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归家

自从车夫知道杀身之祸来源于孟文芝, 恨不能立即离他远远的,生怕再被连累。

现在正闭着两眼窝在车内,半睡半醒, 也不论是否有人搭理,自顾自带着怪调儿嗡嗡喊着,仿佛唱歌一样:

“……我要下车……放我下去……求求你们让我下车啊……啊啊——”

终于被孟文芝用手捂住了嘴巴。

车夫睁开眼, 他捂嘴的手一震,指缝里又钻出四个字:“唔嗷啊额。”

孟文芝只好再把手指收拢,把余音堵回去,硬声拒绝:“不行。”

车夫却用尽力气把头扭开,争回说话的权利,眉毛一皱, 额上皮肤伸展,干结的血迹随之出现裂纹。

“吁——”他仰头大喊一声, 跟外面奔跑的马儿商量无果,嘴里含了鞭炮似得, 朝孟文芝噼里啪啦就是一通, “停车!我要回家,回家!”

伤成这样, 动都动不了, 也不知他哪里来的精力。

见他如此急切, 孟文芝一阵思索,还是不该隐瞒实情, 便缓缓开口:“祥符,你回不去了。”

一桶冷水泼去,浇灭了车夫身上亮闪闪的火星。

他表情僵在露出惊讶的那一瞬,蔫着问:“为什么?”

“等他们知道这次行刺失败, 留了活口,下一步会做什么?”孟文芝淡然望着他,用平静的语气,说着令人战栗的话,“你觉得,回去你还能活多久?”

话被真真听进去了。他颤着合上下巴,喉咙动了动,发出咽水的声音,而后目光呆滞地绷紧了双唇,不再说话。

车轮与山石碰撞,隆隆作响,耳边一片嘈杂。

孟文芝也进入沉默,重新把糕点盒子抱回腿上,静静感受着它光滑微

凉的触感,拇指无规律地上下滑动,一次,又一次。

…………

“素心,外面好像有声音,你听到没有?”

阿兰在案前坐了大半天,心中忧虑,书页早被手指揉薄了。

素心知道她担心少爷,静了片刻,虽没听到什么,还是笑着宽慰道:“听到了,许是少爷要回来了。”

不说不要紧,一说,便把阿兰的魂牵了去。一路飘飘悠悠跑到门口,把门打开,斜身站在石阶上瞧望。

素心揽了衣服,立即追去,远远呼喊道:“少夫人,把氅衣披上吧,切莫着凉。”

她小跑到阿兰身边,抖开氅衣,帮她披在身上。后者呆呆立着,没有应下,也没有拒绝。

颈前刚打好结,被缎子笼住的身体遽然一动,往前走了半步,衣摆跟着晃悠,其上的金梅突然活了起来,花瓣迎风摇曳。

一只手从中探出,紧握住素心的手腕,她凝视着远方,激动道:“那是清岳吗?”声音紧涩,微微颤抖,仿若雀鸟抖动羽毛。

素心侧头望去,仔细一看,脸上瞬间有了笑容,把另一只手搭在阿兰手背上,兴奋地说:“是,是他!少爷真的回来了!”

车子逐渐放慢速度,在门前停下。

阿兰的目光随它移动,亲眼看着清岳从舆前跳下,掀开车帘。

几次想要上前迎接,却不知为何,始终挪不动脚步,只能在原地焦灼地等待。

清岳在车边制住帘子,不忘小声朝里提醒道:“少爷快点,有人在门前等您呢。”

孟文芝单手抱着木盒,另一手扶着门框,弯腰先将头探了出来,看到阿兰站在风中,皓白的脸上带着两抹粉色,眼中波光烁烁。

只一眼便望得出神,心思全然放在了她身上,下车着地时踩了石子,右脚一崴,连带那边肩膀也猝不及防地矮了几分。

他不知疼,踉跄两步缓了缓,疾走过去。

阿兰看着他步步走近,刚想迎上,胸口突然一坠,扑闪着双睫醒转过来,顿在原地,不敢乱动。

直到孟文芝在门前的石阶下立定,半展开一臂,含笑问她:“可有想我?”

见他对自己的态度仍如往常,阿兰这才能够确定,他去祥符一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暗自松了一口气,飞速轻盈地走下台阶,进到他的怀抱里,小声说着:“日日都在想。”

孟文芝微侧过头,下唇似触非触地贴在阿兰红玉般的温热耳尖,道:“夫君亦是。”

四个字又轻又慢,咬得清晰。

而后稍稍屈膝,单手揽腰把人抱了起来,带着她上了台阶,进了屋。

阿兰离开他的怀抱后,意外发现自己衣上多了些浅褐色的痕迹。

孟文芝注意到她的动作,便问道:“怎么了?”

阿兰把注意放到他身上,扯来他鸽蓝色的一只袖子,定睛细看——上面竟有大片的血迹。

心里猛地一沉:“这是?!”

她用两手抻着染血的那处,呈现给他,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孟文芝把袖收回,镇定安抚道:“不必担心。”而后转头,清岳招呼了家中其他仆役做帮手,已把那车夫抬到院中,他二人正好可以看见。

动作一大,车夫伤口又开始流血,滴滴答答掉在石砖上。

清岳那几人还未感知,孟文芝先发现地上一小片红色痕迹越积越多,立即站起了身,蹙眉催促:“快,先送到厢房,去请大夫来!”

阿兰也站了起来,半掩面朝院中看去,回头时只记得那人模样凄惨。

孟文芝本不想让她看到这幕,却见她眼里忧色骤生,平复了寸刻,缓缓拉着她的手,与她一同坐下。

“他是谁?你们遇到了什么?”阿兰脸上再无喜悦,双眉攒在一起,向前探身,仰着下巴连续问着。

既隐瞒不得,孟文芝娓娓道来,将真言告知:“我被停职后,冯先礼仍不罢休,派人在返程路上行刺,欲置我于死地。”

阿兰听后,面色愈发难看,抬手展开他的双臂,一边焦急检查,一边问:“你可有伤到哪里?”

孟文芝浅笑着把胳膊放下,主动展示:“我没事。”话毕,他把桌上的糕点盒端近了,给阿兰看,“多亏它救我一命。”

盒子甫一打开,阿兰眼中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眉头不知不觉间舒展,难以置信地吐出一句:“甜云糕?”好像梦话。

“走前想起你提过这个,便去买,回来时发现车夫把我和清岳落下了。”孟文芝无奈道。

阿兰三魂七魄散了一半,现下慢慢回神,双手在胸前合十,喃喃自语:“天可怜鉴……”

孟文芝见状,打开盒子,拿出一块甜云糕递到阿兰唇边,止住她的恐惧,为她压惊:“快尝尝。”

阿兰一愣,身子朝后退了退,嘴角还是沾上了些许碎屑。

她缓慢伸手接过,小声道:“我不过随口一提,竟让你记在心里了。”

“凡关于你的,我都记着。”孟文芝笑得更深。

不过眨眼间,阿兰表情僵住,挤了一边的眼睛,手上的甜云糕缺了一角,口中却并未在嚼动。

孟文芝眉尾轻跳,笑容一点点收回,凑身问:“哪里不对?”

阿兰脸上苦色不减分毫,艰难地闭上双眼,一时说不出话来。

孟文芝终于意识到什么,脱口而出:“坏了。”

听到这句,阿兰终于睁开眼,点了点头,眼里已有了水光。

孟文芝当即将掌递去,阿兰微收起下巴,张开嘴,那块甜云糕就掉进了他的手心。

见他不信邪地观察着手心那一小块,阿兰便把自己手中的甜云糕送过去,怂恿他尝试。

孟文芝犹豫过后,张嘴轻咬一口,顿时露出与阿兰刚才毫无二致的表情,牙关一松,把它吐了出来。

手心里两小块咽不进肚的糕点贴在一起,惹得孟文芝愈发懊恼。

路上颠簸,怕把它晃碎,便好生抱在腿上护着,没想它竟被捂坏了,如此的不争气。

“模样还是好看的。”

阿兰知道他的心意,转眼看着盒里剩下的,安慰他不要再多想,催他快去看看那可怜的车夫。

孟文芝还有些无措,任她把自己推了过去,到了厢房门前。

此处有清岳守着,大夫已在里面为他诊治了。车夫不知是睡着还是昏迷,两眼紧闭。

两人放轻了脚步走进,大夫看到他们,先点了头,紧跟着又摇起头叹了一气,主动说:“血已止住,只是人从高处滚落,伤在内里,后续如何还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之前他还有精神与我说话,怎么现在……”孟文芝这才瞧出那车夫的脸色白得发青,心中不敢相信。

阿兰抿着唇,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胳膊。

孟文芝来回看着车夫身上各处的伤,眼神飘忽,抓不住任何东西。

“唉,”老大夫再次叹气,“咱们先出去,让他休息吧。”

屋内的闲杂人等闻声退散,阿兰也携孟文芝回到房中缓神。

此时刘淑刚从好友那处尽兴归来,尚未得知文芝回来的消息。

进到家门一低头,便见点点血迹向前延伸,心中很是紧张,唇色也淡了几分,伸出一手等着丫鬟搀扶:“这……这是怎么回事?”

丫鬟也答不出,只扶着刘淑顺那血滴连成的红线一路往前,走到了一间厢房。

房门关着,但血迹一直走进了屋内。

刘淑深呼吸,指着门对身边的丫鬟道:“你去把门打开。”

那丫鬟也是强壮着胆子去推门,只见左边床上躺着一个男人,身子高壮,远远看着好像……好像是她家的少爷,捺不住惊呼一声,转头便跑了回来。

“里面怎么了?”刘淑瞧她面色出奇地惊恐,急煎煎问询。

丫鬟低着头,半晌才说:“夫人……少爷,少爷好像在里面……”

刘淑霎时圆睁两眼,把门推开冲进屋中,不及走近看上一眼,便已被满目血光吓得弯腰泣不成声,手抹眼泪哭喊着:“儿啊!我的儿啊……”

声还未落,身后却来了动静。

“母亲 ?”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