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信任

吾妻阿兰, 见信如晤。

自与卿别于宛平,公务缠身,然思卿之心, 未曾稍歇。

卿或念吾于祥符诸事,今特书相告。近吾遍察祥符,诸事看似平顺, 唯县衙积数宗旧案,料与冯相关,尚未及细究。此间盗窃频发,疑为障目之术,不足为虑。却有一处蹊跷,今日察堤无事, 竟有人暗递隐语,因其意难辨, 未敢贸然轻信,欲观日后动静, 再谋定夺。

得卿书, 嘱吾远冯,然事与愿违, 冯已布网设局, 吾暂难抽离, 必慎之又慎,卿可宽心。

近来所遇, 皆已略陈。未知卿于家中安否?吾心甚念卿,卿亦如是乎?

倏见清岳倦极,已伏案酣眠,方觉时已夜半。欲言之事万千, 奈何墨将尽,烛昏晕,暂书至此。

望卿珍摄,勿念吾身。

夫孟文芝 顿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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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儿都跑瘦了。”

阿兰立在门前,伸手抚摸马颈温热的皮毛,想起它带来的信,百忧之中露出一抹喜色。

她身后跟着的年轻姑娘面上带笑,是新调来的丫鬟素心,负责陪伴照顾她。

见主子脸上愁容松动,素心眼睛一弯,掏了些银子出来,吩咐牵马的人:“可要好好犒劳它,日后还有的跑呢。”

“得嘞,定不会叫它误事儿。”那人拍拍马腮,小心接过银子收好,激动道。

阿兰拿到了信,回房打开,看得十分认真,双眉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素心在一旁整理东西,不忘抽出空扭头观察她,终于忍不住问:“这不是少爷送来的么,怎么还不开心呢?”

阿兰先是沉默,而后缓缓把信收起,叹气道:“他不归家,纵使日日传信,我也无法开怀。”

看完孟文芝的信,才知他去到开封,一切都不能由己了。

冯先礼是什么样的人,阿兰比他清楚得多,阴险狡诈,并非他可以独身应付的。

而他又过于刚硬,办事只认自己的原则,不愿屈服,冯先礼定不会容他在自己眼皮底下翻出浪花。

此番,处处都是陷阱,不吃点亏,恐怕难以脱身。

阿兰本不希望他与冯先礼有过多纠缠,毕竟她暗夹在其中,难免受伤。

但转念想,她的事尚可存有侥幸,孟文芝却已入局,事情发展至此,不能单让冯先礼掌控局面,若能帮孟文芝捉住他的某条尾巴作为把柄,也不至最后摔得太疼。

在祥符没找到异常,只能说明冯先礼做足了准备。

而敢示人的东西,不怕人看;越没有问题的地方,问题越多。

“只需记得,凡有谋财之机,定无安宁之理。坦荡处,必汹涌。”

那日,孟文芝将信展开,反复回味阿兰的话,忽然胸前开朗,随即眉心一紧,呼唤清岳。

两人于房中低声计划。

“河堤南岸,有棵老槐,待今晚天黑,你悄悄潜去,到那槐树根下寻一块石头带给我。”

“是。”

清岳领命,当晚换了墨色行装,只露一双眼睛在外,临走时却

先来到孟文芝屋中。

孟文芝以为他早已出门,正翻看文书,等待他归来。

没想到人还在家中。

他斜抬眼角,愣了半晌,见清岳就站在门口,同样不说话,便先开口询问:“怎么?走前需我为你助威?”

清岳听后,两只眼睛一眯,不用看下半张脸,就知道在笑:“不用,不用。”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直到摸到窗台,才回头对孟文芝解释:“走门不太好,我那边窗子有点高,掉下去声儿大。”

孟文芝知道了原因,强作欢笑,催促道:“去吧,小心。”

清岳行动很快,从槐树下找到了石块,便立即返回。

这石头在堤上出现,应是修堤时未被清扫掉的残料。

孟文芝拿到它后,上面已有许多碰撞的痕迹,他用指腹摸着那些划痕,总觉奇怪。

似乎与察堤那日堤官拿来的麻石不同。

“少爷,这石头哪里不对?”清岳看他神色凝重,意识到其中定有问题。

只见孟文芝握住石头,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朝桌角一磕。

将手心翻上来后,瞳色霎时沉了几分:“果然不是麻石。”

石头受力的地方出现凹坑,伴有碎屑。

倏然想起在河边检查石头时,冯璋对他说的话:

“这里修堤用的是麻石,坚硬耐磨。不像别处,用些软石来糊弄。”

软石……原来当时便已在暗示。

如今亲眼看着手中石头碎裂,事实让他对冯璋的信任多了几分。

只是,这一块石头,又能代表什么?

那日冯璋带着他,在堤上行走,一路并无异常,露在表面的,确实都是坚硬的麻石,而内里是怎样的情况,他无从探知。

切不可一味凭空猜想。

他准备暂且将此事搁置,等找到机会,再暗中调查。

过了几天,冯璋回到堤工处,装作替冯先礼来问候,晃晃悠悠走到那槐树下,站住脚,不动声色地垂眸看了看。

孟文芝是个聪明人,那块石头,应该已到他手中了。

当晚,冯璋远远站在院中,直到见冯先礼屋内光亮熄灭,才转身悄然从府中走出。

一路上夜风呼啸,氅衣追在身后。

冯璋只望向前方,大步行走,不曾回头。

终于到达孟文芝的住所,拨动了门环,等待里面人应门时,胸口发闷,不禁微张开嘴喘气,这才觉自己呼吸过于急促。

虽紧张,仍不忘侧眼朝来时路一瞥,确认并无人跟着,喧嚣的心慢慢安静了些。

“冯郎君?”清岳打开门,怔了片刻。

冯璋自行把门再推开一点,挤身而入,一边道:“是我。”

待门阖严,他才继续说:“我不能在外久呆,现在可方便见孟大人?”

“我去跟大人说一声。”

冯璋不坏规矩,点了点头:“好。”

清岳利落地跑到孟文芝房中,将他到来的消息告知。

孟文芝有些诧异,还是请他过来。

冯璋得到允许,走进屋中,一眼便见他桌上放着的石块,先道:“大人看出问题了吗?”

孟文芝紧盯着他,心中疑惑,缓缓开口:“你也是冯家的人,为什么这么做?”想知道他暗中传递消息,究竟是何意。

“不。”

冯璋焦急皱眉,向前一步,坚定地说:“冯璋已向大人坦诚,我与冯先礼,并非血亲。”

孟文芝当然怀疑过,他可能是冯先礼计谋中的一环。

但又压抑不住心中希望的生长。若冯璋的心意真诚,他在冯家掌握的信息,能为自己提供极大的帮助。

他想要看清冯璋究竟是否可靠,站起身,引导他继续往下说:“所以?”

桌角的灯暗了又明,把冯璋的眼睛照得透亮。

冯璋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闪躲的色彩,对他表明:“我身在冯府,是冯先礼的亲信,如今冒险与你联络,若被他发现,我的下场,相信孟大人也能猜到。

“早闻大人姓名,知道您与冯先礼不同……”正说着,冯璋突然一顿。

再抬眼时,他眸色深沉,整人不再是往日温润模样,呼出的气凛冽刺骨。

他抛去废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想扳倒他。”

孟文芝被他的态度吸引,险些全然相信了他,忽听窗外风声,这才眉尾一抽,回过了神。

但心中依然思索品味,他到底能否将他视为朋友。

“我知此事不易,稍有疏忽,便会万劫不复,大人保持警惕是好的。”冯璋主动让步,留给孟文芝思考的时间。

孟文芝不作声。

“只是,日后恐难有机会与您单独见面,今晚我亦不能久留。

“若想知道我的话中有几分真,大人不妨赌一把,再去那堤工处查上一查,看看河堤内部,都放着些什么东西。”

冯璋走至案前,伸手取了石块,默默递给孟文芝。

孟文芝舒掌接过,石头的触感十分清晰,沉沉坠在手心,让人胸口也跟着紧闷起来。

“我在等您的信任。”

冯璋转身离开,身影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

而孟文芝此夜注定无法安眠。

心中早已拧成麻绳,不知如何作解。他来祥符,不过是完成他作为巡按的职责。

不料冯先礼的事情,一沾上,便再撒手不得。如今,对抗尚未正式展开,却已能让人预料到,结局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但若为保全自己,让冯先礼继续逍遥,他不能接受。纵是力量微茫,也要撞到南墙,才不后悔。

思来想去,现下彷徨不定,倒不如先相信冯璋的话,即使错了,也能看清形势,不至于一直困在迷局之中。

就赌这一把。

第二日,孟文芝紧急调来了人手,乘车再次去到大州河堤工处。

他此次前来的消息,似乎并未被透露给堤工处的人,让他杀了个措手不及。

堤官还不在场,孟文芝直向河堤走去,途中有河工来拦,想必是那堤官的人。

孟文芝心意已决,这会儿,任谁都拦不得了。

“让开,让开!”几个手下在前开道,孟文芝受不到河工影响。

有些河工不知是精明还是糊涂,仰着脸跟着孟文芝走,到了堤边,便被按了过去。

孟文芝面色陈郁,浑身线条都格外锋利,仅仅站在那里,就足矣将人震慑。他紧皱眉头,在河堤上徘徊一阵,选好一处,便望向那几个河工,冷声下令:“把这里拆了。”

几人皆是一惊,聚在那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无人敢站出来说话。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清岳也不掉链子,绷着脸,从中拎出一个人,朝前一推。

谁知那人本好好往前走着,最后竟跪在了孟文芝脚边。

孟文芝后撤,垂眸看他。

他埋着头不敢抬眼,背在颤抖。过了许久,才憋出一句话来:“大人呐,这是新修的堤,怎能说拆就拆……”

眼前这几个河工,不过是来谋生的普通百姓,孟文芝看他们害怕,心有动容,本不想为难,却又要警惕冯先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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