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出巡

这样大的动作, 让孟文芝有些诧异,当即回头问:“怎么了?”

抬起她的手,把手掌翻上来, 赫然见她指腹上有一个绿豆大的伤口。

一小块断连的肉还未长牢固,刚才被他无意中掀起,下面泛出的血点逐渐汇聚成血珠。

到底是十指连心, 此时空气都成了咸的,暴露的伤口似有群蚁爬过,细密啃食,蛰得她本能地想蜷起手,不过还是强忍住了。

孟文芝放轻了力度,蹙起眉端问她:“怎么伤的?”

“昨天被柜门夹到了, ”阿兰轻缓推着他的手背,“不想你担心, 就没有告诉你。”想把受伤的那只手缩回斗篷里。

孟文芝特意避着她的伤口,将她手掌再次牵出, 却发现那里已是一片濡湿。

沉默须臾, 他轻叹道:“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

“哪怕是受伤,也让我知道, 好吗?”

阿兰一愣, 微张开嘴想要应声, 奈何喉间发堵,只能斜目望着他身后低矮的灌木, 默默颌首。

回到了家中,孟文芝拿来药,阿兰就坐在他旁边,把手平摊在桌面, 静静看孟文芝为自己裹伤。

屋中仅有他们两人,阿兰紧抿着唇,一语不发,孟文芝亦未主动开口,只忙着手上的活儿,直到把她的手指缠妥。

终于抬眸看了阿兰一眼,后者也正看着他,四目相接的刹那,慌忙把视线放到自己裹着白布的指尖,道了声谢。

屋内空气陡然凝滞,他二人各自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掺杂在其中,沉甸甸的,不透风。

这不过是成婚的第二日。

孟文芝看她低头道谢,慌忙别开他目光的模样,竟好像回到了与她初相识的那段日子。

自此以后,孟文芝重新体会了阿兰从前那般的躲闪。

在宛平,她平日里不喜出门,如今,冬日天气寒凉,也不愿在院中散步,只在屋内抱着手炉坐着,偶尔翻些书看,更多的时候,还是倚窗发呆。

望着窗外万物凋零之景,想起那会儿一时情字上头,顺他的意与他回家,虽并无什么曲折,但心中仍悔意渐浓,越发怀疑这件事究竟错了没有。

想的多了,每见孟文芝从外回来,便不知如何面对,连句寒暄都难吐出口,找遍借口要去院中解闷,孟文芝要陪同,她就摇头拒绝。

好在总归是结了婚的夫妻,就算白日再不相见,到了晚上,还是要回来的共枕眠的。

那天入夜,孟文芝独坐在房中,候她回来。

阿兰推门见到他,仍然会作出笑脸,但无话可说。孟文芝瞧着她勉强勾起的唇角,心知亲近只是表面,心底下恐怕早生了隔阂。

他不再忍耐,干脆把她捉过来,亲自问个明白。

“一直躲我做什么?”

阿兰身上还冒着凉气,稍睁大了双眼,脱口辩驳:“我没有躲。”

孟文芝收住五指使了些力,按住她想抬起作遮挡的小臂,直视着她的眼睛反问:“没有躲?”

他侧头缓了缓,再道:“那为何不过数亩的院子,我如何都寻不见你人影,而你如今连寒威都不惧,见我便出,日落方归。

“外面的景致究竟有多么神奇,叫你这般贪恋?”

孟文芝话一句接着一句,正急切,脑后忽然浮起一事,瞬间泄了所有的气,连声音都低下来:“阿兰,你,”他顿了又顿,还是问了出来,“你到底经历过什么……”

他出入公堂,审案断狱都是常事,此时认真起来,周身不自觉散发冷意。

阿兰被他目光钉住,后背紧贴柜门,自知气势不比他,很快被压了下来,本摆明了不想理会他的讯问,但孟文芝态度坚决,不愿放手,只想趁今夜把话一并讲完,早些砸了这道突然冒出隔在中间的冰墙。

她不习惯被这样注视,心下很是混乱,各种答案盘旋在嘴边,却一个都说不出,一着急,用力把他推开,蓦地红了眼睛开口:“不要这样看着我。”

话间,仿佛还藏着雪籽落进火盆里发出的细微“滋滋”声响。

不要像看着一个犯人一样,看着她。

阿兰虽平日里说话都带着怯,但骨子里是倔强的,现在不知怎的突然恼了起来,嘴角不受控地朝下颤动。

孟文芝看她双眼一下子含了泪,有些慌乱,登时松了手上力道,不知所措。

她为了自己,从永临远赴宛平,初至异乡,心绪敏感易惊,他理解。

可如今却发现她藏着心事不愿吐露,既拖累了她自己,又让他琢磨不透,看她委屈很是难受。

而阿兰也觉得,他的行为有些陌生了。

这几日他言辞闪烁,话里有话,阿兰本就不坚定,是冒着险与他定终身的,细细想来,还是欠缺考虑,不过成婚几日,欢欣总少于惊恐。

欺骗自己的爱人,对她来说是一件并不简单的事情,但她确实很自私,她担不起坦诚的代价。

孟文芝见她是铁了心地要当哑巴,不再坚持,自行退了一步,失望道:“是我少了耐心。”

垂眸暗自思量片刻,终于又缓缓说出:“待过了年关,我还需外出巡察。我只是不希望你一直这个状态,消耗自己。”

阿兰神色微怔,方知他早有安排。

孟文芝恐她忧心,本欲晚些告知行程。但看了今时的情况,若再拖延,到了离去那日,她未必能做好准备,反倒更让人牵挂。

阿兰的呼吸声非常清晰,过了一会儿,情绪渐渐安定下来,才轻声开口问:“这次要去哪里?去多久?”

“开封府,祥符县。”孟文芝回答。

阿兰脸色骤变,惊愕之色溢于言表。

孟文芝见状,不妨随口再问一句:“我也不知会去多久。可愿与我同去?”

“不。”阿兰未及思索,即刻回绝。

孟文芝不禁哑然失笑。不曾想,这才短短几日,他二人夫妻的感情竟变得如此淡漠。

不去也好,到了开封他难顾她周全,不如在家轻松自在,想着,便叮嘱她自己不在时要好好休息,不要多想。

许是孟文芝骤然提及行期唬住了她。阿兰只先放下心中郁结,态度跟着软了下来,只将此次视作寻常口角,不再过度挂念。与他执手共度了新春,恩爱竟更胜从前。

临行前夜,两人躺在床上,该说的话都已说尽。

孟文芝阖目养神,只待明日趁早启程。阿兰却辗转难眠,唯独记着他要去到开封,一闭上眼睛,就能想到自己曾经在那处生活的种种,想起她的家人,她的不幸。

还未睡着,便仿佛先做了噩梦,心中不安。

“在想什么?还睁着眼睛。”

不知何时孟文芝注意到她,声音像月色下的树影,轻轻薄薄的。

一声便把阿兰的噩梦吓跑,阿兰裹好被子,细语道:“在想你走了,我怎么办。”

孟文芝吐息均匀,伸出一只胳膊从她头顶绕过,有一下没一下抚摸着她的头发:“我会尽早回来。记得给我写信。”

翌日晨,孟文芝睁眼时,阿兰还在沉睡。念及她昨夜辗转至深夜,便不打算将她惊醒,轻手轻脚披衣下床,准备临行前再作别。

父亲已在正堂等候。孟文芝快步上前,孟成良听得脚步声,当即转身。

他越过问候直入正题,神色凝重道:“文芝,此番去到开封,你任务艰巨。

“冯先礼近来愈发嚣张,你须得万事谨慎,行事切莫张扬,不可明着与他对抗。”

孟文芝点头应道:“那处既是他的老家,势力必然雄厚,然树大杈多,总会有问题存在。”

“是此理。”孟成良目光殷切,“不过切记,最首要的,还是保全自己。”

“我知道。”

“一路小心。”

孟文芝转身,欲回房与阿兰话别,方跨出正堂门槛,就见阿兰已在路上朝他走来。

阿兰打着精神,不见半分倦意,坦白道:“我都听见了。”

孟文芝一看见她,就心情大好。他笑了笑,温声道:“无妨,这些事无需避人。”

阿兰却敛额相劝:“冯家权势滔天,你何苦去碰他们。”

孟文芝依然坚定道:“若你知道有多少人牺牲在他的权势之下,就不会这么说。”

阿兰听后,选择保持缄默。

她不会告诉他,她知道。她

和她的家人已做了冯家的牺牲品,

但她不希望孟文芝也是。

孟文芝看出她心底的忧虑,明白是夫妻间的情谊,总是希望他能平安,遂和言宽慰:

“我知自己势单力薄,与他较量确是以卵击石。但若无人先站出来发难,只怕他气焰愈盛,日后不好压制。

“早听闻他大名,如今时机到来,我便把握住去试试,就是失败了,也总能撬动一角,并非徒劳。”

他拍了拍阿兰的手背,柔声道:“放心。”

孟文芝巡视河南多地,秉公执法,不避权贵,而冯家在当地盘根错节,无可避免地被触及了利益,早将他视为眼中钉。

他将往开封祥符的消息,已被提前探得。

此时新年刚过,冯先礼尚在祥符家中留恋,忽有人传话过来:“孟文芝已经到了。”

冯先礼虽觉他烦人,却依然瞧不起,只当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陪他玩一玩便罢了,挥了挥手,对传话的人道:“去请他过来。”

此次到开封,孟文芝亦有清岳陪同。他刚从车中走下,已有人围了过来,起初还以为是当地百姓过于热情,谁料他们开口便说:“孟大人辛苦,千里迢迢来到此地,我们老爷听闻你来,早已备好上等的住处,且跟我们前去吧。”

说着,就拉他往斜前方他们的车子里走,被清岳及时拦下,把人群推开。

孟文芝察觉异常,先问:“你家老爷?”

“是冯大人呀。”那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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