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生离

孟府门庭, 早已是一片萧索。

自孟文芝入狱,怀有身孕的乔逸兰突然消失无踪,不过从初夏到初冬的光景, 这座府邸竟好像遭风沙刮了三五年。

家中仆役虽日日如常洒扫,宅院却愈发黯淡,再无光彩可言。

书房中, 素心和清岳正一封封翻越老爷夫人的来信。

信起初还传得紧急,总说即将返程,可消息最终断在了半月前。清岳多方打听,才知他们途径之地遭大雪封路,人许是困在那里了。

事发那阵孟成良和刘淑在外,后一步得知时, 虽坚信儿子清白,但命案毕竟关系重大, 且想着刑部要人问一问审一审,也不过三两日的功夫, 就没放在心上, 谁料,孟文芝竟一去不复返。

如今大牢戒备森严, 连探视都不得准许, 里面境况如何, 不言自明。

他们也心急,在信中再三叮嘱清岳等人, 尝试以各种办法相救,哪怕先将孟文芝转移至别处看管,也好过在那刑部大牢之中苦受煎熬。

“该托的都托了,能求的也都求了, 现在连少爷在里面的音讯都得不到……”素心仰头对天,已不再抱希望。或许只有等老爷夫人回来亲自周旋,才有可能把少爷从牢中救出。

“别急。”清岳在旁抽出一只手拍了拍她,随即继续翻看信件,“按老爷吩咐,再多试试。”

话音将落,忽听前院传来一阵叩门声,剥剥啄啄,十分着急。

孟府已许久未有过访客。素心和清岳同时停下了动作,仔细确认,而后相视一眼。

清岳立即动身:“我去开门。”

“我同你一起。”素心晚半步跟去。

还未开门,便先听外头女人的低语和婴孩咿呀之声,两人一递一答。不知为何,清岳心中跳得愈发厉害,他带着猜想,打开大门,眨眼间怔在了原地:

“少……夫人?”

素心一听,忙从清岳背后探出身来:“少夫人!”

只见,女人似乎刚把吻落在婴孩额前,双唇还未离开,被这接连两声惊动,十分不舍地缓缓抬起了头,面容憔悴。

这一下子,愣的愣,哭的哭。

素心的眼泪登时就绷不住,快步上前,走到乔逸兰的身边,一边用袖子拭着眼泪,一边哽咽道:“这些日子您去了哪里?我们好担心……”

正说着,目光

不觉被乔逸兰怀里的小娃娃吸走,不过看了一眼,刚巧也对上了孩子好奇的目光,不得不露出些笑容,以免把人吓着。

“这是……小小姐?”素心表情哭不像哭,笑不像笑,无比的拧巴。

乔逸兰微一点头,却无心叙旧,狠着心把孩子交进素心臂弯之中,身子轻下来,终于有了片刻可以喘息的机会。

“少夫人,外面天寒,快进去吧,我这就让人备茶。”清岳这阵时日也是第一次露出微笑。

见到少夫人平安归来,还带着新生的孩子,宛似枯木逢春,孟府上下终于不再只有绝望。

素心脸上还挂着泪痕,小心翼翼地哄着孩子;清岳则高声招呼起来,烧水沏茶,准备点心……

几人已回身入内。乔逸兰却还站在门槛之外,驻足不前。

清岳回头,面上喜色再藏不住忧愁,轻声试问:“少夫人为何不进来?”

乔逸兰望着他,眼中又泛起泪光,一话不讲,唯有连连摇头。

素心抱着小小姐,也迟疑地折返。这孩子似乎感知到母亲的离开,小脸扭结,胳膊腿都挣扎起来,素心却也顾不得了:“少夫人,快进来歇息呀……”

话时见乔逸兰似踉跄般朝后退了半步,面露难色,举止异常,素心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默默停下了嘴。

三道无措的视线,在半空僵持,颤抖。

乔逸兰眨下了眼睛,强忍多时的眼泪终于滚落,大得如同荷叶上的露珠,接二连三,沉甸甸地掉到地上,地面登时黑了几个圆印。

她抬手划了眼眶,抹走停不下来的泪水,瞧了素心一眼,看了清岳一瞬,又将目光轻轻柔柔地落在女儿身上。

这一番举动下来,清岳和素心呆在原地,早知不妙。

而乔逸兰平复良久,开始缓慢对他二人嘱托起来,带着无尽的悲伤:“我还没有给她取名,十月初十是她的生辰,她喜欢看人拿着布老虎……一定都记着。”

乔逸兰将短时间能想到所有事宜一一交代,仍然不能够放心,可惜沉默半晌,也只剩一声轻叹:

“请你们替我照顾好她。”

说罢,转身就要离去!

“少夫人,您要去哪儿?”清岳一个箭步从门后跃到梯下,声音颤抖。

素心也匆忙跟了过来:“您好不容易回来,怎么连家门都不进……”

清岳又问:“若是有什么难处,少夫人尽管吩咐,为何要走?”

素心再补充:“等少爷回家,定还盼着先见到您啊!”

他们两个太天真。

她不走,他们的少爷何时能回?奈何其中隐情,只有乔逸兰明白,她已无心力细说。

孟文芝一日不救,她便一日不得安宁。至于孟文芝会不会盼她……

思及此,乔逸兰顿住脚。

努力许久,才能强作笑容,截下二人急切的话语,问得轻缓:“你们担心什么呢?”似乎仅仅是一声不太俏皮的打趣。

而这一声,也终于让素心和清岳收下警惕。

“我只是想先去见文芝一面。安心。”

…………

刑部大堂内。

值守的官员正困乏,忽听衙役疾步来报,有人前来自首,似乎和总宪遇害有关,登时眼前一亮。

这案子拖延多时,莫非今日可以结了?

“速速把人传来!”

后又对身侧之人悄声下令,“即刻去禀报侍郎大人。”

不多时,衙役将一名女子带来堂前:“大人,人已带到。”

“暂且退下吧。”

两侧森严,乔逸兰独自跪在中央,地面的凉意直刺向双膝。

此次前来,她分明已做足了准备,不惧不怕,可直到抬起眼,等来一句:“报上名来。”心头还是免不了一颤,紧张起来。

前一刻,她刚逃脱冯璋的控制,刚与女儿家人分别,这一刻,她就得跪在地上,迎接命运:“民妇,民妇乔……”

惊堂木当即拍下:“休得在此吞吞吐吐。”

“民妇阿兰。”那名字到了嘴边,又被她改了回去。

求生的欲望总是来得突然。乔逸兰想起女儿,想起和她分别已久的孟文芝,又开始盼着事情会有转机,或许她还可以回去与他们团圆……

堂上人依旧目光如炬,紧盯着心虚的她,再问:“你声称自首,所为何事?”

堂下人闻言,竟蓦地激动起来。终于得以诉说冤情,她立即舍下其余思绪,垂眸重重叩首,声悲怆:“谋害总宪大人的真凶,是户部冯侍郎家中二子冯璋,并非孟文芝。”她略作停顿,将头埋得更深,“还望大人明察。”

有人在问官耳畔低语一阵,后者听罢,立即收敛神色,沉声问道:“你便是孟文芝之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