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背影

冯璋从冯先礼房中出来时, 正撞见冯夫人贴在墙边侧耳倾听。

对方被开门之声吓了一跳,几乎窜起了身,回神后连忙站直, 定定望着他,不经意间,眼角挤出了几道带着敌意细纹。

二人相视, 仿若陌生人打量着陌生人,皆是无言。

冯璋的模样,眉似长柳,眼同鸣凤,总令她想起自己已不在人世的儿子,生出恍惚。

可看久了又会发现, 他的一双眼睛里,掺着难驯和疏离, 那是冯瑾从不会向她露出的。

这样一个杂种,永远都比不上她的冯瑾。

“可是夫人来了?”

房门久久不闭, 冯先礼欲探究竟, 抬眼便见两道沉默的身影,心下了然, 从里叫了她的名字, 打破僵局。

冯璋同样被这动静唤起, 衣边一动,敛眸垂头, 滞涩、生硬地,对这个一向不喜他的人喊出:“母亲。”

而后径步离去,如飞如逃。

只道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怎会不知, 自己打小便是孤儿一个。

为了活命,必须不停地伪装。曾经的他,沿路乞讨,要作出可怜之貌,博人同情。

现在的他,再无饥寒之忧,却总得去装得乖巧听话,柔软无害,让人放下警惕。

倒也无妨,他早已习惯。

那些真的假的,可怜的可恨的,还不都是他?

…………

不出几日,孟文芝被提审,暂押刑部大牢

的消息,已传得沸沸扬扬。

而谁人不知他为人清正,行事有度,且年纪轻轻,前途正好。如今,免去官职一事且不说,单就他沦为了那牢狱之徒,就足以令人扼腕叹息!

晨间散朝时,不时便有人将刑部尚书拦下,东说西说,最后还要绕归一处,为孟文芝求些个情。

拉着尚书大人,细数一番孟文芝的光鲜事迹,从幼时谈到长大,从他本人,讲到与他同样磊落的爹,以证明:

杀人纵火,他这姓孟的,是绝对做不出来!

孟文芝也争气,不曾松过口,坚称此事非他所为,他绝不认承。

谁知时间长了,各样的证据从四方冒头,一点点堆积起来,几乎长成了小山,都向他压来。

刑部尚书立在阶前,身姿挺拔,柔滑的衣料上有阳光游动,鬓角带汗。

他耐着心性,安抚众人:“诸位放心,我自会详查,绝不冤枉好人。”

皇帝亦早有所闻。前阵子本已打算将他官复原职,不想因旁的事耽搁,暂忘于脑后。

而当他的名字再次跳出,竟已经与总宪之死深深牵连在了一起……

数日过去,案情依旧胶着不前,未有半分突破,刑部压力日增,虽又缉拿了几名嫌犯,但对孟文芝的审讯,手段也愈渐严苛起来。

刑部深堂之内,气氛肃穆。

此时,审讯仍遵循着章法,不动大刑,为他留着体面,然即便如此,言语中已失了耐心,不再客气,透着强硬的威压。

孟文芝对着堂上主司,腰杆直挺,不卑不亢,再一次开口:“此事非我所做。”

“那你如何证明?”

“暂无从证明。”

孟文芝垂首,将无力感隐忍在心,只化作一声叹息。

他万不能指认冯璋,无论他多希望他可以。

一旦将其指认,上面必有连串的疑问,让他无法应对:

那日,你已承认你妻阿兰一夜未归,再听冯璋所言,当晚他们二人独处一处。

若依你之话,冯璋是凶手,可那枚耳坠从你身上落下,也是你亲口所说,你去过那里,你去那里做什么?

你既交代不出,难道从头至尾都在说谎?好么,那耳坠,其实就是阿兰的?

那么便是……他们一对奸夫淫。妇,合谋杀人!

仅是在脑中推演至此,孟文芝就已头痛欲裂,堪比撞墙。

撒一个谎,便如同盖了座楼,眼瞧着楼越来越歪,不忍心让它尽数坍塌,就得硬着头皮,斜着也得把它盖好。

一想当初,在顺天府中,他为保乔逸兰,不惜当众弃下尊严,与冯璋前后配合。

真正的凶手与乔逸兰联系紧密,因心中念着她的安危,他不敢带他下水!

而保了她,他便难保自身。

如今,冯璋盖起的高楼摇摇欲坠,他拼死也得来顶。

百般无奈之下,他也只将真相道出一角:

此前去都察院拜见总宪,是因巡察至祥符时,查获户部侍郎与知县勾结,假借修缮河堤之名,行贪污腐败之实。之后,更有数名河工因走漏风声,被残忍杀害。

而总宪大人出事那日,正是他动身出发,准备去祥符亲自调查的第一日。

此一举,将部分嫌疑又引向了冯家。

皇帝得知后,当即命心腹暗中核查。他心惜孟文芝之才,有意回护,对冯先礼暗生警惕与不满。

思及户部尚书之位空悬已久,让他一个侍郎,揽进了权柄,行事也越发不知收敛。

而冯先礼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早已遍布各方,得知陛下起了疑心,慌张一刻,随即又想:

只要不是眼下这桩,已经惊动朝野的大案,其余诸事,尚可周旋。

不过,虽不足忧心,却难免让人恼怒。

天子他自然不敢怨,只能将火气尽数迁到孟文芝身上。他与冯璋商议:“就让他在这牢狱之中,再出不来。”

正合冯璋之意。

孟文芝在一日,便牵动乔逸兰心神一日,害得后者总不愿安分,寻到机会,便要离他远去。

那天,冯璋如常备了各样补品、书籍与解闷的小物来见她。不料,找遍房屋,寻遍小径,竟都不见她的人影。

望着一室空寂,冯璋深感不妙,勃然大怒,对此地所有仆役痛骂:“一群废物!”

他精心挑选的物件,被乱弃于地,形同垃圾。下人们深埋着头,不敢多言,而后便见冯璋夺门而出,驾车一路疾驰。

果然,在顺天府门前,他找到了乔逸兰。

她手中紧握鼓槌,正欲擂响鸣冤鼓,被他自身后一把制住,奔跑后的粗重喘息直打在她颈侧。

乔逸兰转过头,一张脸还带着的憔悴之色。

也不知她费了多少心力,才摸清道路,从那般偏僻的一处居舍寻到这里。

是孟文芝让她魂牵梦萦,以为只要够着顺天府的边,再向上陈情,就能换得她夫君安然归来。

煞是可笑。

乔逸兰看清她的刹那,面色大变,赶忙挣脱他,拼了命地抓住最后机会,用两个拳头,两只小臂,疯狂捶打鼓面。

登闻鼓因她发出沉闷微弱的隆隆响声,可惜这声儿,它走不远,响不久。

冯璋压着才刚冒出的,一种失而复得的欣喜,阴沉着脸,冷声命左右:“带她回去,越快越好。”生怕多生事端。

他立在原地,正欲迈步跟行,要亲眼看手下将乔逸兰押进马车,却听一句熟悉的呼唤:

“璋儿。”

冯先礼低沉的嗓音自吱呀呀的车轮声中浮出,紧跟着,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他的身侧。

“你来此处作何?”冯先礼担心他又擅自行动,面色不悦,说话间,目光却循着冯璋方才所面的方向看去。

那里,有一道女子身影,她夹在几个健壮的男人之中,步履艰难,似不愿前行,就将隐去在墙垣转角之后。

这背影,好熟悉……

像谁?冯先礼心起波澜,奈何一时半霎难想起来,只单手掀开车帘,头不自觉地向外探去。

不远处的女人挣扎着,想要回头,即将回头!

他紧盯着她,非要看清她的脸不可。

就在这关键时刻,冯璋忽然迈大步,挡在窗前,挡住了她的半露的侧脸。

“近日,总宪遇害一案,顺天府在协理,我来此打听打听。”

冯先礼脑海中,关于那个女人最后的印象,随冯璋的话音一起消失。

他被冯璋一番话引回注意,暂忘却了那道身影,掀帘的手往下缓了半分,又一次叮嘱:“不要太过关注,免得引火烧身。”

冯璋站在那儿,身形瘦长,似风中的一株小白杨,什么风吹来,他便随什么风摇,颇听话地把头一点,回道:“我明白。”

冯先礼稍稍放心,朝他一摆手:“去吧。”

车帘将落未落之际,蓦地顿住。

“等等。”

冯先礼眉头微皱,再望向那处转角,早已空无一人,那女人走得轻轻飘飘,哪怕是个脚印,也没有留下。

“刚才那处有个女人,你看见了。”冯先礼没有问他,而是陈述事实,他努力回想着,再次开口,“她是谁?”

冯璋一怔,站在车下茫然看他。

见他这般,冯先礼才觉糊涂,想他才来冯府几年,自己见过的女人,他能识得几个。

他挥手:“罢了罢了。”随即离去,留冯璋站在原地。

目送半晌,冯璋回过头,望向她消失的地方,见那里不留一丝痕迹,心下终于安定,不再颤抖。

不过这一遭,着实让冯璋吓出一身冷汗。哪怕到了当晚,也依然忍不住思想,若是再晚一步找到她,恐怕后果仅有两种:

一是乔逸兰以自身性命,洗清孟文芝嫌疑。

二是冯先礼发现了乔逸兰——这个结局,只会更加恐怖。

总之,无论如何,伤心的终是他。那种滋味,痛似断肠,冯璋尝过一次,就绝不容再有第二次。

自那以后,他加倍谨慎,抽出更多的时间,与乔逸兰紧紧相伴。

他有的是办法,像苍蝇一样恶心着她。

而乔逸兰的腰身越发粗重,行动不便,只得暂且按下逃跑的念头,却也是变着法子地折磨着他。

凉亭之中,冯璋独坐石凳,桌上菜肴丰盛,四周鸟语花香。他自认,从未委屈过她。

“过来用饭。”

后者却手持书卷,背倚亭柱,斜坐在长凳之上,不起身,不理会,心思既不在饭上,也

不在书中。

她拒绝进食,身形日渐清瘦,唯有腹中孩儿长得正盛,似春天的花苞,一日比一日饱满些,鼓胀些。

冯璋十分无奈,不得已走来她身旁,欲亲自搀她过去。

不料乔逸兰余光瞥见他靠近,立即将身挪至更远处,有意避着他的触碰,哪怕他从没做过什么。

天还未到冷的时候,这一桌饭菜放久了,温度便如空气般,说不上热,说不上凉,看着温温黏黏的,让人难生食欲。

冯璋回瞥一眼,许是因为心底烦躁,见那些菜也觉腻胃,便命人道:“把这些撤了,重做一桌!”

如此铺张,乔逸兰眸光半闪,心有动容,刚想开口制止,又觉与他多说无益,只能暗自叹息。

最终,是冯璋怕她腹中孩子不懂事,把她身体耗伤,才肯让步。

他想了办法,软语相求:“姐姐,就算你不愿吃,也该想想孩子。”

乔逸兰捏着书页,循他目光,缓缓垂下眼眸。

“且那孟文芝身在牢中,也想你们二人安好。”冯璋见她神色松动,正放下警惕,便悄然上步凑近,好声道,“姐姐,你就当我受他所托,来照顾你们母子,不要再与我作对了。”

这一套说辞,乔逸兰果然受用。一提起孟文芝,就想要掉下眼泪,也不知他现今怎样了。

她仰头,开口:“带我去见见他吧。”

这回,冯璋迟迟不愿应答。过了会儿,只说牢狱之中阴湿寒凉,不是她该去的地方。

他藏着什么心思,乔逸兰当然明白,可也只能忍着心痛与愤恨,起身,一步步到桌边,执起木筷。

她夹起一叶青菜,轻轻含在空中。

只尝到了满嘴的苦涩……

这仅有两人的时光,总让冯璋想起早年,在冯府高墙外的日子。

他低头,看自己一袭锦衣华服,不由得有些感慨:环境变了,人变了,心也变了。

那时,他身上虽染着黑泥,心却是干净的。可如今衣服再白,也难掩心中的肮脏。

他都知道,也都明白。

冯璋一直想问问,乔逸兰会不会和自己一样,时常忆起从前。哪怕,他可以轻易猜到她的答案。

不知是可喜还是可悲,他二人多少还有着些默契,每当冯璋开口,想与她回忆过往时,乔逸兰的声音也会同时响起。

冯璋便主动噤声,让她先说,不过次次都只能听到:“孟文芝他……怎样了?他还好吗?”

怎样了?不知道。

知道也偏不说,明明是两人的日子,总因乔逸兰的一张嘴巴不停提他,让冯璋觉得房间里站着第三只鬼,惹得他脾气愈发古怪。

夏天很快过去,热气连带着恼人的蚊虫,随风一并刮走。

大雁南飞,天湛蓝,黄叶在枝头颤抖,哗啦啦哭诉着自己的忧愁。

若是孟文芝能看到这般景象,便该知晓,自己为何常觉身冷——

是秋天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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