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残纸

夜晚静谧无声, 薄薄的窗纸透着月光和树影。

孟文芝始终无法入眠,辗转多时,还是睁开了眼。

屋内幽蓝似水, 到处都浮着朦胧的光晕。

他缓慢从床上坐起。

阿兰还在熟睡,哭了半晌的眼睛有些红肿,像沉沉盖着的两片百合花瓣。

孟文芝蹭开那些压在她脸上的发丝, 轻轻抬起她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转身下了床。

而后,弯腰从床头的抽屉取出一本书来,犹豫片刻,向窗边走去。

阿兰窸窸窣窣翻了个身。他听到动静,下意识将头扭去, 发现阿兰并未醒来,这才放下心缓慢转过两眸, 再看回手中,继续动作。

拇指滑向书侧, 轻轻一拨, 夹在书页里的东西便跳了出来。

那是一角残纸,其余的部分都被烧毁, 只剩半圈焦黑的边缘和两行字——

凶妇乔氏, 户部侍**子冯瑾妻……**弑夫, 依律*死……

趁着月光,孟文芝蹙眉盯着这张他早已看过无数遍的纸片。

他是在桌下发现的, 它恰落在一个湿鞋印上,沾了水,许多字都被晕开,但凭着剩下的内容, 足以让人读个明白。

这应该是当年冯先礼子媳双亡的案子。

可是,为何它会平白出现在家中,还有着人为销毁的痕迹?

孟文芝静思良久,却也只能得出一个答案:纸上完整的内容,阿兰看过,而她不想让人发现。

实在奇怪……

他在心里一遍遍念着那两行字……乔氏?

就在此时,身后阿兰断断续续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难处。

孟文芝迟疑一瞬,转过身,背着月光,整个人暗下来,情绪也因此全然隐藏。

阿兰眉宇舒展安详,眼球却转得仓皇无比,眼尾一个小小的凹陷,宛似嵌在脸上的一颗珠泪。

孟文芝凝望着她的睡颜。

那张侧脸在四周的对比下,显得格外莹亮,散着一层辨不清是白还是蓝的绒光,盯得久了,那层光竟好像成了一个陌生的灵魂,比她轮廓稍大一点,笼在她身。

她是谁?

孟文芝无意在心中发问,待意识到后,整个人有些恍惚,扶额轻晃了晃头。

再睁眼时,床上的阿兰依旧还是阿兰。

他怔怔站着,不知在想什么,只用指腹不停摩挲着纸面,动作却渐渐由快变慢,直到几乎静止,竟又忽地把它撵成碎片,全部浸在了身旁的水盂之中。

此事,便先暂时闷在水里吧。

…………

再说冯璋这晚出了门,也过去许久。

他寻了几个巷子,终于看到蜷在墙边的那个人,伸脚踢了踢,把他踢醒了。

男人约莫五六十岁,看着干瘪沧桑,迷迷瞪瞪惊醒后,第一句话:“你不是不见我吗?”

“怎么会,”冯璋笑了笑,“只是没安排好罢了。来吧。”

他随便找了个客栈,把人领进房中,让他先在此休息,又要了饭菜送来。

刚吃上,冯璋坐在对面,未备碗筷,只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道:“天亮你就回去。”

男人不乐意了,贴在嘴边的馒头也不咬了,立刻摆手拒绝:“这可不行!”

冯璋稍朝后仰了身,避开四溅的唾沫星子,冷眼睨他,暂不言语。

“我知道,你们冯家的媳妇没死,死的是我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姑娘。”男人鼻子一犟,歪嘴补充道,“还带着你们冯家的种!”

那天,他无意中看见抬进深山的那具尸体,白布下面耷拉着半截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有三个痣,其中一个靠近掌心,剩下两个在它下面挨在一起。

他只隐约觉得眼熟,直到后来再没见过女儿回家,才意识到,那好像是她。

罢了。

她不仅给不了他钱,还要花他的钱,若是把她认回来,那还得亏上一大笔把她葬下去。何必呢!

还是先去趟赌坊,把钱赢回来重要。

那会儿的他是这样想的。

后来债像绞起来的饴糖一样越卷越多,黏在屁股后面,怎么都甩不掉,他实在没办法,又想起了她。

好女儿,爹爹这就去帮你讨回公道,顺便再向冯家赖点钱,你也不白死一遭!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你们得给我个交代。”男人嘴里念念有词,他放下筷子,严肃起来。

空着手回去,债主会把他打没命的。

这种人冯璋见惯了,对付起来绰绰有余:“一百两银。别再出现。”

男人闻言,眼中一亮又一暗。果真是有钱人家,给得这么痛快,既然如此,何不再多要些试试。

他爽朗一笑,伸出五根指头:“五百两。”

冯璋瞧他这副嘴脸,心生厌恶,实不想与他过多争论,只冷声道:“最多三百两。”

“五百两。”

冯璋保持沉默。

“好嘛,你不给,我去找你老子要,你们家大业大的,我要五百两回去哭我的女儿,哪里过分?

“况且若非我来告知真相,你哥哥恐怕埋在黄土里闭不上眼,那把我女儿当替死鬼的女人,可要逍遥自在一辈子……”

“五百两。”冯璋面色十分不快,松口将人打断。

“对咯!我就说,冯郎君不是不讲理的人。”

冯璋转头看了看天,已经快要亮了,这才咬着牙关缓缓松开袖中攥紧拳头,提醒道:“老实呆着,哪也别去,我把钱准备好给你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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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等等!”

男人叫住他,耸肩谄笑着,不好意思地问:“郎君,我有点冷,能不能喝点酒热热身子?”

冯璋竟是难得的有求必应:“一会让小二给你送上来。”

男人送走他,心满意足吃喝起来,渐渐有些困意,一转眼,天已经大亮了。

他酒足饭饱,倒在床上舒舒服服睡了一大觉,醒来便在下午,本就懒得出去走动,按着冯璋的话,老实在房间里呆着,吃了点剩下的饭菜垫垫肚子,很快又饿了。

正想着晚饭为何迟迟不到,冯璋却回来了。

此时将暮未暮,天边还剩一抹残阳。

冯璋身披薄氅,一袭黑衣,表情并不比衣服生动几分。

“五百两这么快就准备好了?”男人惊喜道。

冯璋本不想理会,忽瞥见他指间绕着一根金丝红绳,像是个女人的足绳。

他眉头一皱,问:“这是什么?”

“我女儿的。”男人如实回答。

冯璋听罢,不动声色地仔细打量了一阵,倒是个值钱的物什,忍不住再开口问:“你还有良心留着?”

男人悲痛无比:“留个念想罢了。”将红绳收到心口。

事实上,当年他女儿和冯瑾厮混,得了不少值钱的东西,女儿死后,为了钱,他把能当的都当了,这绳子是最后一个。

可惜带去当铺时,旁边站着一个算命瞎子,非要说它沾了血气,乃不祥之物,当铺伙计一听,说什么也不肯要了,他也只能先把它留在自己身边。

男人一门心思只有钱,两只眼睛左看右看,硬是没看见那五百两银,伸手不知该指向哪里:“诶,怎么没见……”

“放心。”冯璋知道他要问什么,“钱都已备好,只是拿来此地太过惹眼,我便叫人先放在河边,你拿上它,顺着河岸趁夜离开,小心让人抢了才是。”

男人感激地点点头:“还是郎君周到。”

冯璋这就带他去河边,男人心急,明明不知道方向,却走不过几步就超过他,生怕晚一刻钱就跑了。

没过多久,渐渐能听到厚重的流水声,能看到岸旁的熟睡的大树。

“到了。”冯璋道。

“到了到了哈哈……”男人按捺不住胸中欣喜 ,“在哪呢?”

“就在那石头后面。”

“郎君,没有啊……”

“莫不是掉进河里了?”

男人大惊,急得手都在抖:“哎呀!这下坏了!”

那可是五百两,装也得装一个大箱子,怎么就丢了!

他恨不得跳下去找,马上跑到岸边,伸着脖子往下看,奈何天已全黑,头顶那些树又把本该照在这处的月光全部遮住,什么也看不到。

刚转过头,身后也是一团漆黑,却不知为何总有凉意散发出来。

冯璋几乎融进了夜色,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后,高高举着一块巨石,低眼朝下看他。

男人终于发现那双泛着冷光的眼睛!

他吓了一跳,猛地瘫软在地上,动弹不得,仿佛见了恶鬼一般。

他想大喊,可刚张开嘴巴,石头重重砸了下来,他的牙被磕掉了三四颗,头一蒙,未出口的惊呼也被生生吞回腹中。

下一瞬,整个头都被黑布盖住。

冯璋慢条斯理地蹲下身,再一次举起了石头,砸向那个又黑又圆的脑袋,平静得好像在敲一颗生锈的钉子。

石头反复落在男人裹着黑布的脸上,直到撞击的手感变软变黏,直到他不再发出怪异的声响,身子也停止抽搐。

冯璋没看见流了多少血,它们一部分被黑布吸走,一部分流进土里,被草掩盖。

他正准备起身,陡然想起什么,拨开男人的衣服一摸,把那根红绳子掏出来,而后换了石头进去,塞得鼓鼓囊囊,才拖着人扔进河里。

“精彩!好精彩。”

一道并非真心为他欢呼雀跃的声音冷不防从背后传来,提醒着他方才做的事已被收进眼底。冯璋毛骨悚然,登时汗湿了背上的衣物。

他谨慎地转过头。

冯先礼?

他竟不知该不该松下一口气。

冯先礼向岸边走近,小心地伸了伸下巴,朝下望去,可惜只看见恢复平静的河面,便好奇地问:“他是谁?”

冯璋不语。

冯先礼也不再追问,折身回来,面上似笑非笑,感叹道:“人果然只肯为自己的事费功夫啊……”

“父亲……怎么在这儿?”冯璋心虚不已,尽快把话题转开。

冯先礼刚和朋友小聚,得了点消息,散时在门前见到一个黑影,隐约觉得走姿气质有几分眼熟,便跟了过来。

没想到,真被他猜中了。

他懒得与冯璋讲这些始末,想着此处隐蔽,不再顾及,直言道:“五日后,王总宪会暗中动身,去祥符查我的底细。此人倒是机警,和孟文芝一样,总想深挖我的根基。此番他行动隐秘,阵仗应当不大。我想,不如趁此机会,你与他见一面,再试试把他拉拢过来……”

冯璋刚做完那种事,哪里有心情与他讨论这些,不及他将话说完,便道:“不用担心,我会解决的。”

冯先礼难得对他的回答感到意外,闻言先是一愣,而后笑了笑,夸道:“璋儿长大了。”

“此地不该久留,父亲快走吧。”

冯先礼最在乎自己的干净清白,本想再与他说几句温情的话语,听此言,这就离开了。

终于只剩下冯璋一人。

他忍不住张开嘴,大口呼吸起来,想要迈步,竟猛地跪倒在地上,这才知腿软得已撑不起身子。

他回望了一眼,夜色静谧,弥漫着死亡的气息,不由得攥紧了手那根红绳,眼下一沉。

……姐姐,有人来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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