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没离婚算什么破镜

飞机落地成都机场, 一同托运的行李却没有找见。

可气的是同行的几个人中,只有蒋昱为的行李箱没了踪迹,他焦头烂额, 在行李转盘看了几圈, 又去服务台咨询。得到的答复模棱两可, 说可能是被别的乘客错拿了, 会尽快帮忙找回。

想不到这么离谱的倒霉事, 蒋昱为竟然会经历第二回,他忧心忡忡, 想到箱子里有妈妈准备的药品, 有睡觉抱的玩偶, 有拍照留念的胶片机,还有……

“别太担心,肯定能找回, 之前国际航班不都帮你找到了?”柏应宽慰道。

“可是……哎, ”工作人员已经就位,蒋昱为不好让大家等,“算了, 先出发吧。”

《自然, 很好》的最后一期在四川阿坝州的达古冰川收官,从机场到景区附近的酒店还有五个小时的车程,他们包括摄制组的工作人员都要在今晚充分休息补充体力,为次日四千米海拔的录制做足准备。

本来前阵子柏应和蒋昱为先后受伤,周瞻雯为了保证节目的延续性,特地为他们推延了整个录制行程,现在好不容易重新开启录制,蒋昱为不想因为自己影响团队的拍摄流程。

行李箱实在找不到……也没办法, 蒋昱为已经拥有了更重要的东西,和刚回国时的心境大不相同。

因为没了行李,蒋昱为第二天穿的都是柏应的衣服,上衣大点还能说是oversize,裤子长了真就是长了,只能挽起一截,看起来松松垮垮的。

摄制团队都是老熟人了,在酒店吃早饭时过来打招呼,见到蒋昱为就打趣说“蒋老师这衣服不太合身啊”。蒋昱为起先还解释,后来苗汐汐这个知道前因后果的也来瞎掺和,蒋昱为忽然就在桌底下踢柏应一脚。

“你说能找回来,怎么还没消息?”

声音不大,气性不小,全撒在柏应身上。

柏应便放下汤匙问:“箱子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蒋昱为被噎住,说:“那只兔子啊。”

“你昨晚没抱兔子,睡得也还好吧?”

好像……确实是这样。蒋昱为昨晚躺在床上还担心睡不着,结果一闭眼就到了天亮,醒来被柏应夹着腿牢牢箍在怀里,不知道晚上发生了什么。

“还有相机呢,”蒋昱为争辩,“现在那台哈苏升值了,很贵的。”

“不差这点钱,再给你买。”

“行吧。”蒋昱为撇嘴,低头喝了口豆浆,不当心被烫到,遂又踢了柏应一脚。

一行人吃完早饭,修整完毕,分批坐索道上山。

达古冰川形成于第四纪冰期,距今约200多万年,是离大都市最近的冰川。近几年旅游经济火热,达古冰川景区凭借独特的冰川风光吸引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

而与此同时,受气候变暖的持续影响,达古冰川总面积退缩明显,如果不进行人工干预,没几年就会彻底消失,延缓冰川消亡刻不容缓。

所幸我国的科研团队历时多年,已经更新迭代出用于隔热降温的新型纳米材料薄膜,用它给“冰川”盖被子,可以极大程度地减缓冰川消融速度,从而为冰川延长寿命。

九月份,山间树木已经染上了秋意,从索道高空望下去,黄绿错落,如同画卷展开。

摄制组这次前往四千多米的高海拔拍摄,除了给大家展示“盖被子”这项工程的艰辛和成果外,也希望让观众从画面中感受到大自然的魅力。

本次录制没有额外的飞行嘉宾,周瞻雯的意思是,这个综艺最开始就是由柏应和蒋昱为展开的,她希望最后一期能回到他们身上,从他们的视角和情感出发,尽可能纯粹地呈现内容。

周瞻雯终归是拍了多年纪录片,即便做综艺也割舍不下这点人文情节。这也是她宁愿把拍摄停了,宁愿等蒋昱为身体痊愈,也不轻易找其他艺人补位的原因。

有始有终,这个结束的句号,她一定要蒋昱为和柏应共同画上。

“一般五月份,我们会把材料铺上,帮助冰川扛过夏天。然后这段时间,我们陆续把‘被子’收回,循环使用。”负责冰川保护工作的团队负责人说。

“你看,”她揭开白色的纳米材料,里面露出浅蓝色的冰,“很漂亮吧,十年前的达古冰川就是这样子的。”

“雪线逐年上升,冰川消融的大趋势无法阻挡。每年这样‘盖被’‘揭被’,付出了极大的精力,会让您觉得徒劳吗?”柏应引导问。

负责人想了想,诚恳道:“会有。”旋即笑了下,又说:“可我们活在世上,经历的大多数事情不都是这样?”

“年轻时求学,毕业了找工作,顺利的话结婚生子,等老了回过头看,这辈子不也就那样?很多我们在当时拼命争取、竭力挽回的人事物,最终可能也就像这山上的雪一样,终究会融化消逝。”

负责人很淡地笑了笑,继续道:“如果从整个地球、整个宇宙维度来看,‘盖被子’工程确实微不足道,我在这几年间也有过迷惘,担心自己做的事情对于结果的改变过于渺茫,但其实,我们大可不必看得太遥远。”

“专注于当下、专注于过程,在过程中体验并享受,比什么都重要。徒劳吗?管他呢,做就是了!这就是我对于目前做的工作,以及人生的看法。”

负责人接着问他们:“两位老师知道,山上的雪融化后,最终会去哪儿吗?”

“一部分在山谷里汇成溪流,进入达古湖、泪湖。一部分继续往下,穿过黑水县城,在下游汇入黑水河,最终流入岷江。”蒋昱为说。

“对,”负责人接着说,“之后再流入长江,汇入东海。进了海里的雪水,会重新回到天上,然后以雨雪的形式再次来到达古冰川。我们做的工作,就像是给冰川安了个水阀,虽然循环依然在往复,但我们可以控制它的速度和进程。”

身后的纳米材料揭开后,露出经历了整个炎夏的融冰和残雪,跟没铺盖的区域形成鲜明对比。蒋昱为触上沾了土的雪,它不够洁白,碰上指尖的温度就化了,成了浑浊的泥水,却散发着沁润的馨香。

这些雪来自去年冬天,来自江河湖海,来自天空与大地,其中或许也有人们的汗水和眼泪。它们肩负着守护水安全的使命,被暂留在这里,漫长苦夏过去,成了这片高山上仅存无多的白。

“它们,会有机会跟今年的雪相见吗?”蒋昱为问。

“会的。”柏应答。

这半年的综艺录制,他们在青岛海边捡垃圾,在云南保山调查贡山三尖杉,在四川了解野生小熊猫保护,在内蒙磴口参与光伏治沙。

中间经历许多曲折,有过争吵误解,有过心酸伤痛,就像高原融化的雪水,流经祖国各地,遍历坎坷崎岖,最终平静地卧在高山之上雪被之下,等待新冬到来。

录制就到这里结束。

打板过后,众人欢呼庆祝,周瞻雯感慨万分,觉得这样收尾差点意思,留了台相机继续拍摄。

镜头里,蒋昱为被柏应牵起身,两个人勾着手朝远处慢慢走。

他们贴得不近不远,一双手牵在中间轻晃。蒋昱为时而抬头看天,时而面向柏应说话。柏应则一直微侧着头看蒋昱为,步子缓而稳健,明明隔得很远,却能察觉他是在笑的。

倏然,一片白从镜头前飘过,远处立刻传来蒋昱为欢欣的声音。

“是雪!柏哥,下雪了!”

先是零星的几片,不多久就大起来,簌簌而落,像随风飘洒的花瓣。那片沾了泥土的旧雪很快被莹白的新雪覆盖,天地皑皑,风中是清冽的山林味道,没由来让柏应想起初见蒋昱为的那场雨。

“是啊他们相见了。”柏应说。

“好浪漫啊。”

蒋昱为掌心朝上,虔诚地去接从天而降的雪。

鹅毛般的白雪飘然落进掌心,很快被体温融化,变成一小片湿渍,像七年前的雨,像他们屡次错过的海,像他们为彼此流过的泪,但最终最终,它成为这片雪,组成被蒋昱为赞叹浪漫的此刻。

蒋昱为接了一片又一片,乐此不疲。他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嘟囔说:“本来可以更浪漫的……”

再一片白雪飘进蒋昱为掌心的时候,柏应倏然把手覆过去,像是捉住了一只萤火虫。

两双手都握在一起,面对面跳舞的姿势,蒋昱为有些愣,问“做什么”。

柏应只是看着他笑。

合在手心的雪该是化了,湿湿的,传来柏应的体温。蒋昱为不明所以,刚要甩开他的手,掌心里却落进一个别的东西,不是雪,带着重量和滚烫的温度。

蒋昱为霎时睁大了眼睛,是戒指!

是他在国外为了纪念和柏应无疾而终的爱情买下的,是他戴在无名指当作拒绝别人的借口同时也违心欺骗柏应的,是他偷偷装进行李箱却又一次差点不见的,是他想时隔七年弥补年少时毫无准备冲动求婚的戒指。

“怎么会……”

柏应托着蒋昱为的手,两人一同捧起那枚银色素戒。视线从戒指移到蒋昱为的眼睛,柏应眉眼含笑,问:“你不是想要求婚吗?”

“什、什么求婚。”小心思被拆穿,蒋昱为尴尬遮掩。

他确信自己没露出任何破绽,至于为什么被柏应发现,蒋昱为也不清楚。不过无论如何,柏应猜到了还要讲出来,这样的行为真的很不地道,也极不浪漫。

蒋昱为撤回手,戒指装回口袋,装傻蒙混:“结婚证都领了那么多年了,求什么婚啊。”

“也是,又没离婚是吧。”柏应看穿他。

“是啊,虽然中间分开了很长时间,好在破镜重圆了是吧啊哈哈……再说了,上次就是我跟你求的婚,没有再求一次的道理,”蒋昱为随口敷衍,往回转,“快回去吧,他们都等着呢。”

牵住的那只手倏然被扯着往下,柏应半蹲在雪地,漫天纯白把他的五官和情绪衬得鲜明。他轻捏蒋昱为的手腕,浓黑眼睫轻抬,抖落一片碎雪,深情而珍重。

“那让我来吧。”

柏应吻上蒋昱为的手背,抬起脸说:“蒋昱为,如果七年里,两个人始终相爱,即使分隔异地,从未见面,我也认为这不算分开。我们没有破镜,没离婚算什么破镜?”

“我们只是缺了七年的陪伴,会有一点点可惜,不过我们还有更多的时间不是吗?你看,此时的雪说不定就是七年前的那场雨,这中间发生了很多变化,但我们还是站在一起,这就够了。”

他半蹲在地上,牵住蒋昱为的手,动了动无名指:“快点,给你老公戴戒指。”

雪变大了不少,被风吹过像珠帘像轻纱像婚礼教堂洒落的花瓣。蒋昱为的目光拨开雪幕,直直落在柏应身上,他心潮翻涌,没道理的紧张,手发着抖,伸进兜里找戒指。

结果一哆嗦,戒指从指缝溜出,掉进厚厚的雪层。

“啊!”

摄像机画面中,原本一蹲一站的两个人影,蓦然都趴到了雪里,着急忙慌不知道在翻什么。过一会儿,其中一个兴奋地跳了跳,另一个过去搂他,被推开后重新蹲下去。两人抬手交换了什么,之后紧紧抱在一起。

摄影师摸不着头脑:“他们在干什么?”

周瞻雯觑着眼扶额:“在打情骂俏。”

“那还接着拍吗?”

“先到这里吧。”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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