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解释

雨势稍有转小, 不过雨点依然又密又急。不断下落的线条汇成灰蒙蒙的一片。

阿兰贴着路的一边前行,耳边胀满了雨撞在伞上闷而震的声音。

不时有雨雾扑来,她身上衣服受了潮, 鬓边的碎发也早已成绺。

身旁高高的石墙被流动的雨水包裹,仿佛凝了一曾光滑的蜡壳,映着她满是犹豫的影子。

她走得很小心, 也很忐忑,不时站定望向前方,而后更加为难地把伞攥得更紧。

密实的大雨让这条路变短了许多。

尽头,连天地的交界都被擦去,却独独为她留下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没有打伞,走得也缓慢, 似乎对雨幕的吞噬毫不介意。

阿兰悄步跟在他后面,始终与他留着一段距离, 不敢再多靠近。

想起刚刚孟文芝隔着屏风对她说,他在等她回家, 阿兰脚下稍快了些, 可不过短短几步,她又顿住, 担心起他此话背后的真正用意。

因为, 如若他知道了当年那桩案子, 顺着蛛丝马迹,猜到她的身份, 他就不该还对她这般关切。

阿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把自己的心拧成了乱麻。

“咳,咳咳……”

微弱的咳喘声蓦地从前方传来,飘进她的耳朵, 登时便让她从迷茫之中醒转过来。

文芝好像被雨呛住了……

远处的那个人影还没她半展开的手掌大,他低着头,微微弯身颤了几下。

阿兰哪里忍心他在前面淋雨,手里的伞活了似的,拉着她往前追去。

踏破水面的声音仿佛比她落下的脚步来得还快。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孟文芝闻声,迫不及待地扭回头——眼前除了雨,还是雨。

他再眯眼定定一看。

地上积水的波纹

还没被雨点打乱。它好像有点慌张。

她应该也是。

孟文芝早就被浇透了,水顺着脸的轮廓往下流,肩膀上哒哒地溅着水花,模样千万分地落魄。

不过这倒怨不得别人。他丝毫不后悔自己没捡了伞再离开,也完全不像一个急着回家避雨的人。

待身后的某些痕迹消失,他伸手抹了一把脸,转回身,不再继续等了。

堪堪向前走几步,又想咳出声来,比方才更凶:

“咳……咳咳!”

他捂住口鼻,只露一双眼睛在外,借着咳嗽的动作,微微侧头,极快地朝后看一眼。

余光里,她果然出现了。

浅碧色的影子给雨都染上了色彩。

他只装作未曾瞧见,单脚一软,朝一旁连扑几步,险些跌倒在水坑里。

正踉踉跄跄,盘算着下一步该做何动作,却忽然发现有股温柔的力托着他的胳膊,努力把他歪斜的身体抚正。

地面还跳着欢快的水珠,可是雨已经停下。

头顶多出的油纸伞好似刚绽开的一圈涟漪。

他视线不再受阻,很快眼前变得清晰起来。

可惜两束目光还未交汇便错过。

亮闪闪的眸光转瞬即逝,阿兰低下头,不敢相信自己竟这么冲了过来。

这可如何是好……

回想起方才孟文芝怒气冲冲赶来破门而入的架势,这会儿看来,就好像在用武力逼她就范。

他暗语倾诉的一翻衷肠,也成了劝她回头是岸的几句温言。

阿兰不敢说话,更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的心比棉花团还虚,到处都是孔隙,仅需一阵微风,就能让它轻飘飘地飞走,再也不回来。

孟文芝见她只盯着伞外地上的雨花发愣,脸上十分丧气,本想对她露出一点儿笑容,忽想起她都做了哪些坏事,便决定先转为严肃,绷着脸,冷声问道:

“不解释一下吗?”

他望着阿兰湿润的脸孔,无意间瞥见她肩头也湿漉漉的。原来那伞被他摔烂了一角,缺处正对在她身上。

于是孟文芝覆上她握伞的手,状似不经意地轻轻把伞一旋,让缺角去到一旁,自己却不再离开,一边用手心贴紧她微凉的皮肤,一边面色不改色地继续说:“你现在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并且越来越多。”

他把独对阿兰的好脾气收起,拿出教育人的架子唬一唬她,希望后者能乖乖把事情交代清楚。

不过,比起别的,她愿意回到他身边才是最重要的。孟文芝这般想着,心中渐渐好受许多。

阿兰手心满是凉汗,若非有他的手裹在外面,那伞杆恐怕就要滑落了。

她仍然不敢抬头看他,单用耳朵听他话里意思,只觉不妙,还不知道他严厉的面容早已松动。

他在要求她做出解释。

阿兰试着张张嘴,却没能发出一个音来。

她做不出任何解释。难道在这种时刻还要继续撒谎,说自己与那罪女并不相识?

阿兰决定放弃狡辩。

只是还对孟文芝怀着愧疚之意,忍不住带上了哭腔,诚恳地对他道歉:“对不起……”

“文芝,是我对不住你。”她又在心中憋了半天,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道,“你若嫌弃我,厌恶我,就与我和离吧……若是不能解恨,你便去写休书……”

见她态度认真,一字一句说得有板有眼,孟文芝吓了一跳,满脸错愕,当即将她打断:“你要与我和离?”

“我知道错在我,就算你把我送上公堂再审一审,判一判,我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阿兰?”孟文芝听罢,忽地胸口一闷,不可思议地喊她的名字,欲图制止她的胡言乱语。

“嗯?”阿兰有一瞬恍惚,下意识抬起两眸去看他。

孟文芝压着眉头,黢黑的眼睛里带着慌乱,他耐下心重新问道:“你是说,你为了他,要和我和离?我若不愿,你还要与我打官司?”

阿兰过于悲伤,此时竟有点儿听不明白话了,凭着语气,只觉得他好像并不满意这些弥补他的措施。

她的沉默不语,让孟文芝脸色更沉,心也更急了。他干脆问得再清楚一些:

“所以冯璋对你有意,现在你也对他有了情?”

阿兰闻言怔住,稍睁大了眼睛,两扇睫毛颤颤巍巍的,忘记了该落下片刻。

孟文芝失望透顶:“你甚至……要和他一起离开?”说得委婉些,叫做离开,说得严重些,要叫私奔!

阿兰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的重点会在这里。

他好像说的和自己并不是一回事?

“我……”

阿兰只想着怎么向他解释那件事的真相,却从未考虑到过这些,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连串的问题。

而胸口堵着的一口气又将舒未舒,叫人无比难受,她便想先试探地向他确认:“文芝,你,你只关心这个吗?”

孟文芝听到她的问题,竟然偏过头笑了出来。

“是啊,”他很快收起笑意,再看回她,循着她的话说下去,语气越来越淡,“我只关心这个。”

几乎没有一刻停顿,他向前逼近半步接着道:“你与冯璋呆在一起时,可有想过,从都察院回来不见你,我有多担心?得知你独自出门,久久不归,我又有多着急?

“雷声一响,我想你没带伞可有地方避雨,想你衣服穿得可还足够,腹中是饥是饱。我怕你淋湿受寒,怕你遇上歹人,怕你失足跌进哪处深洼,挣扎不起!”

孟文芝眼眶泛红,眼中再度流露出紧张之色,很快又转为疲惫:“若你出了事,我……”

他半阖的嘴唇没什么血色,微微颤抖着,身形也不如往常那般笔直挺拔。

阿兰惊醒,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文芝,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作者有话说:孟文芝问的:不解释一下吗?

阿兰听到的:来谈谈当年你因何行凶,又是如何作案的?你从哪儿借来的胆子,竟敢逍遥法外如此嚣张?(超凶指指点点)

而孟文芝真正想知道的:为什么和别的不三不四的小男生呆在一起!为什么不回家!

阿兰回答的:对不起,我们和离吧,就算把我送上法庭也没关系的……

孟文芝:你在说什么!原来你已经不想和我过日子了吗?

于是世界上破防的人又多了一个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