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对峙

“孟大人?”

寺丞警觉地盯着那里, 张了张嘴,试图提醒。

孟文芝本还不解,只是无意往旁迈步, 在听见堂侧小门里传来“盈飞盈飞”的呼声的那刻,右腿便撞上了结实的一物——

糟了。

半大的娃娃一屁股跌倒在他脚边,弹出小小一句“喂哟”。

孟文芝急把她从地上捞起, 用气声问道:“你跑来作何?快回去。”

乔盈飞却有自己的想法,偏要往公案底下钻。不得已,孟文芝弯腰拦住她。

见她挣扎,他就把她抱起来。乔盈飞很是不愿,小身板硬挺挺的,被孟文芝巧施力折出几道弯, 按着坐在腿上,两只乱推乱拒的手也被握住:“爹爹我想……”

所有人都看过来, 孟文芝不能再容她把话说完,严肃提醒:“听话, 等爹爹忙完, 现在不许闹。”

话一落,乔盈飞抿住了嘴, 眼睛越发水灵, 这下好了, 人整个栽进他怀里不愿松手。

他颇感无奈,垂眼, 终于发现了滚在桌下的小纸包,登时恍然这孩子是冲它来的。纸包里装着酥糖,原为游湖而带,许是方才不慎, 从身上何处掉了出来。

他斜身去为她捡,动作间,乔盈飞两手紧揪着他的衣服,竟也不惧生人,鼧鼥鼠似的探起了毛茸茸的脑袋。

黑白分明的圆眼睛,慢慢定在了一处。

浅灰色的眉毛皱下去,又被这双尚带肉窝儿的小手抹开。

再一眼,乔盈飞脸蛋乍红,又惊又喜脱口便欢呼:“是娘——”孟文芝立即捂住她的嘴巴!

“亲!是娘亲……”热烈的喊声依然控不住地从指缝外冒,她蹬着两腿,身直往前挣。

“乔盈飞!”孟文芝将音量压得发震,人是少有的手脚失措,甚而想先就此叫停,起身亲自丢她下堂,别再捣乱。

只是忽然,有一念在心中闪过。

他眉梢一颤,猛地抬头。

乔逸兰……怎还是俯身埋首,未曾变过的模样……

捂着乔盈飞大半张脸的手,渐渐落下去。

他扯了个苦涩的笑,心灰意冷,收回目光。

之后不得不低下头,把小孩儿在腿上抱正 ,虚虚抬高声音,假作训斥:“怎可见着人就喊娘?

“若被你天上的母亲知道,她该有多难过!”这便将适才之事,化解为一场因童言无忌闹出来的误会。

不过,乔盈飞显然愣了一刻,身子跟着软下来,连耳尖绒毛都蔫倒,藏不住失望。

孟文芝轻喟,含着难言的歉意,在桌案所挡处,拢住了她的手。

方才寥寥数语 ,让堂上众人收敛了声息,生机活气也随之消散,四下压抑,似有冷雾悄然弥漫。

沉默中,孟文芝突然有些后悔。

怎么当时心一急,就捂上了孩子的嘴,怎么没让她放声去喊?

真该让她多唤一唤她的娘亲,再大声些、动情些,把她的脑袋唤起来,目光也唤过来!

可惜乔盈飞已不肯出声,他便知道,都怪他的糊涂,失去了打动人心的机会。

这般想着,不经意又将眼神扫向堂中,因习惯于一次次无所收获,他只如蜻蜓点水,很快收回了视线。

大约三息过后,脑海里,却兀然多了双泪光闪闪的眼睛。

孟文芝心骤地安静。紧接着,浑身血液开始倒流。

怕失望也怕错过,他就这样顶着板滞僵硬的面容,缓缓回眸,断续地回眸。

而公堂正中,有一对焦切的黑瞳,在他彻底望来的那一刹,亮起了两个明净的光点——

乔逸兰跪得笔直,眼眶一抖,抖落出几颗温热的泪珠,尔后,就心甘情愿被他映在眼中,亦被他占据全部视野。

四目相对,眸光和眸光交缠,抽泣声隐忍,伴随着错落的呼吸。

两人怔愣在当场,满腹心酸言语也只能先堵在喉间,一句话都难出口。

孟文芝的膝上,乔盈飞被环抱着,胳膊腿松垮垮垂在半空,小脸儿幽怨。

她两眼不眨望着前方,三分困惑,七分笃定,在心里悄声嘀咕:“那就是娘亲呀,是我小飞的娘亲……”

忽然,有几滴水打在脸上,顺着脸的弧度滑下去。她搓了搓脸,低头去找水落下的痕迹,什么也没瞧见。

又轮到头顶突地一凉,她赶忙伸手捂住脑袋,莫名激动仰头去看,是不是天爷爷也想哭啦?

房子里哪见得天,她抬头,先望见的还是自己爹爹。爹爹也正向她看过来,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湿漉漉的,水洗一般。

乔盈飞倍感震撼,刚扬起的唇角落下,轻叹:“哇……”她从未见过爹爹这样。

而能一次看清盈飞的二十颗乳牙,孟文芝也是头一回。不及防备,只见她欢喜地大张嘴巴,翘起手来大呼:“爹爹眼睛下大雨啦——”

这童声格外嘹亮,越过众人精彩的表情,从堂里跑到堂外,连天上鸟儿都加紧扇动翅膀,飞高了两尺。

堂上登时一阵低哗。

“这、这是怎么回事?”王寺丞实在辨不明情况,骇得倒退几步,声音打着颤传来。

相视已然断了,乔逸兰心知难等他回望,独自拭去泪痕,循声转目。寺丞手扶桌沿,惊疑中想起一人,慌忙回头,去寻那阶下静观的李大人。

大门之外,李寺卿负手而立,眉似蹙非蹙,瘦唇张动后,一声“荒唐”,直递清岳耳畔。

身旁清岳心一紧,情急中下意识按住刀鞘,不动声色盯了李大人,见他并无动作,才又看进堂内。

寺丞早已转头,伸张两臂忧急地望着孟文芝,语无伦次连声追问:“大人,您怎么了?您还好么!”

倒真喊得孟文芝从大梦脱身,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在寺丞注视下,他逐渐恢复理智,烦恼地抬了手,抵在额前掩住眉眼。手背上青筋显露,而掌下,双目紧闭,睫毛濡湿黏连,尚还在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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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他竟笑了出来。鼻梁烧烫,粗笨的呼吸只在半开的唇齿间流动。

那是喜极生悲,是怒极反笑。

悬在脸上的笑容,似乎随时都会消失。

哑声许久,孟文芝喉头顿然一滚,深吸着气撤开手臂,指尖顺势抹向两眼,在无人发觉时,将泪水圈进掌心。

他双目朦胧,重整容色,机械地把裹着酥糖的纸包塞进盈飞怀中,让她两脚落在地上,再朝侧门方向一推,小小的身影便开始自己走动,逐渐消失在眼前。

再回首,堂中有一双眼睛,仍然灼灼地望着他……

几乎要让他融化,化成整片汪洋大海,让他迷失一直坚持的方向,轮廓在水面上摇摆,找不到自己的存在。

他已承受不了这样的目光!

“你……低头。”孟文芝眼前花白,切齿咬牙,竭力维持着体面,“不要再看本官!”

乔逸兰见他忽如变了一人,温情消散,狠心地将她拒之门外。可她有什么办法,只得妥协般垂了头,却悄悄掀着眼帘,舍不得挪移视线。

孟文芝并未察觉。

他望着地面,沉默良久,倏然抬眸正撞上她的目光,心神一颤。

于是一切坚持作罢,干脆深深地看着她,看到浑身气血上涌,嘴唇难以自抑地发抖,越抖越红,红得刺目。

他徐徐抬手,打破了这场无声的对峙,指着方才孩子走过的方向,嗓音绷紧到沙哑:

“那是本官的女儿,今年已经五岁,几乎由本官一手带大。她自出生不久就离了娘,她的娘,死在五年前……”情绪愈发激动,语速也不停加快,可他却让话陡然断在了此处。

不及公堂恢复平静,孟文芝眉梢抽搐般微微一挑,眼神尽显疲惫,接着,是一句低问:“你怎么活下来的?”

声音轻若耳语,字字砸在听者的心。

乔逸兰被问得一怔,黢黑的瞳仁似也大了一圈。

两耳嗡鸣,胸腔里热流猛窜,她晕头转向,几欲仰后跌倒,最终强撑着身子,才还给他虚浮的一句:“刑场生了乱,留我一口气。”

可孟文芝毫无放过之意:“你去了哪里?”

她逃不过,只得答:“四处辗转,后隐居佛寺。”

“因何前来自首?”

“是心有不甘。”

“适才为何挣扎,可是后悔了?”

“我……”

“回答我。”

“我不知道……”

“嗯?”孟文芝向前倾身,声音渐近。

乔逸兰心慌意乱,眼眶一沉,泪就和话一起尽数涌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再相见,该如何面对……”

有他在前步步紧逼,她还能守住什么?每一个问题,他要听,她都如实招来,不敢隐瞒。

她话落下,孟文芝静了许久。

而再开口时,声色骤变沉缓:“所以,这就是原因?”

问得乔逸兰好不迷茫,双唇轻动,欲说话,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含泪仰脸望向他。

孟文芝盯着她一双无辜的眼睛,百般无奈下,竟连连点头。好啊……

她既不明白,那他就亲口为她道破这根苗:“五年 ,你不来见我,不来和孩子团圆,这……”话近末尾,音忽地连串掉了下去,他硬撑着继续说,“就是你的原因?”

纵是如此,也叫乔逸兰浑身一软,目定口呆,作不出任何回应。

略过满堂乍起的骚动,耳旁唯剩他的话声反复。

她望着孟文芝通红的眼,腹中火烧般煎熬,视线狼狈,只想速速逃离,却在仓皇间正撞上他鬓边早生的白发。

一刻恍惚过后,乔逸兰痛在心底,全部力气霎时泄尽。

趁言语中断,堂上有衙役失声惊呼:“孟大人您——”

砰!

孟文芝一掌击在案上,截断噪音,不容许任何人插嘴,眼里自始至终都只映她一人:

“若非今日你踏进大理寺,我还不知你尚活在人世,还在为你的逝去日夜悔痛,还在想等盈飞……我们的女儿长大,我该如何教她面对这残酷现实……”

他独自说着,声音已然哽咽,两行新泪毫无征兆地滚落,却全然不顾:

“你可知,这么多年,我看着你的痕迹一点点消失,心中是何感想?”

那只手震颤不已,带着满腔委屈,狠力按在了胸膛之上:“蚀骨之痛,钻心之痛!”

乔逸兰再也不能承受,紧紧闭上双眼。

“乔逸兰!”他当即厉喝,抓起惊堂木,随她姓名一起重砸在桌上,字字艰难、沉重,几乎是嘶吼:

“五年——!”

堂下鸦雀无声,这声就好比一把钝刀,一连捅进两人心口。

五年。时间之久,足矣将一个人从内掏空,让他失去灵魂,只剩躯壳在世间行走。一片死寂里,孟文芝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踉跄站定,身形佝偻,崩溃地望向瘫坐在地的乔逸兰,脸上挂满了泪水。

那积压五年的悲痛,尽化成对自身无知的怨恨。他双目混浊,看着她,不惜耗光所有力气,嘶声哭喊:

“你让我看着你死在眼前,弃下我与盈飞……你怎么忍心……

“怎么忍心啊!!”

作者有话说:到这里就是所有的文案剧情啦~正文也很快就要完结了!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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