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伤梦

阿兰微低下头, 缓缓抬手把簪子插进头发里。

“今日多谢你了。”

“不谢不谢,姑娘慢走啊!”

簪子尘封已久,终于再次得见天光, 在她头上迎着风,看了一程永临的冬日景象。

到了晚上,又被阿兰摘下, 横放在床头柜上歇息。

如水的月光从窗外朦胧投进,在它身上添了两个光点,眼睛似地瞧着阿兰。

阿兰翻转身子,露出了睡容。

即使睡着了,一对秀眉也松懈不得,微微颦在一起, 眼皮小幅度颤动着,忽快忽慢。

也不知, 是看见了什么样的画面……

“阿兰。”

熟悉的声音拨开云雾,从身后传来。

她立即停下手中动作, 扶着桌边, 将腰身扭转。

孟文芝正笑吟吟地望着她。

毫无预兆见到他,阿兰稍有吃惊, 却很快回过神来, 毕竟, 这是她曾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的场景。

她掩不住喜色,轻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孟文芝并未给她答案, 仍然勾着唇角,向旁迈了半步。

身后徐徐露出一片裙角,待他站定时,裙子的主人便全然显露了全貌。

阿兰忽地停下朝孟文芝走去的步子, 怎么也看不清那人脸孔,愣在原地:“这……这位是?”

孟文芝没有理会,而是侧过身,展臂把身后女子请了进来。

一走一随,竟到了阿兰与他两度夜话心曲的那张方桌前。

孟文芝抽出长凳,拉着女子的手,送她坐下。

那女子只含笑低头,羞答答地说着:

“谢谢夫君。”

让一旁的阿兰睁圆了双目。

霎时脑海中一片空白,脚跟没能站稳,不由得连连退步,后腰重重抵在身后桌边,撞得她眼眶发酸。

即便如此,也没能晃动眼前正盛开的海棠。

眼睁睁瞧着孟文芝在女子对面落座,目光也投向一旁,柔声打趣道:“这两枝海棠偎在一起,就像你我似的。”

女子红了脸,没说话。

孟文芝见她如此,笑了笑,转而又仰头喊了声:“店家,上些茶来。”

女子这才打断她:“这是酒铺,喝什么茶哟?”

孟文芝想了片刻,对她开口:“我记忆里,这儿是有茶的。”

阿兰只听着他二人对话,不曾把脚步挪动半分,自是无人与他们上茶水的。

“此店怎么没人?罢了,待我自己去烧水吧。”孟文芝起身,朝伙房走去。

阿兰也慌忙跟上,终于跑到了伙房,竟不见孟文芝的人影。

炉上水烧得正开,把壶盖顶得哒哒作响,仿佛指甲急躁地连续不断叩击着桌面,阿兰听得头皮发麻。

壶嘴里,滚烫的白汽一直往上升腾,渐渐堆满了整个房顶,开始往下塌陷。

“尝尝,这是我家乡的蒙顶黄芽。”

“嗯——果真馥郁可口。”

“娘子若是喜欢,我们便带些茶叶回去。”

“好啊,我喜欢。”

“……”

屋外孟文芝与那女子对话的声音仿若细沙,也糅进她头顶上的茫茫白汽中,一起下坠,把她埋得严严实实。

壶嘴里喷出水泡,伙房的空气越来越烫,说话的声音变得刺耳,每一个字都让她头痛欲裂。

阿兰受不住折磨,躬身抱住了两耳,几乎窒息。

她猛地睁开双眼,胸口跟着骤然涨起,又缓缓地泄了气。

眼前是一方寂静的窗。

“原来,是梦……”

阿兰安慰着自己,劫后余生般再闭上双眼,微张开的嘴一呼一吸,身体也跟着一起一伏。

身子刚放松下来,她又突然撑床坐了起来。

刚才晃了她眼睛的兰花簪子,仍在床头发着幽光。

阿兰止住动作,敛额细细端详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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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抬眸往窗子那里一看,识得这是月亮的光后,才终于敢探身把它拾进手心,搂在怀里,侧身睡去。

却是不曾察觉,那光点早已从兰花瓣子上滑落,掉到地上,静悄悄化为了两滴冷汗。

黑夜中,孟文芝正飞奔向那家唯一亮着灯的酒铺。

“哐当”一声,厚重地木门猛地敞开,却见眼前红烛布满,囍字高贴。

新娘子闻声转了过来,偷偷抬手掀起盖头一角,单眸似寒星一点。

“阿兰!”

孟文芝看清她的面孔,登时双眉攒聚,瞳色比身后的夜还要黑,健步跨过门槛,想要带她离开。

竟一把拉了个空。

阿兰重新落下红盖头,回身理好了自己这头的红绸,要与新郎官对拜。

她着嫁衣,他穿吉服。

两人同时弯下了腰。

中间的一团绣球晃晃悠悠,很是惹眼。

“不可,不可……”

孟文芝用尽全力去推挡拉扯,阿兰依然纹丝不动。

亲眼看她慢慢直起身,入了新郎的怀。他双腿一软,歪靠在墙棱上,只恨自己蠢笨,如何都拦不得他心爱的女人出嫁……

“吉时已到,送入洞房——”

这声音萦绕在他耳旁,刺着耳膜,害得他心跳停了一阵。

脑袋里是一片漆黑,嗡嗡作响。

转瞬间,热流再次从心脏迸发,孟文芝猛地从床上蹿起,回神过来时,已是满头大汗。

身子一晃,那汗水便落在地上两滴。

他缓慢抬手,小心把额角、两鬓擦干,心里还是钝刀子磨一样地疼。

也不知,阿兰可有在等他回去……

前几月他身处松县,那里不方便通书信,刚要再去永临见她时,又得到母亲的消息,传他回家看看,听起来甚是急切,只好在途中拐了弯,先到宛平家中看上一看。

昨日刚回到家,先写信一封,叫人快马送至永临,交给阿兰。

当晚竟让他做了这样的梦。

难道……难道是上天暗示么!

念及此,孟文芝眉梢抽动一番,心急如焚,片刻不能再等。

他立即下了床,穿好衣服,推房门而出,丝毫不顾月亮挂得正高。

守夜的小厮听到动静,连滚带爬站起了身,提着灯小跑过来:“少爷这是要干嘛呀?”

孟文芝没有过多解释,只念叨着:“我要出门。”

“少爷,这大半夜的,您去哪呀?”

“帮我备车。”孟文芝一边大步走着,一边道。

“少爷,您且等小的去给老爷夫人通报一声。”

孟文芝正焦急着,听他吐出这么多无关紧要的闲碎话,越发地恼,若是真误了他的大事可怎么办?

不由得提高了声音,语气略带怒意来:“快去备车。”

这一声,还真把老爷夫人都叫了出来。

孟成良带着刘淑挑了灯,急匆匆走出房门,便见孟文芝朝着大门飞奔,头也不回。

刘淑挽着孟成良的胳膊,远远朝他喊了一声:“文芝!”

是母亲的声音。孟文芝滚烫的心头稍微凉下去点儿,步子渐缓,刚转过身,他二人已跟了过来。

刘淑满脸不解,很是担心,试探着去问他:“文芝,你这是做什么啊?”

孟文芝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要去永临,现在就要去。”

“啊呀,”刘淑听后一惊,又见他表情出奇地严肃,立即指着他,转头对孟成良说,“这孩儿定是叫梦给魇住了,快想办法!”

孟成良也十分为难:“这……”

刘淑日日盼孟文芝归家,刚找了借口把他唤回,这才呆了不到一日,又急着要走。

“你就是要去永临,也该等过几天再动身,连日奔波,你这身体怎么吃得消。”刘淑心疼地拍了他的胳膊,好言劝着。

孟文芝虽点了点头,却还是把母亲的手推了下去:“此事于我万分紧急,片刻都不能耽搁。”

“待我回来,再与父亲母亲细说。”

“文芝!”

连夜坐上了车,奈何途中遇上大雪,马儿力不从心,跑得也慢。

他坐在车里,手握成拳,焦灼地望着车外的纷纷雪霰,只能干着急。

几番煎熬过后,终于赶到了永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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