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鬼故事

42

楼已经彻底成了废墟, 就算森鸥外是有通天的本能,此刻也无法把作死作到他头上的中原希抓到自己面前逼她配合演出。

和异能特务科打完交道后,他惯例坐在沙发上欣赏落地窗的风景, 只是今天看那波光粼粼的大海再无半点欢喜,一副活人微死的僵硬样子。

损失太大了,森鸥外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了。

幸好,干部一个没丢吗?

不过就中原中也那重伤的样子,他看了都要抹把辛酸泪啊!

算啦!还是想办法救人要紧。

正所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要是什么也见不到,那就把黑锅甩给‘兰波’!

森鸥外放下掩面的手掌, 端方儒雅的面庞阴沉似海,深邃幽暗的眼眸中闪过一抹阴狠之色。

“魏尔伦, 你还真是到哪都不让人省心啊!”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并不相通,人与非人之间的成见更是一座无法翻越的高山。

混乱嘈杂的倒塌现场,尾崎红叶有条不紊地指挥下属工作。

各部门只要是没残废的都得过来配合清理,务必要在最短时间将现场处理干净,找到受困的人。

魏尔伦和中原中也站在一片废墟之上,满目皆是疮痍, 触目惊心。

魏尔伦面露忧色,蹙眉,担忧地看着面如白纸的中原中也,“弟弟,你先去疗伤吧,这里有我。”

“疗个屁!”中原中也撑着一口气,瞪了魏尔伦一眼:“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等着被发现吗?”

一时半会儿,别人很难将披散着长发的欧洲青年,和销声匿迹的暗杀王联想到一块。

但组织内一堆牛鬼蛇神,难保有人走漏风声了。

中原中也早已疲倦不堪,他抓着魏尔伦的手臂,低吼道:“现在别让首领难做了。”

魏尔伦神色多了几分忧郁,关切几乎化作实质溢了出来,他不容置疑道:“弟弟,我会打晕你的。”

中原中也被他气到肺更痛了,“你丫的!”

“听话。”青年声音低沉而富有感染力,像极了一位无奈的兄长。

“你给我闭嘴!”中原中也推开他。

然而魏尔伦现在远比他要身强体壮,修长的手鬼魅一般摁在中原中也的脖颈处,“听话点。”

他稍微一用力,一阵眩晕就朝着中原中也的大脑袭来,两眼一昏,直接晕倒。

【金色夜叉】从中原中也身后出现,伸出双手,接住了他,然后迅速离开。

魏尔伦的视线追寻着女武士的身影,直到看到专业医疗团队带走中原中也。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拉回他的思绪,来电显示是尾崎红叶。

魏尔伦向四周搜寻,在废墟之外看到一团鲜艳夺目的红色,他脚尖轻点,悄无声息地瞬移至对方面前。

尾崎红叶右手搭在泉镜花的肩膀上,左手撑起了红伞,姿容优雅,气质迷人。

前不久狼狈不堪的女人,此刻又恢复了魅惑众生的妩媚状态。

她打趣着魏尔伦:“不出意外,你未来二十年都要负债累累。”

魏尔伦不以为然,视线顺着尾崎红叶放松的手臂,端详她保护着的少女。

泉镜花很安静,气息收敛得也很好,这一点倒是对得起他们这些顶级高手的教导。

不过,他需要的是对方的异能力,“尾崎小姐,泉小姐,这次要辛苦二位了。”

“说得倒是轻巧,就没点实际性的好处吗?”尾崎红叶摸了摸泉镜花的脑袋,

她语调婉转,让人心情也跟着上下起伏,“镜花,可是受伤了啊!”

这个忙可以帮,但不能免费,不然尾崎红叶有的是借口拖延,反正他们已经把人得罪死了。

那人真死了,对他们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魏尔伦听懂了尾崎红叶的言外之意,顺势给出自己的条件,“泉小姐有我的电话号码,需要时可以联系我。”

尾崎红叶温柔地笑道:“镜花,还不说声谢谢老师吗?”

“谢谢……老师。”在两位干部的注视下,泉镜花的压力不可谓不大。

少女表现得无害,犹如一只弱小无助的幼猫,实际对身边一切都充满了厌恶。

过来人都选择看破不说破,默认她只要不反抗就算是同类。

尾崎红叶眉眼弯了弯,她拿起泉镜花的手机交给魏尔伦。

“我们能帮你的只有这么多了。”

这一举动相当于把【夜叉白雪】的使用权完全托付给了魏尔伦,他礼貌性地颔首,“多谢。”

“……老师!”泉镜花很想抢回自己的手机,但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紧紧攥着手。

“红叶大人……”少女眸中似有哀求。

“放心,你的老师很有分寸,他不会弄坏你的东西。”

尾崎红叶轻声安抚道:“何况,我们也要过去帮忙的。”

泉镜花紧珉着唇,脸色惨白一片。

尾崎红叶揉揉她的脸,轻声细语道:“镜花,难道你还不清楚他的性格吗?”

一句反问将泉镜花的思绪拉到她与魏尔伦初次见面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坐在藤椅上的俊美而忧郁的青年是谁,只是一味地保持沉默,认真学习对方传授的技巧。

虽然生活充满了压力,时刻都会受伤,却有种别样的安心和踏实。

直到有人带她离开那个并不温暖的地方,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杀戮。

她再次出现在对方的面前,还是因为尾崎红叶的一句话。

“功夫不行,你得回去重新学学暗杀。”

然而,这次对方没有教她什么,而是请她喝了下午茶。

坐在藤椅上的青年给她倒了一杯花茶,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芳香,氤氲的雾气柔和了深邃的眉眼。

青年瞳孔里的光晕令人心神恍惚,“杀手一旦有了私心就离死不远了。”

这句话给泉镜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那时本来很害怕的,可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放松了下来。

她安静地陪对方喝完了一壶茶、吃光了一盘点心,然后去睡了一觉。

醒来后,前天的痛苦也淡忘了许多,只是好景不长而已。

然而那个午后,她仿佛回到了和父母一起生活的日子,温馨恬逸。

她的父母本来也不是普通人,不然她也不会流落到成为杀手的份上。

两位老师风格各异,魏尔伦平静似水,尾崎红叶热烈如火。

前者对她毫无期待,后者却对她宠爱有加,但这就是她压力倍增的另一重原因。

回忆中体贴入微的青年,与眼前走远的背影渐渐重合,不知为何她觉得青年很孤寂,很可怜。

其实,按照那位掌控组织一切的人的设想,她也该变成听话懂事的孩子,但她已经快要疯了。

她不想杀人了,可不杀人,她就要死。

泉镜花的呼吸紧了紧,心脏一阵抽痛,她本应早点醒悟的。

但魏尔伦和尾崎红叶迷惑了她,心灵上的痛苦被巧妙的转化为活下去的迷惘。

有些人什么都不做,光是站在那里就惹人注目,随意一瞥更是扰人心弦。

这才是最顶级的色诱术,即使发现自己的心被牵引了,仍然生不出厌恶的情绪。

——太可怕了!

和行事张扬,作风不正,性格残暴,本性嗜杀的芥川龙之介,完全就是另一个极端。

在港口□□能做到干部的人,似乎容貌、气质、才智、实力、财富、人格魅力都是顶尖,哪怕没有全部都占,也是常人无法企及的程度。

魏尔伦的情况更为特殊,他不爱财、不好色、对权势也没有野心,好像一尊无悲无喜的神像。

至少在今天之前,泉镜花不知道魏尔伦会如此在乎亲情。

他明明那么强大,到底是怎么流落到寄人篱下的地步的,如果港口□□能做到这种地步,她永远也无法掌控自己的未来。

一个随时牺牲的炮灰,她哪里有资格去同情一个专门培养杀手的干部。

在这个组织,人命不过是一串数字,权利会碾压掉每个人心底最本真的善,她就算荣登高位,也只不过是因为她变得更冷酷无情罢了。

尾崎红叶牵住泉镜花的手,察觉到她手指无意识的收紧,误以为她是依赖自己了。

美人唇角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这个世界尔虞我诈,处处都是危机,我们想要活下去,就得把握住身边一切可以获取资源的机会。”

“镜花,你切莫要对蝼蚁心生不忍,产生怜惜。”

她补充道:“等人虎落网,你就能离开芥川了,到时候我带你。”

泉镜花小声回应道:“大人,我明白。”

即使她杀的大部分人都是罪有应得的存在,也无法否认她为了活下去而杀人,这本身就是错的,她已经不值得被任何人拯救了。

尾崎红叶满意地笑了笑,她们的对话隐匿在喧嚣声中,没有掀起丝毫波澜,更不会影响组织今后的发展。

只是这个平凡而刺激的午后,有个迷惘的少女因为一个小女孩的出现和离开,想通了自己到底该何去何从。

外界再如何风云莫测,那被困在废墟之下的人也无从知晓。

‘兰波’和中原希一站一坐在昏暗狭小的亚空间内,前者默默等待着魏尔伦,后者百无聊赖地打哈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封闭的空间只有微弱的光芒照亮,空气里弥漫沉重压抑的味道。

最终还是‘兰波’先沉不住气,开了口:“所有人都希望你活着,可你却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找死,为什么?”

中原希头都懒得抬一下,敷衍道:“你要是还想活就别惹我。”

“你还有力气吗?”

“有没有,你想试试吗?”

一问一答,别有童趣。

‘兰波’面色凝重,他赌不起那微乎其微的死亡概率,只能服软,“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

他问:“地上凉,你现在感觉还好吗?”

中原希淡淡道:“一时半会死不了。”

她虚弱地咳嗽了一声,“不过,也不好说,说不定我下一秒就没了呼吸。”

“……你别咒你自己啊!”‘兰波’无语凝噎,良久才道:“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吗?”

“你忘了,但我却记得。”中原希抬眸,清凌凌的幽瞳倒映出他的身影。

“你想杀了我。”

‘兰波’无言以对。

中原希平静地看着他,将实话说给这位情报员听,“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已经杀了那个无辜的小家伙,只是恰好让一个鬼抓住了机会,占据了这具身体。”

昏沉环境下,宛如恶魔之子的孩子,面无表情地盯着黑发青年,稚嫩的脸庞因为诡异的瘢痕而显得异常阴森鬼魅。

甚至于,她脱口而出的话语也染上诅咒的色彩。

刺骨的寒意往‘兰波’心里钻,连着魏尔伦给他的各种提醒一块从头到尾回想了一遍。

他到底是个人类,虽然不敬鬼神之说,但同一个坑头再栽一次,总会生出些难以言喻的恐惧效应。

这种时候不适合说恐怖故事啊!

于是,‘兰波’故作轻松地岔开话题,道:“你要是累了就睡会,我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对你做什么。”

‘兰波’怕她不相信,又解释道:“你哥哥答应过我,只要我能救你出去,那么他就把真相全部告诉我,到时候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怎么样?”

“哦,你打算收到好处后就背叛他吗?”中原希来了兴趣。

‘兰波’反驳道:“这怎么能算背叛,他本来就希望我离他远远的。”

他神情温和地看着那丝毫没有相信他的孩子,辩解的话张口就来,“我只是征询你的意见,如果你不愿意,我就自己走。”

中原希意味深长地说道:“你的命都在别人手里,你怎么走?”

‘兰波’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脖子上的安全装置,他揉了揉脖子,瓮声道:“你不用担忧我的安全,还是想想出去之后怎么面对你哥哥吧!”

“我的建议是先道歉,然后哭两声,他肯定会低下头来哄你的。”

中原希歪了一下头,“我和魏尔伦的关系用不着你操心,你不如想想你自己,该怎么面对被你遗忘的亲友。”

“友情提示,这不是你原来的世界,也不是未来世界。”

‘兰波’沉默了,或者说他相信了。

失忆,不是智障。

失忆者本能会对陌生环境和陌生人产生警惕心理,下意识进入伪装状态,怀疑未知的事物,然后跟着模仿。

在很多国家,身体到达18岁就是个成年人,而18年内培养出来的性格、习惯、逻辑思维都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有时候失忆者不开口承认,就连同床共枕的亲近之人,都发现不了失忆者其实已经失忆,他们只会觉得失忆者身体状况不佳,情绪反应变得迟钝了。

一个人会因为失忆而性格大变,除非他人格分裂,或者他本来就是装的,失忆后懒得装了。

人不会唰一下变成另一个人,但可以考虑被人夺舍了的风险。

‘兰波’没觉得自己被夺舍了,就算他忘了自己过去的职业,他的大脑也会自动处理繁杂的信息,分析出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在中原希即将睡过去时,他忽然开口了,“我们合作吧!”

“合作的前提是有共同的利益,我为什么要帮你呢?”中原希慵懒地回应着他。

“你可是害了我的人。”

她屈膝坐在地上,双手环抱着小腿,下巴压着膝盖上,时不时还会打个哈欠。

即使看不清楚,也能感觉到她的疲倦。

‘兰波’走到她面前,也坐了下来,“我想那肯定是情非得已的选择,我可以道歉的。”

他想寻求帮助,姿态没必要那么高傲,虽然和一个孩子妥协很没面子,但总好过和豺狼虎豹打交道来得安全。

再说了,保不准出去后魏尔伦有所隐瞒,他现在哄住小希,相当于多点条后路,还能以防万一。

中原希若无其事地扣扣指甲,“你没必要这样骗我,我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可不是为了和谁讲和。”

“该来的人早晚会来的,我们就等着吧。”

“反正早晚能见到的,急什么!”她的力气已经快耗尽了,声音充满疲倦。

‘兰波’闻言,心里一惊,伸手摸了摸小孩的额头,“你不舒服就告诉我啊!这个时候你要是没了,魏尔伦还不得杀了我!”

他的担忧不作假,但目的却不纯良。

先前他说魏尔伦的异能力出了问题,现在既然已经旁敲侧击得到自己的亲友另有其人,那么就没道理坐等着别人出击。

破局关键就在身边,他何苦舍近求远。

“别睡,和我说说话,你不想知道我怎么被抓到的吗?”

“闭嘴吧!”

‘兰波’沉默了,中原希是他亲友的妹妹,也是他亲友背叛他的主要原因,更是害他失忆又受伤的罪魁祸首。

按理来说,‘兰波’该杀了中原希,读取她的记忆和力量。

可经历过一次失败后,他不敢再以常理看待这个孩子了。

他猜是这孩子的力量太超前,覆盖了「彩画集」的读取范围。

中原希懒得动,她小声道:“安静,别吵,我要睡觉啦。”

半晌,均匀的呼吸声在‘兰波’耳畔响起,她似乎真的睡着了。

他戳戳小家伙的胳膊,没反应。

‘兰波’长舒一口气。

也对!崩塌一栋大厦,重创一名超一流的攻击性异能者,又与他斗智斗勇。

这要是半点疲惫都没有,那就轮到‘兰波’头痛了。

不过,他想要知道的东西还是不够多啊!

思来想去,‘兰波’决定不管怎么样,都要和中原希搞好关系,在重新见到亲友之前,他不能和亲友再生嫌隙了。

中原希的力量很强,同理,他的亲友的力量也不会弱到哪去。

只有他,现在大打折扣。

他们三人既然都不在原来的世界了,那过往的争执和矛盾自然也变得毫无意义。

就“保尔·魏尔伦”背叛法国的这一情况,‘兰波’也不会奢望这个世界的法国能够施以援手,别火上浇油就行了。

至于魏尔伦那糟糕的状况,他又不是不知道,表面风光,实际受小人驱使,这指不定就是法国落井下石导致的。

法兰西,总是关键时候掉链子。

吐槽归吐槽,现在让他困惑的地方太多了,他很好奇这个世界的自己都做了什么,怎么会不管魏尔伦了。

不过想那么多也没用,‘兰波’摇摇脑袋,伸手轻轻拍了拍小家伙的肩膀,“地上凉,我抱着你吧!”

中原希迷迷瞪瞪地,还没反应过来,人就投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苦涩的药物让她皱起眉头,耳畔传来低沉而担忧的声音。

“保尔为了你连我都要打,你要是死了,他还不得劈裂我,为了大家都好,你忍忍吧。”

‘兰波’一边哄孩子,一边自言自语:“其实,我也算是看明白了,在保尔心里,弟弟妹妹怎么样比我这个亲友重要多了。”

“就当是我忏悔吧!我们有什么矛盾找个时间好好说清楚,人不人都不重要,重点是活着。”

“其他的,我忘了就忘了吧!但保尔他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别看我现在和个没事人一样,我其实浑身都冷,冷得我想一把火烧了周围所有的东西,只要能暖和起来……”

“当着魏尔伦的面,我是不好意思和他示弱的,你就不一样了。”

“咱俩病得病,残得残,还要看别人脸色,要是保尔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

‘兰波’摇头轻笑道:“他就是那种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比谁都较真。”

“他啊!天真又纯粹,表面上聪明,其实特别容易着了别人的——”

话语声忽然戛然而止,‘兰波’低头,眼瞳满是震惊,刚才的话他怎么自然而然就说出口了。

要知道,实际上他连保尔·魏尔伦是个什么样的人都记不清。

中原希听得迷糊,呢喃了句,“你是不是喜欢他,一直说,烦死了!”

‘兰波’脸上的苦闷忽然一散,表情顿时变得哭笑不得了。

或许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比如说,他太啰唆了,而保尔听得烦了就怼他,说话没轻没重的,压根不考虑别人的心情。

“你们兄妹俩还真是脾气大啊!”他深吸口气,又吐了出去,好似要将心中积郁的思念一块呼出去。

他应该是很喜欢很喜欢的,可是对方不在乎了。

好难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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