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给就是了

尽管柏应提前有预警, 说都有办法处理,不用担心,蒋昱为还是被网上那些污七八糟的诽谤所震惊。

一会儿说万物褶皱内部腐败, 资金去向存疑;一会儿说蒋开澜这种拐跑富家小姐的凤凰男能有什么水平, 电影里面夹带私货三观扭曲;一会儿说蒋昱为和柏应的结婚证是P的, 所谓应昱而为CP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炒作……

都什么跟什么, 还有人趁机倒油拉踩, 总之乱成一锅粥了。

“办事处那边人心惶惶,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蒋昱为放下手机, 对柏应说, “我们的资金执行情况和财报都不怕查,我想直接开个直播说明。”

“可以,但不着急, ”柏应示意蒋昱为抬手, 帮他穿好固定肋骨的绑带,“等我这边证据都收齐,确保能把陈崧明送进监狱了, 我们再出面澄清。”

蒋昱为皱了皱眉, 不太痛快。

柏应以为是碰到他伤口了,忧心问:“疼吗?”

蒋昱为疼得都习惯了,摇摇头道:“柏哥,你让罗碧忻在中间做间谍,没问题吗?”

“罗碧忻聪明得很,不然不可能这些年稳定地呆在陈崧明身边,”他剥一粒糖,自然地塞进蒋昱为嘴里, “现在光禾的势头大不如前,之前想找我站台估计就是为了扩大声势,拓展资源。”

“而且,罗碧忻想要自由很久了,我恰好能给她这份自由。罗碧忻是有野心的人,总归要搏一搏的。”柏应说。

“那章瑞扬那边呢?他父亲不是警察吗,怎么会和光禾有勾结?”蒋昱为问。

“他爸章耀华跟陈崧明是校友,光禾有些非法的事情就是靠章耀华帮忙打点关系的。不过章耀华这个人也贪,背地里动了陈崧明的蛋糕,陈崧明发现后就借着绑架案的舆论,把章耀华给弄下去了。”

“你觉得章耀华手里有陈崧明的把柄,想找他谈合作?可行吗?”

“那要谈了才知道。好了,不操心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柏应摸摸蒋昱为过长的发尾,“回去后,找个理发师替你理发吧。”

转院到上海后,蒋昱为被柏应盯着做了全套身体检查,又在病床上发霉似的躺了两个礼拜,才被医生赦免出院回家。

因为网上的舆论,FNCF目前的工作几近停摆,蒋昱为除了梳理澄清资料没有什么事干。而柏应呢,像是不怕自己忙死,什么事都要抢着干。

明明请了护工,柏应却把人家当摆设,偏要亲自学习护理技巧,帮蒋昱为换纱布、摆睡姿、擦身体,连蒋昱为要从床上起身,他都不准蒋昱为自己动,说不注意会影响骨头康复。

有一次护工看柏应过分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下,蒋昱为就不好意思,叫柏应不要搞这么夸张。柏应却振振有词,说这不是很正常,以后他老了躺床上了,蒋昱为也要这么服侍他的。

对此,蒋昱为翻他一个白眼,骂“神经”。

这还不是最夸张的。某天柏应突然拿了一大箱理发工具回来,说他特地找自己的造型师学了一款氛围感撕漫层次鲻鱼头,可以帮蒋昱为剪头发了。

蒋昱为躲开柏应手里的剪刀,不解道:“为什么不直接叫造型师上门?他不是比你专业吗?”

“造型师又没有给病人剪过,他弄伤你怎么办?”柏应有理有据道。

可你也没给病人剪过啊。

蒋昱为搞不懂他的逻辑,总之最后还是没劳烦柏应动手,干脆把发尾扎了起来。他本就肤色白净,因为伤病面容清减不少,发丝柔软地束在脑后,倒平添了几分艺术气息。

柏应说这样也好看,天天手上多戴一条发绳,方便随时能帮蒋昱为扎头发。

章耀华那边,柏应原打算自己一个人去见的。

蒋昱为却执意要一起,他清楚柏应的顾虑和隐忧,但蒋昱为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天真骄纵的小少爷了,无论七年前的真相如何,他都可以坦然面对。

三人约在茶室见面,地点是章耀华指定的。

章耀华在绑架案后被调离原岗,工作接触不到警局核心,算是提前混日子养老了。他今天过来穿得低调,可能是常年有锻炼的习惯,模样不像是五十岁,一双眼睛炯亮如炬,不着痕迹地打量坐他对面的蒋昱为和柏应,是老警察的习惯。

“想不到我这把年纪,还有机会见明星呢。”章耀华用沸水把茶器烫了一遍,笑得很和蔼。

柏应帮蒋昱为调整椅靠,让他坐得更舒服些,转头对章耀华笑说:“章局,之前难道没见过影后罗碧忻吗?”

章耀华呵呵笑几声,手里动作不停:“你不说我都忘了,我不怎么去陈崧明那儿,可能见过几回吧,印象不深了。”

“所以这些年你一直知道光禾基金存在非法行为,并利用职务便利暗中帮它开绿灯,”蒋昱为绷着脸,挑明道,“你知道光‘自由飞鸟’这个项目,就有多少无辜老人被骗了养老金吗?”

“孩子,我要是像你这么善良,可坐不到这个位置,”章耀华完全不恼,心平气和道,“况且一个集资项目算什么?陈崧明也是越来越没本事了,连这种钱也捞,怪不得光禾落得今天这么个局面。”

“闲话就不多说了,章局,令郎这段时间在医疗所待得怎样?不想换个地方吗?”柏应说。

章耀华斟了两盏茶,放到二人面前,敛眉徐徐道:“我这个儿子确实是不争气,不过……再怎么样,我们做父母的,肯定不想让孩子受苦。这件事呢,他已经吃到教训了,还希望柏先生跟蒋先生仁心宽宥,放过他吧。”

蒋昱为跟柏应碰了碰眼神:“先说说七年前蒋开澜的事情吧。”

闻言,章耀华不疾不徐饮了口茶,慨叹道:“蒋开澜啊,大导演、有风骨,却为个女人丢了性命……”

他拿出一枚录音笔,放到桌上,按下播放键。

音频稍微有些杂音,似乎是在车里,打火机的咔哒声后,一道男声清晰浮现,是张季隆。

“理事长的意思呢,要是蒋开澜不答应合作,就干脆让他进监狱吃点苦头。反正他们娱乐圈乱得很,多的是导演、演员参与洗钱,做点手脚也不难吧?”

“无中生有啊?”章耀华似乎嗤笑一声。

“还张冠李戴呢,”张季隆抽一口烟,继续道:“这个蒋开澜挺搞笑的。理事长把路都给他指明白了,他电影照常拍就行,其他什么都不用操心,多赚点钱不是挺好?现在死犟在那里,搞得事情麻烦死了!”

“人家大导演,搞艺术创作的,难免清高,”章耀华说,“陈崧明也够可以的,追不到女人,用这种招数。”

“嗐,冲冠一怒为红颜嘛,”张季隆笑得猥琐,接着说,“罗碧忻不愧是影后,长得是真漂亮。不过啊,口味也挺重的,蒋开澜那么老的都吃得下,啧啧啧……”

“那我先做准备,等你那边安排?”章耀华问。

“啊对,反正蒋开澜跟理事长作对,有苦头吃了。他抓不住合作机会,理事长有的是办法让他听话。”

张季隆继而狗腿道:“你说,这件事办好了,理事长抱得美人归,那我是不是能稍微升个职,总不能老是把我当助理使唤吧。”

“那哪能啊,”章耀华不知是真心夸赞还是虚意逢迎,“你这么忠心耿耿帮陈崧明赚钱,他对你显然比对罗碧忻还看中,前途光明着呢。”

“是吧,”张季隆高兴极了,笑起来,“得嘞,我就在这边下了,章局,回见!”

之后车门打开、关闭,录音里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而后录音停止。

章耀华收回那枚录音笔,朝后靠上椅背,静静看对面的反应。

蒋昱为像是憋了口气,指尖捏在翠色茶杯,压抑情绪问:“所谓的合作,就是让我爸用电影项目配合洗钱?他不答应所以就要杀了他吗?”

“据我所知,陈崧明没有杀人的打算,弄死一个名人还是挺麻烦的,”章耀华放下茶杯继续道,“蒋开澜是自己跳楼的。至于原因,我不清楚,你可以去问问张季隆。”

“噢,我差点忘了,张季隆已经被抓进去了,”章耀华冷笑,摇摇头,“他给陈崧明当这么些年忠犬,怎么不长点脑子帮自己留条后路。出了事陈崧明把他一脚踢开,什么罪都安在他头上,张季隆还忠心耿耿觉得陈理事长会找路子救他。”

柏应举起茶杯,品了一口:“这么说来,章局是已经给自己铺好后路了?”

章耀华浅笑,不置可否:“这段录音我不会马上给你,反正光和基金洗钱的事情板上钉钉,你要是有能耐能扳倒它,七年前的真相自然水落石出。在那之前,我要确保我和家人的安全。”

“你那个废物儿子,可以帮你转到国外的精神康复中心。”柏应看向章耀华,“我知道你其实懒得管他,就别装什么父子情深了,找个环境好设施好的地方养着,你也乐得轻松不是?”

柏应在桌下牵蒋昱为的手,忽然温声软语:“不过这只是我建议,具体怎么处置还得问问我爱人的想法。毕竟我们昱为那时候可是被令郎欺负得不轻啊。”

章耀华面色一僵,不自在道:“这确实是我教子无方,我给蒋先生赔个不是,之后一定严加管教。”

“怎么管教?”蒋昱为受不了他说话弯弯绕绕,故意道。

闻言,柏应唇角勾起,帮腔说:“是啊,章局总不会说漂亮话敷衍我们?”

章耀华面露尴尬,自己倒了杯茶,囫囵吞下,完全没了方才品茶的闲适姿态。

蒋昱为索性说:“我那天遭受的,让他原封不动体验下吧。”

“可以吧,章局?”柏应问,“昱为这要求已经很宽容了。”

章耀华喉咙闷声许久,终于勉强说:“等到了国外,我亲自收拾那小子。”

之后,柏应跟章耀华详细聊了光禾的一些违法操作。

除了虚设项目、挪用善款、非法集资,陈崧明这些年跟政商名流往来密切,利益互换,将非法资金伪装成慈善捐款洗钱。

与此同时,陈崧明通过定期举办交际活动拉近名人关系,实则背地里收集对方的黑料,以此作为威胁手段,如果对方背后搞小动作影响光禾的利益,很快就会被陈崧明使用舆论施压。

这一招他用得炉火纯青,无论是污蔑蒋开澜洗钱逼他合作,还是煽动网络风向让章耀华下台,又或者是现在蒋昱为和柏应面临的诽谤,全都是陈崧明的手笔。

章耀华是机关里混出来的人精,话不说满、点到为止,言语中暗示张季隆是离陈崧明最近的心腹,知道不少深层次的机密,要弄垮光禾,不如从张季隆着手。

回去的路上,柏应跟自己的律师联系,简单提了下联系张季隆辩护律师的事情。

蒋昱为车上没怎么说话,双眼倦怠地瞥着窗外,思绪很重。柏应几次叫他,他都反应得很慢,说自己困了,想回去就睡。柏应知道他在想蒋开澜的事情,心疼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让司机稍微加点速。

两人回到樾兰公馆。

护工还等在客厅,叮嘱吃药和复诊的事情。柏应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道了声辛苦,让护工先回房休息。

这是又不用他帮忙擦洗的意思,柏应这么爱操心的主雇他还是第一次见,护工乐得轻松,交代说今天可以适当淋浴,浴室里已经放了椅子,注意别碰到伤口就行。说完,很快就退下了。

蒋昱为便被柏应牵上楼,他已经习惯了柏应的照顾,很乖顺地听从摆布,拆固定带、脱衣服、伤口做防水处理,然后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柏应冲洗。

柏应十足温柔,动作小心翼翼,洗净擦干,又帮蒋昱为穿戴整齐,扶他到床上睡下。

蒋开澜没有洗钱,也不愿意协助洗钱,但要是如章耀华所说,陈崧明并没有杀人的打算,那蒋开澜为什么要跳楼?

柏应知道,蒋昱为的沉默里,一定有同样的疑惑。

蒋开澜是一个混沌的人。说他爱家人吧,他会出轨会忽视蒋昱为的生日;说他不爱吧,他又确实在复杂的娱乐圈把一双妻儿保护得很好。

这种混沌被亦真亦假的舆论裹挟,19岁的蒋昱为是来不及反应的。或许他也曾感到不解,蒋开澜真有那么糟吗?他辜负妻子辜负孩子,也会轻易辜负他热爱的电影吗?

可事实是,蒋开澜跳楼自杀了。由果推因,蒋开澜怎么都不像是清白。

蒋昱为一定在痛苦中反复斟酌,以至于终于承认自己拥有一个糟糕的父亲,为此他背负这份愧疚多年,重遇上柏应也战战兢兢不敢说爱。

可现在又告诉他,蒋开澜是清白的。事情变成了乌龙,蒋昱为七年的煎熬像是枉然,在他终于解脱出来的时候,给予当头一击,让蒋昱为再次陷入思绪的牢笼。

柏应心疼、怜惜,蹲下身轻抚蒋昱为的侧颊,看他睫毛羽翼般轻颤,心里想着要尽快弄清真相,要把让蒋昱为不开心的一切人事物扫除,要再爱蒋昱为一点让他不再为所有失去的、得不到的感到可惜,嘴里却只是说“晚安”,无比温柔。

他把兔子玩偶塞到蒋昱为怀里,刚站起身,手就被蒋昱为拉住了。

蒋昱为没提蒋开澜,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说:“柏哥,我们在后院种棵树吧。”

“好,”柏应反握住蒋昱为,包着他的指节轻轻揉捏,“等你好差不多了,我们一起种,现在可以先买点盆栽。”

蒋昱为点点头,把柏应拉得更近:“柏哥,今天和我一起睡。”

“不行,我怕碰到你,乖,你骨头还没长好呢。”

柏应不容分说推拒,他对蒋昱为的身体健康有近乎病态的坚持,这段时间他严格禁欲、禁吻,甚至禁拥抱,生怕把蒋昱为磕了碰了。如果蒋昱为留下任何病根,柏应都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他说得义正词严,忘了自己从来对蒋昱为都是没办法。

只见蒋昱为晃了晃柏应的手,一只眼睛藏在枕头里,说:“可是我真的很需要你。”

黏糊糊的口吻,坦然过后羞涩的表情,柏应当即束手就擒,没有分秒的犹豫,就答应了蒋昱为。

蒋昱为则得寸进尺,把脸从枕头抬起,要求的语气:“我还需要你的亲亲。”

柏应便低头吻上他的额头、眉毛、鼻梁、脸颊、下巴还有唇瓣,轻缓而温情,吻完两人相视一笑,彼此眼睛都盛着对方,然后接着吻下去。

柏应喜欢这样的蒋昱为,灵动可爱、直白鲜活。他为了这样的蒋昱为可以付出可以舍弃可以忍耐可以爆发,他希望蒋昱为健康快乐自由张扬幸福纯粹顺遂无忧,而相比起来,蒋昱为的要求总是很低。

他要柏应,要柏应的亲亲,这有什么的,给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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