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妈妈?宝宝?

蒋昱为的头发确实是需要剪了。

今天开视频会议, 镜头甫一打开,办公室的小姑娘就发出惊呼,说差点以为来了个地下乐队的视觉系主唱, 打趣让蒋昱为干脆把头发挑染, 做艺术长发男好了, 反正脸扛得住, 走到哪都回头率爆表。

蒋昱为一个搞环保公益的, 要什么回头率。他照照镜子,后脑勺的头发扎起来已经有一指长, 真是不能再拖了, 今天就得去理发店。

他打开手机搜索附近的理发店, 要么价格贵得惊人,要么看起来花里胡哨很不靠谱。蒋昱为对剪发这件事算不上挑剔,手脚利落, 剪得清爽, 最好不要找他聊有的没的,就算满足他的需求。

只可惜全天下的Tony似乎都很不通人性,要身心舒畅地剪一次头发还真是比刮彩票还难。蒋昱为最开始留狼尾, 也是因为厌倦了在澳洲理发店的豪赌, 拖着拖着头发就留长了。

手机上划了半天,蒋昱为又有些打退堂鼓,心里编理由,想今天是周末肯定要花时间等,天上云层看起来很厚说不定等会儿会下雨。

邹芳华端了碟焦糖布丁过来,配着金属小勺,塞进蒋昱为手里,叫他尝尝味道怎样。

挖下一勺, 焦糖和蛋奶的香甜在舌尖化开,蒋昱为眼睛一亮:“嗯!好好吃!邹阿姨你手艺好好啊。”

四个“好”字把邹芳华夸得心花怒放。蒋昱为这小孩跟人混熟了,说话就自带一股不腻人的嗲,也不怪柏应喜欢他喜欢得恨不得天天从剧组打视频电话,邹芳华对他也是越看越欢喜。

“好吃啊,好吃冰箱里还有,晚上可以再吃一个,”邹芳华见他额发都挡眼睛了,便问,“昱为,头发这么长不难受啊?”

蒋昱为正为这事发愁呢,被邹芳华一提醒,又觉得不剪不行了。他把头发捋到耳后,烦闷道:“是啊,又要去理发店赌博了。”

邹芳华起先没听懂,听蒋昱为解释了才知道是怕给别人剪坏的意思。她问蒋昱为要剪什么样式的,看了眼蒋昱为给过来的以前拍的照片,了然地“噢”了声。

“这种啊,这种好剪的,要不要阿姨帮你剪?”

要不说是母子,柏应之前也说过要给蒋昱为剪头发,也是这种轻松且得心应手的口气。不过比起柏应,蒋昱为倒是很愿意相信邹芳华。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搬了椅子到卫生间,没有围布就拿浴巾挡在蒋昱为身上,用的还是拆快递的剪刀。

蒋昱为被邹芳华结实地包住,就露出一个脑袋,很像包婴儿的手法。邹芳华带着皱纹和斑的脸贴近,手指夹起他的额发比划长短,眼神专注而温柔。

或许是卫生间的光太温和,而窗外的树木枝影摇晃勾起很多久远的不成型的记忆。

剪刀嚓嚓轻响,蒋昱为闭起双眼,想到自己特别特别小的时候,在儿童床围成的小小天地间,大人们的脸很近地贴过来,呼唤他爱惜他,而他总是嫌不够,一旦远离就要哭闹。后来不知道是谁扔来一只长耳朵的玩偶兔,蒋昱为抱着它,就不轻易哭泣。

“来看看,这个长短合适吗?”

蒋昱为睁开眼,像是恍惚中过了很多年,镜子中的自己一夜长成25岁的蒋昱为。邹芳华轻轻拂去他鼻尖上的碎发,蒋昱为鼻头跟着泛起痒意,也不知怎么的,含混地叫了声“妈妈”。

说完,很快意识到失言,嗯啊了几声遮掩,眼睛低下去,耳朵就烧起来了。

要不是蒋昱为的反应太明显,邹芳华还以为自己听错。她倒不计较蒋昱为怎么叫她,小两口能扶持着过日子就好,称呼什么的都是虚的。但倏然听到蒋昱为这么糯糯的一声,邹芳华霎时心里就酥软了。

这孩子19岁没了父亲,25岁没了母亲,本来是做少爷的命,却平白无故吃了那么多苦。邹芳华在学校里教过那么多孩子,却少有这样招人心疼的,好在柏应真心待他,自己的身体也算好,往后还有那么几十年,他们三个可以把缺失的都慢慢补全。

邹芳华应了声“诶”,笑着蹲下身,叫蒋昱为“宝宝”。

柏应早熟,初中就从“妈妈”改叫她“妈”,邹芳华也不是那种情感外放的母亲,她叫柏应从来都是全名,基本没叫过“宝宝”。

此时对着蒋昱为,邹芳华却叫得极其自然。她想,蒋昱为真的很适合这个叠词,如果蒋昱为的父母还在,大概会一直叫他宝宝到老。

蒋昱为被叫得愣了神,他眨眨眼睛,先惊异后羞涩,也不知看没看镜子,就说:“合适,我很满意,谢谢邹阿姨。”

“都叫过‘妈妈’了,还有叫回去的?”邹芳华笑道,放下剪刀,帮他解开浴巾。

蒋昱为一双无措绞紧的手骤然暴露,他抠着指节,试探地朝邹芳华喊:“妈妈。”

“嗯,乖宝。”

邹芳华摸摸他的脑袋,叮嘱蒋昱为直接洗个澡把身上的碎发冲干净,便心满意足地拿着剪刀、浴巾出去了。

门关上后,蒋昱为依言脱衣服放水。皮肤沾上水的那瞬,他体内的喜悦才滞后地蒸腾而出,他洗得飞快,很想快点告诉柏应这件事。

冲完澡,吹好头,蒋昱为对着镜子看了又看,对于邹芳华的手艺满意得不得了。举着手机自拍了几张,蒋昱为不太满意,便噔噔蹬跑出浴室找邹芳华帮忙。

只犹疑了一瞬,他便叫得坦然自若:“妈妈!帮我拍张照,我要发给柏哥看!”

邹芳华坐在沙发上,几只盒子搁在腿边。她笑得嫣然,连头顶的白发都没那么扎眼,招招手让蒋昱为坐在身旁。

她打开其中一只小盒,里面是一对金色耳钉,很小的球状。

“我前些天找匠人打的,用的是柏应他外婆传给我的金戒指。我看你喜欢戴耳饰,知道你们年轻人不喜欢太俗气,就挑了个秀气的款式,你看看喜欢吗?”邹芳华把小盒递进蒋昱为手中。

祖传的首饰有什么含义,蒋昱为不用想就明白。他今天收到的惊喜太多,真是幸福得晕头转向,话都不会说了,连着叫了好几声“妈妈”。

邹芳华指了指其余几个盒子,继续道:“还打了对素戒,你们也不用戴,当留个纪念。其他还剩点金项链金镯子什么的,很老的款式了,你们想留就留,不留就看着处理吧。你和柏应已经结婚了,这些老物件就交由你们小两口处置吧。”

见蒋昱为愣着没反应,邹芳华就撤回手,说:“是不是不喜欢啊?”

“没有!喜欢的。”

蒋昱为立马把耳钉拿出来戴上,他总共打了六个耳洞,还剩两个空着,正好戴这对金耳钉。他戴好后让邹芳华帮忙拍照,摆了好几个角度,把头发全部挂到耳后,一定要把耳钉非常显眼地展示出来。

然后在相册里精挑细选,挑了张既能展现新发型又能突显金耳钉的给柏应发过去。

柏应估计是在拍戏的空档,很快戳了视频电话过来。

“剪头发了?刘海是不是太短了?来,转个头我仔细看看。”柏应在视频那头觑着眼打量。

蒋昱为左转转又转转,显摆得不得了,完全不在意柏应的想法:“哪有短,特别正好,你审美行不行啊?这可是妈妈给我剪的!”

“妈妈?”

“对的呀,你妈妈就是我妈妈,从今天开始我都叫妈妈了!”蒋昱为又晃脑袋,把脸几乎凑到屏幕上,急切问:“你再看看呢,还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看到了,新耳钉,”柏应会心一笑,“也是妈给你的?”

“嗯嗯,”蒋昱为头从天花板点到脚底心,“妈妈是拿老首饰给我打的。怎么样?好不好看好不好看!”

“好看,很衬你。”柏应倏然声音沉了些许,故意用很勾人的嗓音说些混不吝的,“想摸,想舔,想咬,想……”

蒋昱为忽然很大声地咳嗽,羞臊着脸提醒:“柏哥,你别瞎说,妈妈也在呢。”

邹芳华什么都听到了,走过来问蒋昱为:“宝宝,柏应这小子没欺负你吧?”

“宝宝?”屏幕那头的柏应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

柏应进组大半个月,蒋昱为跟邹芳华的关系几乎要赶超他这个当了28年的亲生儿子。

蒋昱为逐步恢复正常工作,每天泡在邹芳华给来的母爱里,倒也没那么想柏应了。有时候甚至因为工作忙不过来,就不接柏应的视频通话,搞得柏应只能拐个弯打给邹芳华,从邹芳华嘴里问蒋昱为的近况。

邹芳华刚开始还很当回事,后来实在是有些被问烦了。柏应要问蒋昱为的复诊情况,要问他体重多少有没有长肉,甚至连中午吃了什么都要问。到底操心太多,管得太宽。

邹芳华想想自己年轻时独立自持,柏东常谈恋爱虽然追得紧,但终归是有点文人的羞怯,讲个“爱”字都要编出一首长诗拐弯抹角地说,怎么两个人生出的儿子是这样的。

用现在网络上的话叫什么?爹味,是有点这个意思吧。

这不,今天邹芳华大早上陪蒋昱为去医院复诊,柏应果然掐准时间打来电话。

邹芳华就回说,医生都看过了,恢复得很好,没有问题了,暂时都不用去复诊,没别的事就挂了。柏应便说知道了,说云南的戏份已经拍完,今天可以回一趟家里,要她帮忙瞒着,给蒋昱为一个惊喜。

“这有什么好惊喜的。”

蒋昱为这时去了洗手间,邹芳华在电梯口等,她对着电话那头脱口而出道:“你倒是考虑考虑给为为补办个婚礼吧,没见过光扯个证的,你自己想想像话吗?人家把爸妈要是还在,早把你骂死了!”

“妈,这件事……”

蒋昱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邹芳华忧心刚刚的话被他听去,小孩指不定背地里伤心。她没管柏应要说什么,就匆匆挂了电话,跟蒋昱为说下午准备做樱桃蛋糕,问他要不要一起。

蒋昱为当然说好。

上次邹芳华帮他剪过头发之后,蒋昱为似乎变得很痴迷这种能跟邹芳华一起进行的活动。散步、浇花、做饭……蒋昱为只要有时间,就会凑到邹芳华跟前,问要不要帮忙摘菜,需不需要揉肩等等,有时候可能什么都不做,就单纯坐在邹芳华身边。

两人从医院出来去了趟超市,蒋昱为开的车,购置好食材后回家简单吃了个午饭,就开始做蛋糕。

蒋昱为这种时候就像亲子课上竭力表现的小朋友,邹芳华让他称面粉,就分毫不差的称,让他分蛋清,就小心翼翼地分。

期间,邹芳华一直关注着时间,等蛋糕抹好奶油,一颗颗嫩粉色的樱桃装饰完毕后,柏应正好出现在门口。

蒋昱为眼睛霎时就亮了,小跑过去往柏应怀里撞。

柏应结实兜住他,看着站在岛台边一脸戏谑的母亲,以及在夕阳光下呈现丝绸光泽的樱桃奶油蛋糕,爱人在怀,亲人在旁,时光静谧香甜,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太幸福也会无所适从,柏应忽然有些赧然,对蒋昱为说:“小粘人精。”

也不知道粘人的是谁,邹芳华瞥柏应一眼,把围裙摘了,说晚上要去姐妹家做客。

“我晚上不回来住,别操心我几点回,你们管好自己就行。”话说完,邹芳华就回房间换了身鲜亮衣服,挎小包走了。

蒋昱为和柏应盯着那只六寸蛋糕干瞪眼,看样子只有他们两个人吃了。

“你想在哪吃?去沙发那边吧,我想先拍张照,”蒋昱为把蛋糕拿到沙发旁的边几,“哦,对了,还有碟子,柏哥我跟你说,这个蛋糕是我跟妈妈一起做的呢,里面的果酱也是手工熬的,酸酸甜甜的……”

蒋昱为抬手开顶上的橱柜,踮脚找合适的点心盘,因为太久没见柏应,所以兴奋地喋喋不休。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无袖,也不知道是早上出门去医院就这么穿,还是回到家重新换的,很宽大的一件,麻袋似的罩在身上,衬得手臂很白。这衣服袖口做得很大,蒋昱为两手抬起的时候,从柏应的视角,能轻松从这边的豁口看到那边,还有粉色若隐若现。

柏应忽然觉得渴,他捏住蒋昱为的手腕,喑哑道:“别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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