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女儿

那一吻很轻。

轻得像是一只蝴蝶短暂停落, 四条纤细的腿,不过是在他唇肉上抓了又松,就让它红润起来, 悄悄地震颤。

孟文芝愣在原地,良久不能缓神。一双眼睛盛着惊色,里面女人的身影正在变小, 变模糊。

“对不起。”乔逸兰后退着,缓声对他道歉。

后者却一时不能领会这是何意。

他目送衙役把她领走,她走得潇洒,自己明明面向自由,也忍不住为她一再回首。

望着望着,他忽地挺直了身, 才发现她那毫无预兆的一吻,自己竟并没有躲闪, 反而极迅速地弯了腰去迎接,如同本能。

他的身体……似乎比他多一份记忆。

她刚才都说了什么, 他早已无暇深思, 只尝出了一种名为难过的味道。

“快走吧,在这儿待了这么久, 还没待够么?”

这一语突然打断了他。万千思绪流动起来, 渐渐不再因女人而停止。

是啊。

孟文芝终于意识到, 自己在此地浪费了太多时间,家中亲人定已为他担忧许久。

他得赶紧回家, 免得他们继续牵挂才是!

叩响大门的那一刻,他的心期待起来。

略带锈色的门环微微一颤,两扇门中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孔。

清岳一看见他,登时热泪盈眶, 早把主仆规矩丢在了一边,飞扑过来抱住了他。

身上伤处猛地疼起来,孟文芝深吸了一口冷气,轻轻拍着清岳的肩膀,安抚道:“好了,好了。”

清岳反倒抱得更紧,十分不舍,多像是见了失散数年的亲手足。

孟文芝实在耐不住,便推他:“疼。”

清岳这才慌忙松手,正欲好好把他打量,后者却只是对他一笑,缓缓走过了他。

孟文芝的视线不再受阻,把院中那些含泪而笑的人一个个望过去。

不出意外,每个他都识得、记得。

而后,他又把他们一个个望回来,不禁蹙起了眉头——这其中,好像少了一人。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应当有一张更温柔的笑脸,在家中等着他。

于是他大步跨进院内,轻拨开几人。

“少爷?”素心退至一旁,心中疑惑。

只见他越走越快,路线却杂乱无章。又执着,又漫无目的。

孟文芝推开近处的几扇房门,仅扫一眼就迅速退出,转而走到假山后,再去到小池边,神色愈发迷茫。

“您在找什么?”

他的心似乎被什么牵引着。他张了张口,答不出一字。只觉有根绳正在收紧,令他烦躁。

他跑了起来,一间间地看,一处处地寻。

终于,他推开了最后一扇房门,并在那里欣喜地找到了她——

女人正坐在小床边,手中拿着一个彩色的布老虎,微微俯身轻摇,身影十分柔和。

看到她的一瞬,孟文芝不由自主笑了出来。

一个名字正要脱口而出,刹那间,头中一阵剧痛,痛得他抽着气弯下了腰,死死掐住门框缓解。

“少爷!”

素心和清岳赶过来,急忙上前搀扶。

“小心啊。”素心慌乱之中,看见孟文芝露出的半截小臂,上面条条伤疤触目惊心,吓得她肩一抖,红了眼睛,“少爷真是受罪了……”

清岳顺着她的目光,见孟文芝已收回了撑在门框的手,知他逞强,便无奈道:“我已命人去请大夫,一会定要仔细瞧瞧。”

两人合力,想把孟文芝扶到椅上,后者却用力挣脱了他们。

他强行站直身子。

痛到发麻的感觉立时从头顶倾泻而下,流散到全身,之后,额前只余鼓胀而滚烫的跳动。

双眼尚未恢复清晰,只见不远处的女人朝他转过头来,他强忍不适,下意识对她微笑。

她望了他一眼,随即俯身抱起什么,这就向他走来,用甜得发腻的声音,低头轻语:

“快看呀,是爹爹回来了。”

回应她的是一串稚嫩的、不连贯的哼唧声。

伴着这样的声音,女人来到了他身前。

孟文芝也终于能够看清她的真容。心中的那些期盼立时掉在了地上——

不是她,他找的人不是她。

这个女人约莫三十来岁,淡眉细眼,瘦鼻薄唇。他从未见过。

“来看爹爹。”

她却越靠越近,专将臂弯中一张小脸露给他看。

孟文芝身上一个哆嗦,急忙靠着门框转去半圈躲避,险些被门槛绊倒。

素心走上前,暂且拨开脸上愁云,露出一丝喜色,对他轻道:“少爷,这是小小姐呀。

“这位是专请来照顾小小姐的乳娘,余妈妈。”

余妈妈朝他一笑,跟着唤了声“少爷”,而后问:“您可要抱抱这孩子?瞧她沉甸甸的,浑身都是福气。”

孟文芝却一步不敢往前,独自琢磨半晌,竟问出一句:“什么孩子?”

其余人闻言,登时变了脸色。

素心半是惊讶半是不解,迟疑片刻,缓缓开口:“这是您的女儿啊。今晨少夫人带着孩子回来了一趟……”

说到这儿,素心心头一紧:“少夫人呢?您可见着她了?”

不料,孟文芝只是怔怔地重复了她话中的几个字:“少夫人?”眼前似蒙着一层白纱。

“啊嘶——”蓦地他面目一皱,吃痛倒吸一气,抬手捂住额头,模样万般难受。

清岳下意识扶去,察觉有异,想起此次少爷得以获释,定是少夫人奔走求情所致。不知她用了怎样的办法,竟能如此顺利。

不过,两人本该一同归来,怎么此时只剩他一人?

想起少夫人离开时的模样,他总觉哪里不对,不由脱口问道:“她原说等您回来……”

然话未完,

孟文芝突然将他打断:“她叫什么名字?”

清岳愣了。

这岂是开玩笑的时候?

“你,她……”清岳支支吾吾,乍然睁大双眼,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名叫阿兰呀,您这是不记得了吗?”素心急切开口,眼中已泛起泪光。

她看着孟文芝真心困惑的神情:“您忘了谁,都不该忘记她……”目光微一上移,又被他头上的伤堵住了嘴巴。

“阿兰?”孟文芝眉梢微不可察地挑起,在嘴里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双眼空洞地视着前方。

新来的余妈妈撞见这场面,有些不知所措。忽然发现少爷的目光正停在自己怀中孩子身上,连忙晃动手里的布老虎,引得她咯咯笑了起来。

余妈妈脸上尴尬未消,不忘解释:“少爷,她正开心呢。”

孟文芝终于肯走近。余妈妈误了他的意,利落地把孩子交了过去,他还未做准备,就被迫把女儿接来,十分生硬地抱在怀里。

小孩躺在他的臂弯之中。看起来……可真小啊。几乎一个手掌就能把她托住。

这般看着想着,那会儿刚从狱中释放时偶遇的那个女人浮现在了眼前。

孟文芝仿佛又看见她笑着向自己比划孩子的身量。

她的孩子,似乎就是自己怀里的这么大。

孟文芝有些出神,忽见这孩子对他笑了起来,还没长牙的小嘴红润晶莹,葡萄似的眼睛里尽是好奇。

不知是哪一瞬的举动触动了他。他摇了摇头,轻声叹气,目光紧随着这个小家伙,重又把她交给了余妈妈,转身就要出门。

“您又要去哪儿?”素心和清岳跟在后头,满心茫然,急忙把人叫住。

怎么一个个都成了这样?好不容易回到家中,心还系在外面,不愿多留半刻。

幸好这次孟文芝并未阻拦他们跟随。清岳嘱咐素心在家留守,自己随孟文芝一路行去,欲探个究竟。

不想,才一会功夫,竟又站在了刑部那两扇黑漆大门前。

清岳脊背一凉,这种阴森之地,实在不宜再来。他嗤鼻:“少爷快走吧,别再来了,这儿太晦气!”

孟文芝却似未闻,径步朝里走去,直到被衙役拦下。

此时此刻,他早已经明白,自己失去了一些很重要的记忆,比如清岳和素心他们声声唤的少夫人阿兰——那个为他留下一个女儿的发妻。

听清岳说,应是阿兰救下了他。他想了想,方才在狱外见到的女子,会不会就是阿兰?会不会是他遗忘的那个人?

毕竟,她眼中看起来那么失望,与他短暂相处的每一刻,似乎都在强忍悲伤。

况且,她还敢那样冒犯他……

而一切的亲密,看起来又都如此合理。

“这位差爷,我想问问,方才可有一个叫阿兰的女子前来探监。”孟文芝上前,好声向门前一位番役询问。

那人却摸着刀,语气不耐:“探监?此处早不准外人探视了。”

孟文芝心头一沉——女人亲口所说她来狱中探望亲人,原是骗他的。

这会儿回想起来,当时她屡次欲言又止,几名衙役也对她略有戒备,才明白一切早有解释,是他太过大意,竟未能及时察觉。

见番役眉目暗沉,欲驱赶他二人,孟文芝连忙又问:“那里面可有关着叫阿兰的犯人?”

他总觉得,那女人与自己隐隐约约有着联系。

因为她看自己的眼神尤其复杂,带着浓重的感情,是任何人都不比的。

她一定就是阿兰,他的结发妻子,家中孩儿的亲生母亲。

他相信,千万分地相信——

“什么阿兰?

“这儿可没有。”

番役冷漠的两句话,灭了他眼前刚燃起的希望。孟文芝毫无防备,呼吸一窒,所有准备好的话不得已咽回腹中。

怎么会……不是她?

“找人去别处,不要在此地误事,速速离开。”那人按刀轰赶。

孟文芝愣了一瞬,无奈点头。心中之情,一个失落不足以概括。

清岳见状,仍不信邪,在身旁低声问:“少爷,您今日没见着少夫人吗?”

孟文芝迟疑一刻。

短暂的沉默中,他想起那个不明身份的女人在他唇上留下的一吻,又想起耳边一声一声传来的,那个似乎于他情深义重的“少夫人”……

如此荒谬!

他强行掐断自己的思绪,因自己的一瞬摇曳感到恶心,脸上血色早已退去,却依然灼烫。

含着愧疚,他艰难回答:“没有。”喉间滞涩。

不及清岳问出下一句,他连着再道:“走吧。”

可他又的确有些失望,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弄丢了什么东西。

…………

孟文芝带着清岳转身离去。

方才还神色不耐的番役,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忽地眨了眼睛,扭头用刀鞘碰了同伴。

对方心有疑惑:“怎么了?”

他若有所思,却不回答,转身翻起交接的文书。

粗胖的手指在名册上划过,最终,停在了一个被朱笔圈注的名字上:“那人要找的‘阿兰’,该不会是她?

“乔逸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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