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58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而放眼望去,人世间更是写满了不尽如人意的悲剧情节。

你可以说悲剧是命运的安排,但埋下悲剧的种子的人往往是自己。

所以人常说, 命运面前人人平等,毕竟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够一直幸运一辈子,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兰波’环顾一圈,迎上在场人士的目光, 或警惕或凶狠或无视。

——人生最可悲的事莫过于众叛亲离。

没人想和他待在一起,哪怕是与他有着紧密联系的亲友,也没有想过来找他。

多么可悲啊!过去已残缺不全,当下却身不由己,未来又离奇多变。

若是不能返回故乡, 他死后无人在意,只能埋骨在异界之中,化身一缕阴暗的幽灵。

孤独感铺天盖地侵蚀着‘兰波’的理性,他不由得想起潜入敌方阵营的前夜,自己满心欢喜去给亲友庆生,无声祝愿着亲友迎来新的家人走向幸福。

结果!第二天夜晚,他才惊觉自己原来是亲友通往自由的最大阻碍。

不仅没有帮助亲友找到安心的归宿,还差点就害对方坠入地狱。

他越是努力,他们之间的距离就越遥远, 因为横隔在他们之间的竟然是无法抹除的记忆。

——自己所做的一切简直是个笑话!

“原来受人排挤、无处可去的生活是这样的滋味,还真是够苦不堪言的啊。”‘兰波’不禁凄然一笑。

亚空间轰然破碎,窗外的斜阳映照着病房内的一片狼藉,众人沉默不语地望着他。

‘兰波’的身形依旧高大,但状态却奇差无比,仿佛形销骨立的病人。

卷长的黑发贴着苍白的脸颊,眼睛泛起泪光,可下一秒薄薄的眼皮就覆盖住了那双疲惫的绿眼睛,让人猜不透他的内心到底压抑着什么情绪。

魏尔伦见此情景,于心不忍地蹙起了眉头,可他还是一脸严肃的表情,态度冷淡地对待他。

“你还想怎么样,继续和我们浪费时间了吗?”

金发青年的声音很有魅力,但语调却十分清洌有力,显得分外不近人情,可他是那样的耀眼。

‘兰波’遥遥地看过去,“你就那么不想看见我吗?”

“我认识的兰波不会像你一样陷入优柔寡断的抉择中自怜自哀。”

魏尔伦的言外之意就是——杵这里能起什么作用,行动起来,不好吗?

言语无法刺痛‘兰波’,但被比较的滋味却让他生不如死,尤其是和自己比较的人是另一个兰波。

明明他们都做过一样的事情,但对方却在死去后凭借冷漠的等待得到魏尔伦的宽恕和维护。

‘兰波’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动起来,身体仿佛置身于北极最冷的季节。

卷着冰碴的风暴从四面八方袭来,使他四肢百骸无法动弹,整个人僵硬如尸。

他从没有像今天这样难堪过,无论做什么都换不来一丝希望。

现在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得出来,‘兰波’快要疯了,就连最不会看人脸色的芥川龙之介也老老实实地保持缄默。

良久,‘兰波’抬手用力抹去眼角滑落的泪痕,艰难地咽下喉咙里不断上涌的苦水。

他重新冷静下来,也想明白魏尔伦为何那么排斥自己的亲近。

和博爱的人类不同,魏尔伦对待感情极度洁癖,他处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十分冷漠且直白。

一旦涉及他在意的人就变得睚眦必报,一丁点的人性丑恶都可能让他耿耿于怀,而他解决问题手段又很粗暴。

——手动铲除掉这个包藏祸心的人。

所以,魏尔伦不可能站在他的立场上帮助他。

于是,他干脆冷下脸,拉开距离,避免自己牵扯进不该卷入的纷争之中。

“‘兰波’先生,你不想去找你亲友了吗?”太宰治见状,适时开口说话。

他眼里有温和的笑意,让人感到如沐春风,一点威胁力都没有,但就是这样的态度反而叫人觉得毛骨悚然。

至少,对其他人来说是很惊悚的事情。

他们会想:装什么装啊!不久前那个要大家同归于尽的家伙是你啊!

横滨第一挑货,总在不需要他的时候出现光明正大搞事情使绊子。

中原中也几个箭步来到魏尔伦身边,他一把掐住太宰治的脖子摇晃对方的身体,试图让这混蛋玩意受过伤的脑子彻底报废。

“青花鱼,你不开口我们也知道你长了嘴,老实点!”

太宰治被晃悠得晕头转向,他只听见小矮子压低声音警告声隆隆作响,于是回击道:“黑漆漆的小蛞蝓,你是嫉妒我长了脑子吗?”

画面太美,不忍直视,芥川想上前帮忙,但想到‘双黑’之间的复杂关系,只得悻悻作罢,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们。

几秒过后,深棕色卷毛短发青年翻着白眼,面色惨白如纸,看起来离死神越来越近了。

中原中也才放开手,将他推到一边去。

在太宰治干呕的伴奏之下,中原中也高声指挥道:“芥川!你找根麻绳过来把他捆起来,顺便把他嘴也给我堵上!”

爱丽丝没有横加干涉,但她冷冷地瞥了眼披着异能铠甲的少年,一副我就这样看着你的姿态。

芥川龙之介后背一冷,他不再犹豫走到窗边,无视‘兰波’扯下窗帘,现场制作麻绳。

爱丽丝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余光中‘兰波’还停在原地,她说:“你还在期望什么?”

“出了这道门就去找你亲友吧!”

虽然森鸥外的真实想法是,“你能活活,不能活就死远点。”

但他不是魏尔伦,没有那个优待的资格,说不得。

总之,想干嘛就干嘛,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看得森鸥外神经衰弱兼胃部痉挛。

亚空间已经解除,只要‘兰波’不作死挑衅,他们也打不起来。

魏尔伦自然没有待下去的心思了,他抱着中原希,轻声叫上弟弟一起离开病房。

中原中也看了眼默不作声的‘兰波’,心想:算了,这家伙谁都管不了。

他抬脚欲跟上魏尔伦,谁料一双手从身侧抱过来。

中原中也浑身上下散发着“狗东西去死”的烦躁,他躲开了,像是看瘟神一样厌恶地看着太宰治。

“离我远点!”

太宰治佝偻着背,有气无力道:“我需要医生开点止痛药……脑袋好晕,肚子好饿,浑身好痛。”

中原中也挑眉,桀骜不驯地给了他一个横扫,被太宰治得意地躲了过去。

“活蹦乱跳要什么医生,别浪费我的时间。”

太宰治虚弱地伸伸手,“感觉要痛死了……”

中原中也抖了一下肩膀,翻白眼呵斥道:“自己找去!你再烦我,我一定会把你的腿给砍了!”

两人拉拉扯扯,芥川龙之介看着手里的绳索陷入沉思,其实用不上了是吧?

爱丽丝很想将这位太宰治的头号毒唯的脑子给踢飞掉,动不动就“太宰先生”“太宰大人”,他就多余长一颗脑子。

魏尔伦刚迈出病房,身后就传来沙哑的声音。

“中原希,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配合你,但我求你不要骗他。”兰波神情悲伤地说道。

中原希嘴角微微勾起,“‘兰波’,你放心好了!”

“你们的恩怨我不会多管一点,我也没心思利用他,只是有些话想和他讲清楚。”

‘兰波’脸上闪过诧异,他困惑开口:“你?”

“打住!”中原希抬高音量打断道。

女孩神色平静地望着貌似毫无防备的青年,“丑话说在前头!”

“你不要管我想和他说什么,事后你可以问他,但在我和他彻底说清楚之前,你敢妨碍我的事,我一定先杀了你。”

‘兰波’看了眼魏尔伦,显然有所顾忌。

看他这样,中原希脸上的微笑慢慢消失,直至面无表情,苍白皮肤上的荆棘瘢痕却像是要活过来似的。

“你信我就先跟我走,什么也不要做,他也会出现在你面前。”

“你不信我,现在出了这道门也有人为你领路,但别妨碍我,”

她的声线往下压了一下,“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

中原中也扶额,太宰治忍不住想笑,两人对视一眼,又无语移开视线。

‘兰波’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重新振作精神,说道:“我不信你,但我尊重你的选择。”

“可不管你会和他说什么,我都坚定地站在他那一边,无条件地帮助他实现愿望。”

“如果他不想再看见我,我就不再出现在他的面前,像个影子一样默默地守护他一辈子。”

“这就是我能给你和魏尔伦的承诺。”

戴着围巾,穿着病号服的欧洲青年,眼眶微红,神色坚毅,众人在他身上看不到一丝后悔的痕迹。

魏尔伦扭过头,“你是要放弃你的国家了吗?你想清楚了吗?”

‘兰波’握紧拳头,嘴唇翕动了几下,艰难地笑道:“魏尔伦,你确定我还能回到原本的时间线上吗?”

他深情地注视着成熟俊美的魏尔伦,“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我是因为中原希才穿越时空的。”

“如果她都搞不清楚自己怎么运用的异能技能,那么一切都是空想。”

“既然我再也回不去了,为什么还要浪费那个时间寻找一个穿越时空的机会,还不如陪着亲友走完余生。”

“至少他可以认识你们,不再痛苦,不再孤单,不用被我强迫着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他将如愿以偿,今后随心所欲,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可以很幸福地度过这一生。”

“而我本来只是为了让他有个同伴才接下潜入日本的任务,现在得到更多了。”

“所以说!我的目的其实已经达到了。”

‘兰波’语气里满是感慨,满不在意地擦去眼角湿润的痕迹,对遭受了太多伤害的魏尔伦露出一个温和得过分的笑容。

那是释然的微笑,至少他不用再纠结来纠结去了。

而众人却懵了,中原希和魏尔伦大脑同时宕机。

不愧是法国人,这刻进骨髓的松弛感和摆烂精神,没的说了啊!

而同为法国国籍的另一个人,此刻正和一位漂亮的女士喝茶。

染着漂亮金发的樋口一叶,态度恭敬地将一盘精致的点心摆放在‘魏尔伦’面前,然后打开电脑,点击视频库,播放起监控录下的视频。

尾崎红叶优雅地笑道:“我们首领送给阁下的礼物不知是否合你的心意。”

‘魏尔伦’摩挲着茶杯把手,当兰波说出那句“我的目的其实已经达到了”的话时,他就已经开始头脑风暴了。

该怎么形容呢?

他怀疑视频作假,怀疑‘兰波’吃错药,怀疑这个世界疯了,都不敢相信’阿尔蒂尔·兰波’有一天会对着外人坚定不移说出无条件支持他任何决定的话。

所以啊!这个世界果然还是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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