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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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希, 别装睡了,看看我吧!”太宰治弯腰,凑到病床边。

即使人都懒得从被子里出来瞄他一眼, 他也笑得如沐春风,惹人欢喜。

裹在被子里的中原希听到熟悉的声音,也只是微微动摇了一瞬, 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没有回应,本身就是一个回应。

太宰治心里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压下浮躁的情绪, 再度呼唤起来, “小希……”

“我为了找你, 可是连生死都置之度外了。”他伤心地说道:“你难道还怀疑我和他们是一伙的吗?”

被子里的孩子不为所动,仿佛真的睡着了一般沉静。

此情此景, 让其他人心急又无奈。

所幸,中原希只是态度变得十分冷淡,并没有再发动猛烈的攻势置众人于死地。

他们想:或许她真的累了,或许是因为太宰治在场,又或者两者皆有。

但这并不意味着太宰治还能获得中原希的信任,总之,她现在不想回应任何人。

“小希,是我来得太晚了,你心里还有气就发泄出来,有委屈也别憋在心里,痛痛快快说出来。”

太宰治叹了口气,语气越发温和, “我今天既然敢过来,那就已经把生死抛之脑后了。‘

“你别怕连累我,也别担心我会阻止你,想做什么就做好了。”

躲在被子里的中原希闻言浑身一僵,眼眶酸酸胀胀,片刻之间就湿润了眼睫。

大颗大颗的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湿润了发丝,可心中的苦楚却不会减少半分,反而随着头痛愈演愈烈。

——太宰治根本就不该来,他来了只会让她左右为难。

坐在另一张病床上的中原中也,听不下去了,“拉倒吧!”

他扶着额,指腹按了按额角鼓起的青筋,见中原希始终没有出声,才直接开怼。

“太宰治,你是来解决问题的吗!你是来火上浇油的吧!”

“你想死就自己走到阳台上跳下去,别连累其他想要活着的人。”

在场不止他一个人对太宰治拱火的表现产生了烦躁情绪,其中尾崎红叶尤其不满。

“太宰,看样子我得请你离开了。”

太宰治试图拉动被子,然而被子纹丝不动,回不去了。

“你们还真是一点也不知道悔改啊!”

他松了手,缓缓站直,面向众人,不再骚扰自闭中的孩子,反而将矛头对准在场冷漠的几人。

中原中也拧眉,怒视着面色晦暗的太宰治,“你没资格说这种话!”

太宰治平静地回看过去,眸中再无半点温度,“魏尔伦先生,尾崎小姐,中也君……”

他礼貌而疏离地称呼着在场的干部。

“无论什么时候,你们永远都是嘴上说得动听,实际却要把人逼到去死才满意。”

“如果你们真心为小希着想,就不该剥夺小希选择的自由,是你们导致了这一切。”

责难的眼神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庞,清朗的声音无端勾起众人心底深处的怒意。

他们对自己做了什么心知肚明,但他们却怎么也想不到中原希那么决绝,她宁可死也要港口□□万劫不复。

现在当然知道错了,可是时光无法逆转。

他们除了想方设法弥补自己已经犯下的过错,还能怎么办呢?

魏尔伦眼底掠过一丝叫人心惊胆战的幽暗,他和尾崎红叶不一样,他从未真心效忠过森鸥外。

关键时候,不给港口□□添乱,已经是他最大的仁慈了,‘魏尔伦’会来反而正中他下怀。

中原中也眸色沉沉,他不耐烦地开口道:“太宰,你少站着说话不腰疼了,你要是有心保护小希,我们根本不可能找到她。”

“说到底,你知道自己解决不了麻烦,干脆顺水推舟,等着我们上钩。”

话音落下,其他人也回过味。

太宰治,港口□□最年轻的干部,也是最了解港口□□黑暗面的冷酷男人。

他知道人工异能生命体隐秘的过往,也熟悉他们每个人的性格和想法。

可他居然毫无防备地让中原希被掳走了,难道他真的那么蠢了吗?

这本来是最值得深思的地方,但他们居然都没有怀疑过其中的不对之处,只以为侦探社的人全是废物,连个小孩子都看不好。

昔日的同僚,如今的仇敌,不动声色地给了港口□□致命一击,这是多么讽刺的场面啊!

太宰治轻笑一声,反问道:“是我让你们动手的吗?是我让你们囚禁小希的吗?是我教唆小希与你们反目成仇的吗?”

“事情会发展到这步田地,难道不是你们太贪心了吗?”

中原中也沉声回击道:“别说得你好像很无辜一样!”

“你是什么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敢说你没有引导小希和侦探社!你敢发誓你心里就没有利用小希重创港口□□的意图!”

“就连现在你出现在这里,也是带着种种算计的结果。”

他冷笑一声,神色更加冰冷,“你真的太喜欢以身入局,也只有不了解你的人,才会被你虚情假意的表现蒙蔽双眼。”

太宰治微微垂眸,藏起眼底深处的深邃,他淡淡地回应着:“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可你们好像完全没有明白这个道理。”

“总是一错再错,头破血流后,才正视自己的本质。”

他流露出哀其不幸的失望表情,老气横秋地感慨道:“果然,疼痛这个东西一旦过去久了,自然而然就会忘了。”

“比如你,中也。”

太宰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当年那个敢爱敢恨的少年还是消失了,变成了操刀的恶鬼,将魔爪伸向了另一个自己。”

“说实话,你现在这样和魏尔伦、兰波又有什么区别,只是还没有杀人罢了,不过也是早晚的事情。”

“太宰,你想找死,那我成全你吧!”中原中也的眼神倏尔一寒,他平生有两件事不能提。

一是,羊的背叛;二是,旗会和村濑的死亡。

太宰治虽然没有点名,但这和直接揭他的伤疤没什么区别。

魏尔伦皱了皱眉,他刚迈出一步,‘兰波’立马拉住了他的手腕,向他投来了不赞同的眼神。

魏尔伦侧目而视,眼底闪过复杂之色,毫无情绪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放手!”

‘兰波’神色平静地抓着他的手腕,接下来他一开口却比任何人都要冷心又冷情。

“某人今天来这里是带着任务的,完不成任务,自然有人处置他,你和一个逞口舌之快的男人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这话就是在点醒他们别和无用之人纠缠不清,想动手等此事落下帷幕,随时可以动手,难道他太宰治还能逃得过几大高手的追杀吗?

尾崎红叶心下意动,眸光微闪。

她似笑非笑道:“‘兰波’先生说得没错,当务之急最要紧的是森殿下的任务。”

“太宰,你可要加油啊!失败了,没人为你求情的哦。”

尾崎红叶冲太宰治盈盈一笑,语调婉转悠扬,不晓得的人还以为她多温柔体贴呢。

魏尔伦抽出自己的手,不动声色地拉开了和‘兰波’的距离。

‘兰波’看着魏尔伦黯然的双眸,想要解释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垂在身侧的手臂仿佛失去了知觉,手指却无意识攥紧成拳。

莫名的寒意凝固住他五味杂陈的心情。说到底,他本来就不是对方的亲友,无权要求什么。

他二人那点微妙的关系,中原中也权当自己什么也没瞧见,默默收敛了周身戾气,等着看太宰治还有什么手段。

太宰治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把焦点转移到众人忽视的青年身上,“‘兰波’先生,你想我死可以直说,没必要借刀杀人。”

‘兰波’一言不发,枯草色的眼瞳宛如寂寥无垠的荒原,空洞又冷漠。

他就好像在说“你是什么东西,我为什么要在乎你”。

那阴郁孤傲的样子着实惹人不快,但太宰治却觉得这样才有意思。

至少‘兰波’失忆了也不是个愚蠢的家伙,就连森鸥外也对他忌惮不已。

他想:甭管‘兰波’现在想起多少关于情报员的回忆,只要’兰波’没有失去异能力,那其他人就不敢轻易对’兰波’出手。

‘兰波’表现得平静,但魏尔伦却不是无动于衷的人,他替’兰波’嘲讽了回去,“太宰治,你以为你很难杀吗?”

太宰治勾起唇角,脸上笑容忽而玩味起来,他调侃道:“那魏尔伦先生要试试吗?”

“虽然当年你没成功,但现在重来也不晚。”

“这样吧!”他补充道:“我也不反抗,就站着这里,你来给我个痛快好了。”

太宰治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冲着魏尔伦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眉宇之间充斥着对死亡不屑一顾的轻视。

恣意张扬,任性至极,叫人火大得很,偏偏大家都知道他是什么德行。

这货不仅不怕死,他还擅长找死。

魏尔伦没立即动手,他平静地望着太宰治,说:“我可以理解为你这是放弃任务了,对吧?”

空气忽然一静,难以名状的压抑扑面而来,笼罩在他们的心头之上。

“红叶姐,向首领汇报吧。”

这一刻,中原中也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让人耳目一新。

他神色凌厉地盯着放弃抵抗的昔日搭档,手已经摸到了床头柜上的水果刀,似乎下一秒就能投掷刀刃,将其一击斩碎。

太宰治低低地笑了起来,“恩恩怨怨今天都能了结,挺好的。”

这股危机感再如何毛骨悚然,也传递不到中原希的心里去,反而让她烦躁不已,头痛欲裂。

大家都喜欢破罐子破摔,真好啊!

在众人不可见的地方,缩在被子里的小女孩,正努力克制自己想要荡平喧嚣的冲动。

尾崎红叶拿起手机,颇为惋惜道:“看样子,谈不拢了。”

因为太宰治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众人心中为数不多的平和心情也烟消云散了。

‘兰波’眉头微蹙,深深地凝视着青年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直觉告诉他——不对!

这非常不对劲!

太宰治太镇定了,他好像笃定了什么一样!

‘兰波’不得不思考这个人到底有什么底气取得森鸥外的信任了,他的出现除了让人生气什么也没有做到。

明明一直在激怒众人,可却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太宰治这么做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无论怎么看,这好处都不在他们这边。

他思索中想起太宰治也不过是为了见到中原希,中原希真的不在乎了吗?

‘兰波’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了,他冷眼旁观者,将自己带入对方的处境。

侦探社再怎么样也在中原希最困难的时候收留了她,太宰治要是因为她而死,那么两方的矛盾就彻底不可挽回了。

而站在港口□□的自己,同样也是加害者。

这种情况下,中原希怎么可能原谅他们,甚至还会想方设法要了他们的命才对。

那他的亲友来了会怎么想,之前的背叛还没解决,现在又裹挟着亲友的妹妹陷进了更痛苦的漩涡。

——恐怕这辈子也别想和好如初了吧!

‘兰波’浑身一冷,再看青年的笑脸只觉得不怀好意,他和港口□□有不能化解的仇恨,趁机报复也在情理之中。

可这个玩弄人心的小人要将他们推到‘魏尔伦’的对立面,不死不休啊!

他的亲友肯定看不懂这些,只会为了可怜的妹妹而赴汤蹈火,那不就是往绝路上走吗!

实在可恶至极。

若说之前‘兰波’还只是试探太宰治的底细,那现在’兰波’对于太宰治确实有了几分真实的杀意。

他不喜欢有人威胁到他身上,更不喜欢有人算计到他亲友身上,就算是对他冷淡的魏尔伦也不行。

——暂时不能让太宰治死,但找个机会,他一定要让太宰治死得悄无声息。

魏尔伦的余光留意着身边的黑发青年,见他眼神忽而幽暗了,几乎与记忆中的模糊的轮廓完全重合,心下一惊。

兰波是什么样的人,他寡言少语,习惯谋而后动,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半点亏也不吃。

一般情况下,兰波不会主动出手对付谁,但他真想对付谁时,一般人也猜不到他下一步会如何出手。

‘兰波’和兰波虽然有所不同,但行事作风想必大差不差的。此刻,他显然是对太宰治起了杀心。

魏尔伦将手搭在‘兰波’的肩膀上,按了一下,没有言语,只有一个凝重的眼神。

‘兰波’对上那双深邃无比的蓝色眼瞳,不由得陷入沉思,他失忆了,现在唯一可以相信的只有魏尔伦。

魏尔伦却好像有自己的打算,他又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魏尔伦也只是点到为止,他收回手,注意力回到病床上的孩子的身上。

他的妹妹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话,她在逃避现实,也在等她真正的兄长到来,替她讨回公道。

他们这些小动作在僵持不下的时刻并不显眼,但太宰治的注意力分了一半在他们身上。

对于他们之间复杂而微妙的气氛,他看不太明白,只是隐约感觉二人达成了共识。

——不会是又要他死吧!

思及此,太宰治内心也是无语了,他和这对法国搭档真是渊源深厚啊!无论是哪个都要除了他。

所有人沉默之际,尾崎红叶和森鸥外的通话结束,面色不太好看。

她轻声道:“太宰,当一个人的威胁远远大过他所能带来的好处时,只有两种结果,合作共赢或者鱼死网破。”

太宰治耍贫嘴道:“那我偏要创造出第三种结果来证明给你们看。”

尾崎红叶摇头,“晚了,从现在开始你干部的身份又回来了。”

众人皆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尾崎红叶,她神色复杂道:“就算死,你也只能以港口□□的身份去死。”

太宰治的脸色忽然黑如锅底,他不禁冷笑,开口:“好啊!这是让我无家可归啊!”

“森殿下很仁慈,是你太不识好歹了。”尾崎红叶叹气,姣好的面容流露出可惜的神情。

“太宰君,别以为政府给你洗白了,你就干净了,只要我们想,就连侦探社也可以是违法犯罪分子。”

从太宰治决定见森鸥外开始,他就自断了后路,侦探社和□□要么共渡难关,要么你死我活,绝对没有第三种可能。

“那还有什么可聊的,见证港口□□的覆灭吧!”太宰治笑道:“我会在地狱等着你们到来,和我一起分享死亡感悟的。”

众人难得语塞,他们原来是一类人,对彼此的手段都了如指掌,现在比的就是谁更豁得出去。

明显太宰治还是更不要脸面,他宁可搭上侦探社,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事已至此,似乎没有破解的必要了,但中原希没有表态,他们也就没有山穷水尽。

只是这么耗下去来不及啊!

尾崎红叶心中悬起的大石起起落落,她想:既然还能和平相处,那此事就有一线转机,一切都还来得及。

“聊了这么久,都忘了让医生来为小希检查一下了。”温柔的声线就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

中原中也转着手里的水果刀,眉宇被一片灰暗覆盖,凝重得能滴水。

躲在被子里的中原希自然也听见了,然后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了。

太宰治抬眸看向嘴上说找医生,实际并无动作的尾崎红叶,他知道对方怕他真死了,把一切推到不可挽回的境地。

“让港口□□的庸医给我们小希看病,那还是算了吧!”

尾崎红叶闻言也不恼,神色平静道:“既然如此,不如请与谢野小姐过来给小希看看,我想她一定不会拒绝的。”

“一来一回多麻烦啊!”太宰治从容不迫地接过话茬,“这样吧!”

“还是让我带小希回侦探社,正好你们也能甩掉一个大麻烦,不是吗?”

中原中也一边转手中水果刀,一边嗤笑他异想天开:“太宰治,你考虑过侦探社现在什么情况吗!”

太宰治一脸诚恳地对他说道:“中也,你要相信这个世界还是存在好人的啊!”

中原中也眼里划过一抹杀意,“太宰,你扪心自问一句,你是好人吗?”

太宰治反问道:“那你们呢?你们真的考虑过横滨无辜的民众吗?”

“欧洲刑警要是知道魏尔伦还活着,他一定会炸了横滨吧!”

他又补充道:“中也,你猜我有没有给亚当传讯。”

太宰治几句话就将中原中也堵得哑口无言,惹得‘兰波’对魏尔伦投去怪异的眼光。

魏尔伦淡定,“这样看来,大家都要因为你而同归于尽了。”

太宰治耸肩,“那只是我的保险措施,或许比欧洲刑警更先到场的是法国人也说不定。”

中原中也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你还真是够胡来的啊!”

太宰治不疾不徐道:“森先生说过,只要能达成目的,手段怎么样都不重要。”

他环顾一圈,目光移向‘兰波’,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虚伪到了骨子里,让人心里生出难以名状的不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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