第60章

耳边伴随着低频的空调声,程聿青严肃地诊断完李寅殊的心跳,闭上眼好一阵子还是耿耿于怀——得把心里的不痛苦赶紧说出来才好睡觉。

他将头抬起来,猛然撞上李寅殊缓缓靠过来的下巴,“还有,你前几天明明看见我了都不理我。”

李寅殊一直在看着他的脑袋,所以很快对焦上程聿青悲愤的眼瞳,他低声道歉,“是我不好,不该不理你。”

“你换手机号码,现在都是空号了。”程聿青详细地说出他种种罪证。

“是我不对。”

“你知道就好。”程聿青想起来就郁闷,重重哼了一声,“还有,你走了把兔子也拿走,我要如何睡觉?”

近距离地对视着,他发现李寅殊眼睛红血丝还挺严重的,他质问着那只布偶的下落,“兔子现在在哪里?”

“我…收起来了。”

“你不会是弄丢了吧。”程聿青焦急地问他。

“没有。”李寅殊迅速回答道,和他保证着,“明天给你找出来,好吗?”

考虑到时间过晚,程聿青小幅度点头,“也好。那你有好好珍惜它吗?”

李寅殊说,“有。”

“它不会掉光毛了吧?”

“不会。”

程聿青今天气冲冲地走出来,身上只带着手机和酒店门卡,以及保证自己存活一天的零钱,片刻后,程聿青静悄悄贴着李寅殊的脸,很不在意地随口一问,“那你现在手机号码是多少?我也只是问一问。”

李寅殊安静了几秒,很慢地对他说了一长串数字。

他说完,程聿青当即记下来,他问,“你记得我的手机号码吗?”

这次李寅殊却没有立即回答。

这让程聿青脑袋更燥热了,他皱起鼻子,“李寅殊,连这你都给忘干净了?”

他在李寅殊嘴唇动了之前飞速念了自己的手机号码让他再好好记住一次,以高傲的姿态说,“我平时很忙的,有时候下棋就要下一整天,你最好不要经常打给我。”

李寅殊也答应他,“好。”

“你记住了吗?”

“已经记住了。”

程聿青还是没怎么满意,李寅殊简直跟块棉花一样,现在什么都说好,说不准明天又一觉起来又见不着他的人了,“李寅殊,我还是很生气。”

李寅殊以请教的态度,轻抚他的后脑勺,“我怎么才能让你消气?”

程聿青脑子转了好一圈,去拽他其中的一根头发,他发现自己聪慧的头脑在李寅殊这堵可恶的墙前总是有无解的问题,“我现在还想不出来。”

“你慢慢想,想出来再告诉我。”

在静夜里,程聿青宣布了一件重磅大事,“我对你生气的期限保持永久,反正就这样,我要睡觉了。”

李寅殊听见了,说好。

程聿青打算明天上网再找寻办法,他实在撑不住闭上眼皮,呼吸平缓地错落在李寅殊颈侧,洗漱后他的两只手都还各戴着一只手表,其中一只手还攥紧着李寅殊的头发。

等着他睡过去,李寅殊小心抬起他的手掌心,他就着朦胧月光和自己的掌心放在一起丈量,不仅发现程聿青头发变长,长高不少,连掌心也大了一点。

听着他的呼吸声,闻着他身上的馨香,李寅殊不知道此刻是幻想还是真实,良久他闭上眼,用力将程聿青摁进怀里。

程聿青肚子上盖着薄薄的夏被一觉睡到天黑。住过那么多家五星级酒店,排除住在白江的家,他难得在外面睡得很安心,被淡淡的木棉皂香包围着,再翻身,旁边没人了,却是他思念已久的兔子。

他当即苏醒,激动不已地捧着这只兔子,对着有光的地方像看人民币那样鉴定着真伪。兔子的形状如常,里面的棉花更饱满,干净没有异味,上面的缝线也是依旧难看的线条。

久别重逢,找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程聿青较为惊喜地发出“啊”的一声,又紧闭上嘴。

“李寅殊…..”

“李寅殊!”

没看见人,程聿青心有余悸,裤脚拖着地在房间焦急地转来转去,再一看床头柜,李寅殊给他留了张纸条:我上班去了,早饭在餐桌上,有事给我打电话。

在最下面,李寅殊留了自己的手机号码。程聿青觉得这没必要,他早就记住了。

同一时间,程聿青和猫都到点开始吃早餐。谁也不打扰谁,猫在饭碗里埋头苦干,程聿青吸着还有点温热的豆浆,咬了一口馒头,再次打量周围生疏的环境。

餐桌前的墙面挂着房东买的画作,画里有一只马,眼睛画得很逼真,这让不喜欢人和动物眼珠子的程聿青很难熬,于是找了块布将它盖住才勉强松了一口气。

在还不太热的清晨里,程聿青认真洗漱后在阳台上进行了为时二十分钟的光合作用,像棵热带雨林里的草木挺直着腰板,这让隔壁阳台的邻居匪夷所思。

程聿青一不留神便看见头顶挂着自己昨晚换下来的衣服,这还包括内裤和袜子,是李寅殊昨晚给他顺手洗了。忘了这回事,程聿青羞赧地抓了抓脸。

此后,他给李寅殊的新号码拨通了第一个电话,开口便问道,“你在哪里?”

电话那边熙熙攘攘,李寅殊对他说,“我在公司,怎么了。”

“哦。”仅有五秒钟的时间,程聿青表示知道了飞速挂断电话。

两个小时后,在电视频道进入了广告环节里,他对李寅殊拨通第二个电话,但李寅殊没接。不久以后李寅殊给他回拨电话,程聿青问他,“你在干嘛?”

“要去开会了。”

“哦。”

“饿不饿?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点餐。”

“还不饿。”程聿青只想强调一下自己的存在感,知道李寅殊的定位,至于其余无关的嘘寒问暖就算了,在李寅殊话还没说完时再次中断了通话。

程聿青不习惯电话订餐的方式,但满意李寅殊给他在楼下餐馆叫的午饭。他一个人安静地吃着三菜一汤,觉得这里住着比酒店舒服。

手机彻底没电,程聿青观看了一档综艺节目,关于里面的脑筋急转弯,他竟然一个也回答不出来,于是百无聊赖地平躺在沙发上。

正午炙热一片,他敏锐地听见楼下的蝉鸣声,感知着气温要逼近四十度,所以关好阳台门窗自己把空调重新开起来。

他难得陪咕噜玩了一会儿,把球抛掷到一边,很久没人陪着玩的咕噜异常激动,他疯跑着,从茶几上纵身一跃摔碎了家里唯一的杯子。

这让程聿青唰地一下站起来,看完案发现场大变脸色,“糟糕了…..”

“这下好了吧。”

主犯和从犯都彻底安静。程聿青不喜欢一件物品突然破坏,这严重失序,他抱着自己的脑袋,冷静下来去找了扫把收拾了现场,把水杯的遗体全部丢进一个塑料袋里。

李寅殊以为程聿青还会打电话过来,但整个下午都异常风平浪静。

往常加班都无所谓,今天他专门把手上的工作早点搞完下班,车堵在高架桥上,也难得没有耐心地多看了几遍时间。

天色暗沉下来,直至听见门打开的声音,程聿青才伸出头。

李寅殊背着斜挎的黑色公文包,依旧是很普通的白衬搭黑色长裤,他的头发跑得有些乱,开门后又安静地伫立在门口,一只手提着打包回来的晚餐。

咕噜率先向它跑过去,李寅殊最先垂眸看向坐在沙发上的人,用余光悄悄观察完程聿青的情况后将咕噜抱起来,轻声问道,“你今天在家乖不乖?“

程聿青盘着腿,暗中盯着他们,他才不会像那只猫热情地飞奔过来,只是心思已经不在电视里的节目里了。

一人一猫都没对李寅殊这个问题作出回答。

李寅殊没有向他走过来,问道,“今天过得怎么样?”

手机关机后没有任何人烦扰他,也不会被逼着和别人下棋,经过种种对比,程聿青故作勉强地说,“还行。”

“在这里待得无聊吗?”

“有一点无聊。”

“我这里确实没有什么好玩的。”李寅殊发现了墙上被程聿青盖住的画,对他浮出一丝抱歉的笑,自作镇静的程聿青心里兵荒马乱地乱了一拍。

看着还是打包回来的餐食,程聿青并不挑食,以过于近的距离偷偷去瞟李寅殊在干什么,他对李寅殊招招手,李寅殊就靠过来听他讲话。

程聿青赶紧咽完米饭对他讲,“我比较想吃你做的饭,这个有点咸。”

李寅殊现在下班都比较晚,不太有时间,“周末给你做可以吗?”

“可以。”程聿青自认为没有表现出很想念他做的饭的想法。

李寅殊问他喝不喝水,程聿青其实很渴,忍着说,“不喝。”

在此之后。李寅殊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水杯,“你看见杯子了吗?“

程聿青先去看了眼猫,才说,“它突然碎了。”

在他观察着李寅殊的反应时,李寅殊还真以为那只杯子质量极差,问他,“弄伤手了吗?”

“什么?”

“我看你的手。”

程聿青心虚地伸出两只手给李寅殊检查,李寅殊翻看着他手正反面,这时程聿青问道,“那杯子怎么办?”

“没关系,我重新再买。”

明天就要比赛,程聿青晚上九点就准时睡下。

有正事的时候,程聿青起的比闹钟还早。

一进入到正式的比赛状态,程聿青更不喜欢说话,冷着脸坐在车上放空大脑,细嚼慢咽着早餐。

李寅殊先把程聿青送去比赛的酒店再去公司,下车之前,程聿青和他说,“你晚上一定要来接我。”

“好。”

“不准迟到。”程聿青依旧不放心,“我还是要回你那里睡觉的。”

李寅殊也答应他,问他,“紧张吗?”

今天是决赛,还是跟宗玺,在李寅殊面前程聿青故作轻松,“有一点。”

李寅殊看出他的不安,“没关系,不要有太大压力。”

“行吧。”

在他推开车门后,李寅殊对他说,“比赛加油,程聿青七段。”

程聿青本以为李寅殊这个无情的人过了几年都不知道他现在几段了,另外方穗更不懂这些,只知道他赢或者输,问他寄来的特产吃完没有,比起比赛,方穗更关心他能不能吃饱饭。

此刻程聿青怔愣了几秒,又恢复如初,又拽又酷地说,“你可以走了,我得进去了。”

“好。”李寅殊看着他一个人走进酒店的背影,程聿青刚走进门口,就有媒体围上前。

李寅殊见过他许多背影,程聿青在六葭街忙忙碌碌送牛奶,在白江体育馆,程聿青第一次参加围棋比赛还不懂具体规则,时不时就要看他坐在哪个位置,程聿青去临川参加训练,程聿青走进基地……现在程聿青已经能独当一面。

程聿青被人带领着进入自己的休息室,他身上穿的是李寅殊的衣服,比赛之前,程聿青拿湿纸巾细致地擦干净手心手背。

王经理推门而入,做了一个和他击拳的姿势,“今天看起来面色很好啊,昨晚睡得很好?”

程聿青拒绝和他碰手,“我等会儿要先去收拾行李。”

对俱乐部唯一最挣钱的存在,王经理对他的任何需求都会合理满足,微笑着问,“这家酒店住着不舒服吗?不隔音?”

“不是,我要搬去李寅殊那里住。”程聿青以宣布的语气通知给他。

在主办方通知可以进场时,王经理的笑容也戛然而止。

宗玺是程聿青现如今唯一的同龄劲敌,在年初程聿青输给宗玺一次,相比其他棋手,他面对宗玺总有一点微妙的心理压力——每次都是持久战他不太想碰到这个家伙。两人每次都是来回的一输一赢,有时他还能看见宗玺的爷爷和大伯也来现场观战。

当然,宗玺面对他这个堪称计算机型棋手也有不少精神压力。程聿青这次有矿泉水的代言,按照合同,他在镜头里多拿起了几次矿泉水瓶。这次想着李寅殊晚上要来接他,程聿青比平时多了点精神。

进入到官子阶段,两人都为了半目反复争夺,这一场比赛从天亮下到天黑,下了整整七个小时。

在宗玺手中跌落下几颗白子后,裁判宣布程聿青七段赢取胜利。

握手的时候,性格也很内敛的宗玺慢声说,“恭喜,你这次…状态比之前好很多。”相比上次比赛的半场,他曾经目睹过程聿青为自己下错一步臭棋用头不停去撞墙,一番对比,那现在程聿青的状态确实好许多。

“谢谢。”程聿青礼貌道谢,也但愿着下一次如若输了也能对对手说出这样心胸开阔的话。

晚上九点半,酒店地下停车场,程聿青又累又困,蹲在自己的行李箱旁边,他的行李箱上还放着一个黑色的卡通手提包。王经理郁闷地站在他边上看着过往的车,一只手捏着没点上的烟,“真不住酒店了?”

“嗯。“程聿青闭着眼睛说。

“你们这是又复合了?”

“没。”程聿青说,“你不要问了,我好困。”

“好好好。”王经理多问了一句,“你们什么时候见面的啊?”

程聿青180度扭过头不想理他。

李寅殊的车到了后,程聿青二话不说去拉副驾驶的门。

王经理帮着拎行李。透过后玻璃窗,看着已经撑不住睡下的程聿青,王经理问道,“他去找你的?”

李寅殊把程聿青的行李全部放进后备箱,说,“是。”

王经理一时间心情复杂,有一肚子话想说,他很明白在程聿青身上根本劝不住,程聿青倔起来三头牛拉不住,想起三年前的事情到底还是把烟给点上了,隐晦地说着,“他下半年就要代表国家队去日本参赛了。”

在前不久,李寅殊从车上的电台里听到这一消息,“我不会影响他。”

“那就好,那就好。”王经理摸了摸光滑的脑袋,“不管怎样,你们还是要把握好这个…这个度。”

李寅殊嗯了一声。

王经理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小李啊,我不想说别的废话…….你要是再来第二次对他肯定是毁灭性的打击,你也知道,对他投入不少精力的也不止是俱乐部这一个。“

李寅殊表示明白:点了点头。

简单寒暄几句,王经理对他说出自己最近的愁事,“明天他还有个服装广告要拍,我之前跟他讲了,他就是不肯去,你帮我劝劝他。”

李寅殊也说好,而后驱车离开。程聿青头搭在玻璃前,睡得安然进入梦乡。

酒店离所住小区要开车一个小时,到达小区地下停车场,程聿青睡得不省人事,李寅殊静静等了一会儿才低声把他唤醒,“聿青,回去再睡。”

程聿青慢慢悠悠睁开一只眼睛,又迅速倦怠地闭上。李寅殊先下车把行李拿出来。

不久后,程聿青推开车门走出来,他实在撑不住,晃到正在拿行李的李寅殊面前。

“你抱我。”程聿青对他张开手,简洁地说出需求。

“回去再抱。”

“我反正走不动了。”

李寅殊看他眼睛都快睁不开,最终单手将他半抱半扛起来,拿另外一只手去推行李箱。

在电梯里,程聿青疲惫地趴在他怀里,一只手紧攥着他的领口,侧脸很依赖地贴在他肩头上。

把他放回床上,李寅殊去放在外面的行李箱里找出程聿青平时穿的睡衣,又拿毛巾给他擦身体。

在这时,程聿青对他说,“我好累啊。”这种话他几乎不会对任何人说,但在此刻,在头疼的难受中,他对面前的李寅殊短暂地倾泄出自己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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