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轻舔一口糖

“通常我们会在兽径、水源以及动物的领地标记点附近, 安装红外相机。”

肖长胜指了指斜坡上的树,坡面陡峭,树生长的位置刁钻。树腰上绑着红外相机, 镜头正对着他们立足的这条小径。

肖长胜蹲下身, 招呼摄影师凑近拍摄:“这是贡山羚羊的粪便, 呈颗粒状, 里面主要是嫩枝和草。那这台相机里, 肯定已经记录下它如厕的姿态了。”

话刚说完,肖长胜矫健地攀上陡坡, 脚尖不知道点在哪里, 两手勾住那棵树, 整个人斜挂在坡上,像一头敏捷的岩羊。只见他利索地从红外相机内取出内存卡和电池,掏出兜内备用的替换, 之后点着坡就下来了。

蒋昱为很受震撼, 问:“这个位置这么危险,为什么不换个点位?”

“这有什么?”肖长胜稀松平常,拍拍手上的灰, “你看, 那树正好斜在那里,像不像我们城市里的监控?”

“是一棵歪脖子树。”蒋昱为笑。

“是美人在扭腰,”肖长胜抹了抹额头,“啊,下雨了。”

“肖老师,后面的更换工作,我跟昱为一起帮忙吧。”柏应说。

“好,我们要加速了, 这种疾雨挺麻烦的。”

雨渐渐下起来,称不上大,但经由头顶的树叶汇聚,被风带着,砸到脸上是细密的疼。偌大的森林,刹那间被雨水透湿,天色阴沉,方才还生机盎然的高黎贡山转瞬变了副摸样,森冷寒意从簌簌林间蔓延而来。

肖长胜清楚每个红外相机的点位,为了赶进度,他和蒋昱为他们讲解清楚更换检查的流程后,给他们指明临近的几处点位,自己则往森林更深处走去。

“你们先在这弄,那边还有三台,我弄好了找你们汇合。”肖长胜说。

一开口就进了满嘴风雨,蒋昱为说了个“好”又闭上唇,自信地比了个OK。

本就难走的山路被雨水弄得泥泞,整个摄制组都走得艰难,然而这样的路,那些守林员和科研人员早已走过千百遍。

所以没有什么可埋怨的,眼下的这场雨,或许正是高黎贡山对他们这群不速之客的考验。

他们需要耐心感受,用镜头真实记录,未来传播到网络,才有更多的人知道这片土地上曾发生怎样的故事,而又有多少人默默无闻地为山的繁荣付出努力。

蒋昱为和柏应配合默契,一个负责拆,一个负责装,在风雨飘摇的大山里干出了流水线的风采。

“肖哥就在前面,我们跟上吧。”雨水沾湿蒋昱为的头发,稍长的发尾贴在颈间,他胡乱抹开,眼睛晶亮,勾起柏应的手就朝前走。

可能雨这一意象对于他们而言,就是很容易激发隐藏在身体边角的隐秘情绪,柏应轻易被蒋昱为感染,任由他拉着扯着,在湿淋淋的森林里穿行。

“那边还有一个。”蒋昱为眼尖,看到一个没更新的点位。

这也是一棵歪脖子树,生在有些刁钻的位置,跟刚刚那棵“扭腰的美人”如出一辙。不过这棵恰巧立在坡的边沿,镜头正对着下方的溪流,要碰到树上的红外相机,需得趴伏在地,伸长手才能够到。

蒋昱为果断半跪在地,对身后的柏应说:“我来取,你在后头抓住我。”

柏应不放心,拽他胳膊:“我来。”

蒋昱为本想坚持,但看到柏应的脸色,冷峻严肃,是不容拒绝的意思。他对于青岛那次的直播吵架还心有余悸,遂听话起身,让柏应来。

如果是正常晴天,这个点位的检查一个人就能完成,但眼下突降疾雨,泥土被浇得湿滑,而要够到相机,上身至腰部都得靠在悬空的树上。尽管拍摄点位选取的都是结实的活树,但出于安全考量,还是有个人在后面拉着更为保险。

森林里的雨好似都是风带来的,一阵风就是一场雨,噼里啪啦。蒋昱为额发滴水,眼睛都睁不开,掌心的温度渐渐被雨水带走,指节却绷紧,牢牢抱住柏应的腰。

恍惚中,仿佛世界摇摇欲坠,而柏应是唯一可以依靠的大树。

“够到了!”柏应拍拍箍在腰间的手,笑意里带着哄,“昱为,松松手,我很安全。让我再往前挪点,把存储卡取下来。”

“哦。”嘴上这么应,手里只松了一分劲,整个人跟着往前挪。

倏然,蒋昱为听到“啪”的一声,很细微,夹在雨里,听不真切,像皮筋断裂,像种荚迸开,像冰面绽痕。

柏应顺利拆下存储卡,回头朝蒋昱为示意。蒋昱为伸手接过,卡片攥入掌心的那瞬,脚下泥土松动,他在失去重心的混乱中,恍然意识到那声音来自脚下的树根——根须从土层唰拉剥离,这棵树早就死了。

死树的抓地力量很弱,软烂泥水包不住萎缩的根,看似牢固的树干在倾倒间无法承载两个成年人的重量。

“柏应!”

蒋昱为匆忙去拽柏应,然而大树将倾,泥石翻飞,两人的命运被一棵死树撬动,裹挟着从陡坡急剧下滑。

不知道滑了多远,也不知道翻了几个跟头,蒋昱为睁眼时发现自己正被柏应抱着,护着脑袋,搂得很紧。

“柏应……柏应,你还好吗?”他还有些头晕,额头轻轻碰柏应的胸口,小动物似的。

“你干嘛……”柏应蹙着眉,好似要骂人,盯了蒋昱为一会儿,话音倏然软了下来,“刚刚那个情况,你松开手才是正确的。”

“这是我的本能。”蒋昱为撑着地起身,伸手拉柏应,表情有些生气, “我怎么可能不救你?”

柏应手僵在半空,出神半瞬,而后轻松笑笑:“死了就是殉情了。”

“呸呸呸!”蒋昱为瞪他。

两人起身互相检查一番,没什么大碍,只是蹭破点皮。回头仰望,陡坡嶙峋令人后怕,他们方才跟泥石碎屑一道下滑百余米,没撞脑袋断腿,简直堪称奇迹。

不过现在还不是庆幸的时候,阴雨潇潇,只增不减,山间天色愈暗,雨水早在翻覆间浸透里衣。

蒋昱为和柏应不认识山路,手机又失去信号断了联络,而蒋昱为带有定位功能的运动手表也在刚刚的意外中不甚丢失,他们必须尽快找到方法脱离险境。

蒋昱为迅速环顾四周,权衡形势后判断:“往上爬不切实际,只能先在这里等待救援。柏应,我们找个地方躲雨,维持体温,保存体力。”

他们身处海拔三千多米的古老山林,五月气温仍低,尽管救援不会来得太晚,但他们需要考虑和大部队汇合之后的下山路程,如果没有好的体力和状态,整个摄制组离山的时间会拖得很长。

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来这吧。”

柏应找到一处岩壁凹陷,很狭窄,凹槽最深处不过半米,需后背紧贴着岩壁才能起到躲雨的效果。

蒋昱为迷惑地“嗯”了好久,不太满意:“狗都躲不进去,别说我们两个成年人了。”

“没问题的。”说话间,柏应缩着脖子坐进那处凹陷,后背平直地贴上岩壁,两腿岔开,留出一小片空隙,朝蒋昱为招手,“过来。”

“啊?”蒋昱为把帽子拨开,以为雨太大自己听错。

柏应又往里挪了挪,几乎把自己严丝合缝地嵌进岩壁,像一块恰到好处的俄罗斯方块。189的大高个,愣是在那巴掌大的地方给蒋昱为多匀出一指缝的空隙。

“过来坐这,脸都冻白了。”柏应又催。

坐哪?

是坐他两腿中间,还是腿上?

救援赶过来少说要半个少时,蒋昱为疯了才会跟柏应在这演俄罗斯方块。

“嘶……”手滞在半空,柏应不甚在意地看一眼,他右手腕处破了皮,动作牵扯,血就从豁开的伤口渗出。

联想到那双手在翻滚间始终牢牢地扣住自己脑袋,蒋昱为紧张上前查看,“很疼吗?先帮你简单处理下。”他从兜里摸出创口贴,很细致地给柏应贴。

蒋昱为心思都在柏应手腕上的伤,起先还只是半跪在柏应腿侧,但地方狭窄,不知觉间和柏应贴得很近。

处理完伤口,蒋昱为尴尬起身:“你就在这吧,我去附近看看。”

腰却被勾住,不容拒绝地往下带。蒋昱为重心不稳,跌坐下来,后背贴上柏应的胸口,就这么歪靠进对方的怀抱。

柏应长腿支着,无形中把蒋昱为圈在自己身前,他勾起蒋昱为的手,温热的气息喷在蒋昱为耳侧,说:“我看看你的伤。”

伤口刚刚都看过一遍了,蒋昱为就被树枝划了几道,血都没流几滴,不至于这么大惊小怪。

然而山雨把情绪氤氲,蒋昱为无端从柏应的话里听出些许不该有的缱绻,他耳垂烘热,忘了拒绝,任由柏应捏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看完,柏应手臂直接往蒋昱为腰间一横,把人再抱近许多,轻轻说:“就这样吧,别乱跑了。”

“嗯……”蒋昱为点点头,绷紧的肩颈放松下来。

本来也没觉得很冷,但有了可以依靠的体温后,才发觉自己其实很渴求。这是七年来蒋昱为和柏应最贴近的时刻,背抵着胸膛,似乎连心跳的震颤都能感应。

蒋昱为抱着腿,下巴顶在膝盖,闭眼听风声和雨声。

这声音倏然被七年光阴折叠,雨水落在树叶也打到伞面,冷风吹起土腥也带来花香,蒋昱为恍然置身和柏应初次相识的那个雨夜,他没被柏应的皮相和歌声蛊惑,心动的理由简单到荒唐,仅仅因为对方是个温柔的好人。

那真是一段很好的时光。

蒋昱为清楚,过去他从柏应那里得到很多包容,而重遇后,柏应帮母亲处理丧事,为蒋昱为受伤心急,数度帮忙解围,即便柏应现在脾气变得很差,可骨子里依旧是个善良的好人。

人要多幸运才能中两次乐`透,蒋昱为初遇柏应是一次,再遇柏应又是一次。

如果这为期一年的协议是老天施舍给蒋昱为的糖,他决定像孩子一样先宝贝地揣进兜里,在往后艰难苦楚的时刻,再悄悄拿出来,珍惜而不舍地舔上一小口。

“你真的很喜欢下雨天。”柏应忽然说。

“嗯,”尾音飘飘然扬起,蒋昱为笑说,“狗都是这样的。”对应他们两人钻洞躲雨的行为。

“柏应,”蒋昱为指尖戳在柏应的膝盖,无聊地拨上面的水珠,“这次出发前,你是不是做了很多功课?”

“有吗?就随便看了点资料和视频。”说到这,柏应想起什么,笑起来,“比如‘Human GPS Glitch’的野外迷路集锦?”

“Human GPS Glitch”是YouTube网友给蒋昱为贴的标签,因为他总是很自信地搞错方向,在认路这一块完全不可信赖,故而视频中和他同行的伙伴借此调侃逗弄,故意让蒋昱为指路,制造节目效果。

蒋昱为天生路痴得严重,手表导航都要反复确认才不会搞错,因此在视频里往往闹很多笑话,久而久之,也就成为他们频道一个固定的整活节目,用来增加人气、活跃粉丝。

蒋昱为嗔怒,拍柏应大腿:“我辛苦制作的科普视频不看,看那种没营养的cut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没看?”

蒋昱为愕然回头,脖子却被柏应抵住,掌心抚在脖颈,指尖摩挲下颌。他的视野被局限在看不到柏应方向,听身后的人淡淡道:“我都看了。”

“这、这样啊……”

手掌自前面绕过,游蛇似的摸到蒋昱为后颈,在靠近左耳的位置停留。柏应的指尖带着湿,冰凉地画着圈,掀起一片潮热,蒋昱为怔怔,觉得自己变成了什么物件,被柏应拿在手里把玩。

左耳后侧的皮肤热热的,痒痒的。

蒋昱为想,或许脖子上有脏污,柏应在帮自己擦拭,也可能是刮伤了,不然不会这么痒。他抬手要碰,却被柏应制止。

“为为……”

鼻息喷上敏感的皮肤,蒋昱为肩膀瑟缩,去抓柏应搂在颈间的手,又因为柏应腕部有伤,他只能虚虚地拢在上面,没敢用力,很像是欲拒还迎。

蒋昱为忽然想到,柏应可能在看他的痣,就在被指尖和鼻息折磨的那片后颈皮肤上。

“柏应,你……”

他无措地转回身,柏应的脸近在咫尺,两人呼吸交错,却没有人移动分毫。柏应看过来的目光缠绵而哀伤,蒋昱为从中读出渴望、读出占有、读出情欲,也可能这些都属于蒋昱为自己,是他想要柏应。

不知是谁先动的,疾雨带来七年前的情愫,他们理所当然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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