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道歉

回上海后, 蒋昱为先去了一趟FNCF办事处,跟团队复盘之前的直播试播。

数据层面来看,在没有做预热的情况下, 单场直播的互动率和转粉率都非常高, 远超行业水平, 不得不承认这其中有柏应的极大功劳。

在流程和内容层面, 蒋昱为口条清晰, 也有观众缘,除了部分直播话术还有些生疏, 基本也没什么可挑剔的。

唯一的问题是……

“老大, 你那天是不是太累了, 后来柏影帝出现你也没醒吗?”团队一个小姑娘问。

“呃……”蒋昱为头痛,自己怎么会蠢到直播关没关都不清楚,“是我的失误, 下次直播要安排一名助手, 不能再出现这种低级错误。”

“这哪里是失误,我觉得这太妙了!要是柏应不关直播,我猜那天的直播热度能直接干到总榜前五!”另一个小伙子说。

蒋昱为敲敲桌子, 正色道:“我们是做环保的, 要分清娱乐和公益的界限。借势引流是巧办法,但要圈住流量,产生实际效果,说到底还是要靠我们的内容、我们的项目。”

“关于这次直播的问题以及改进办法,大家都回去好好思考下,后天的短会上我们快速沟通出一个可行方案。直播不是我们的主业,但它是一个能打破圈层、扩大影响的有效工具,要好好利用。就这样, 今天先到这里。”

蒋昱为对待工作严肃认真,尽管平时跟同事都没什么架子,但在关键时刻不轻易开玩笑。

那小伙意识到自己口无遮拦,心虚地问边上的同事:“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你呀,脑子不灵光的。柏影帝是娱乐圈的,很容易受舆论影响,那天没关直播不是又上热搜了?老大显然是不想给柏影帝添麻烦啊。”

“原来如此,这么说还挺甜的,怪不得网上都磕他们!”

蒋昱为当没听到,收拾电脑离开会议室。手机上有一则未接来电,是成砺打来的,蒋昱为回拨过去,接电话的却是另一个声音。

“喂?昱为,你好。”

清亮的声音,蒋昱为听出是魏之钺:“之钺哥,刚刚成砺给我打电话?”

“是,他送了幅画给你,这两天刚画好,装裱了送到你公司,应该下午就送到了。有点大,你记得让人看着点,别磕坏了。”

蒋昱为云里雾里:“谢谢,可是为什么突然送画给我?”

“这个么……”魏之钺似乎是笑了声,电话那头传来成砺的嚎叫,“那小子跟你说了多余的话吧,来!过来!跟弟弟道歉!”后面的话显然是对成砺说的。

声音混乱了一阵,重新静下来后,成砺声音闷闷的,带着不太明显的委屈,支吾开口:“蒋昱为,画你就收下,那天医院里我说的那些话,你就当没听到,行吗?”

蒋昱为还没开口,电话那头传来几声殴打和哀嚎。

成砺对魏之钺讨饶:“我都道歉了,你干嘛还打我!哎!哥!哥!我、我错了,别这样……”

蒋昱为举着手机,有一种钻进人家被窝的尴尬。

只听魏之钺说:“这叫道歉?那我这样,是不是疼爱你啊。”话音没落,又是一声成砺的嚎叫,听起来到倒没有很痛,纯粹是声音大。

“那个……要不我先挂了,我们等会再聊?”蒋昱为弱弱问。

“来,好好说。”电话那头,动静平息,魏之钺把手机交给成砺。

成砺这回老实许多,上来就是“对不起”,非常诚恳坦白:“蒋昱为,之前在医院是我多嘴了,说了不该说的,向你表示歉意,真的对不起。”

“没有啊,你说的都是事实,我不会……”

“昱为,”电话那头又换成魏之钺,“成砺是站在柏应朋友的立场思考问题,但那是你跟柏应两个人的事情,再好的朋友也无权插嘴。他错在不该自以为是去责怪你,我帮他跟你道歉,希望你不要介怀。”

“之钺哥,我明白的。我很感谢成砺,也很感谢你。”

“昱为,希望你跟柏应幸福、长久。”

蒋昱为摸着电脑的金属边框,愣了愣,说:“嗯。”

这边通话刚挂断,送货员就打来了电话,说是有一个大件,要蒋昱为先下楼签收。蒋昱为从窗口往下望,看到确实有一辆小型面包车在门口停下,之后应该是被安保提醒,车子掉头拐向大楼的侧门。

“你到侧门来吧,大门口不让停。”送货员说。

印象中侧门正好有货梯,蒋昱为依言下楼。面包车外站了个戴帽子的男人,有点胖,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眼睛。

他公事公办地给蒋昱为打开后备箱:“东西有点大,你先确认,没问题再帮你搬上去。”

“你一个人搬吗?”蒋昱为疑惑,不小的东西,却只安排一个人,这些送货公司都这么压榨劳动力的吗。

“对,快点确认,我后面还有其他单子呢。”或许是成砺的画太大,做这一单很吃力,那人不太耐烦。

面包车停的位置正在两栋楼之间,光线被遮挡,蒋昱为看不清里面。他顺着门缝要钻进去,脚刚踩上,后背传来一股极大的推力。

蒋昱为猝不及防,跌撞进去,没来得及起身,颈上传来一记针刺的疼痛。

意识骤然昏沉,后备箱在眼前紧闭,蒋昱为反抗的力气渐渐被抽走,随着车厢晃荡,沉沉闭上了眼睛。

-

“手机确定关机了?”

“哎不放心就拿去扔河里,怎么胆子这么小?”

“行,那我顺便买点饭,要给他带一份吗?”

“我操,大哥,你还要伺候他啊?怎么?看他长得好就怜香惜玉了?”

“哎我就问问,扯什么呢,走了!”

脚步声渐远,空间里只剩另一人的动静。他步伐轻快,走了两步似乎拿了什么东西,有些吃力地绕回来。

凉水当头浇下,口鼻进水,蒋昱为呛咳出声。手和脚都被绑住,蒋昱为侧躺在地上,狼狈地吸入很多尘土。

“醒了就别在这装死!”那人蹲下身,抓住蒋昱为的头发,逼迫对视。

刚刚离开的那个,蒋昱为听得出他的声音,应该是伪装送货员让他收货的人。而眼前这个人,骨架单薄,身形偏矮,脸上戴黑色口罩和框架眼镜,额发几乎把眼睛挡住,看起来沉郁阴鸷。

估计就是他躲在后备箱门内,给蒋昱为注射的迷药。

蒋昱为头还很晕,持续的呛咳令他喉咙沙哑疼痛。他强打精神,不着痕迹地打量周身环境。走路、说话回声明显,应该在一个不大的空间;照明仅靠地上的一只手电,目力所及空空如也,不像是正常居住的地方。

现下对方目的不明,蒋昱为要自救,必须尽可能从对方身上挖掘信息。他稍稍侧过身,摆低姿态,问:“我们见过吗?”

那人甩开蒋昱为的头,哼笑一声道:“原来你记得我啊?被柏应抱着,很得意是不是?叫那么浪,是知道我在门外,故意让我知道你在和柏哥做`爱?怎么那么贱啊。”

他用手背轻慢地打在蒋昱为脸颊,手电灯光照见他被额发遮挡的眼睛,森冷的带着红血丝。蒋昱为记忆闪回,这个人他是见过的,在云南录制时入住的酒店走廊上。当时他被醉酒的柏应分神,没来得及揣摩此人眼中的恶意。

这么说来,恐怕之前直播弹幕刷屏的也是他。

“亖了给你烧纸”,这个人对蒋昱为有极大的恨意,话语中透露出对他和柏应关系的嫉妒,这算柏应的粉丝吗?因为蒋昱为“占有”了他的偶像而感到愤怒?

“如果你是柏应的粉丝,他肯定不希望你做这种事情咳咳……”蒋昱为劝解道,“无论被绑的是我,还是别人,柏应不会想看到他的粉丝犯罪。”

“虚伪!别跟我装什么小白花!”他站起身,朝蒋昱为腰侧狠狠踢了一脚,“天天搞什么环保啊公益啊,真把自己当圣母了!”

“柏哥也真是的,在圈子里什么人没见过,竟然被你这种货色骗到手。到底哪点让他喜欢啊,脸吗?还是床上功夫?这些我都可以啊,他怎么不来操`我?”

他忽然一顿,换了个语气:“我知道了,柏哥舍不得我疼,他一向很心疼粉丝的。你不知道吧,有一次我去剧组探班,那天好冷啊,柏哥怕我在外面受冻,就送了围巾给我。羊绒的,闻起来好香,戴在身上就像柏哥抱着我。”

他眼中现出迷醉,沉浸在对柏应的臆想中,无可救药。

“可是你!你这个贱人!”他连续踢蒋昱为,语气变得狂躁,“你用什么办法逼他结婚的?你知道那天我哭得多伤心吗?柏哥是我的!是!我!的!你有什么资格占有他?啊?”

蒋昱为痛得闷哼,手臂被粗糙的地面蹭破,湿透的衣服贴在肉上,每一秒都在掠夺体温。他承受着单方面的施暴,仍留有理性试图和对方沟通。

“我没、没有占有他呃……即使结婚,他也是自由的。”

“呵呵,知道痛了就说好听话了。”那人很得意,把蒋昱为拽起来,强迫他跪坐在地,“之前不是很嚣张吗?还他妈敢举报我账号!直播里装模作样,故意给我们粉丝下马威是吧!怎么比白意程那贱人还会演?”

手电强光打过来,蒋昱为被照得睁不开眼,本能地侧头躲避。对方逻辑奇怪,自有一套说辞,这时候情绪上头,显然是拿蒋昱为撒气。

“抬头,”那人拿出手机,镜头对准蒋昱为,“认个错,保证你会跟柏应离婚,我就考虑考虑放过你。否则,就做好受苦的准备吧。要是你毁容了,或者断胳膊少腿,柏应还会喜欢你吗?”

他优哉游哉地把手电架好位置,对准蒋昱为的脸,见蒋昱为垂头不配合,就掐住脖子逼蒋昱为抬脸。蒋昱为呼吸不畅,肩胛起伏,眼中现出痛苦的神色。

他因此心情愉悦,重重地打了蒋昱为两巴掌,说:“来吧,跟我们粉丝道歉。”

蒋昱为舔了舔后槽牙,为这莫名其妙的绑架感到可笑。他在过去几年被大自然洗练得平和,但不代表他没有脾气。激怒一个精神异常的绑架犯显然不够理智,可蒋昱为骨子里是傲而倔,吃软不吃硬的,要他跟这个神经病道歉,门都没有。

“道歉啊,”他眯眼躲了下手电光,下巴扬起,露出不屑的笑,“我先自报身份,免得灰头土脸别人认不出我。”

“大家好,我是蒋昱为,万物褶皱的负责人,柏应法律上的丈夫。我对面这个……呃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他自称是柏应的粉丝。他现在绑着我,让我跟粉丝们道歉咳咳……”

太久没有喝水,蒋昱为喉咙干哑,他清清嗓子,继续道:“有几点我需要提前跟面前这个‘粉丝’申明。第一,我不是圣母,我做环保基于最简单的爱,这个你不理解也没关系,想来你也是没有的。”

“第二,按照柏应的习惯,他对所有粉丝一视同仁。所以你说的,他在片场害怕你冷送的围巾,应该不止你一个人有。因此不要产生幻想,柏应做派端正,不可能和粉丝私联。”

“第三,结婚这件事确实是我先求的,哦也是我追的他,但柏应比我大三岁,是有主见能独立判断的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和我谈恋爱结婚都是他自愿的。”

“第四,我跟柏应离不离婚,不在于你。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轮不到你来指导。”

说到这里,那人已经被彻底惹怒,他手都在抖,嘴里胡乱骂了很多脏话,发狠把蒋昱为踢翻在地,躯体撞向地面引起极大的动静。

这声音带着嗡鸣的回声返到蒋昱为耳畔,身体的钝痛已经渐渐习惯,他抻起脖颈,全然不怕对方的愤怒以及愤怒产生的结果,继续道:

“最后,你没有资格代表粉丝。你的行为已经超过正常粉丝的范畴,绑架和故意伤害是写在刑法里的,应该是你向我道歉。”

“我要、我要弄死你!”

那人愤愤拿手机往蒋昱为头上砸去,顿重的一声,疼得蒋昱为龇牙咧嘴。紧接着,又是对蒋昱为拳打脚踢,骂骂咧咧好一会儿,才捡起手机和手电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前,他留下一句“我找人来弄你”,就拿了块破布堵住了蒋昱为的嘴。

蒋昱为被剥夺出声的权利,最后一缕来自外界的光被阻隔,他沉默面对吞噬而来的黑暗,唇角张扬勾起的笑霎时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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