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归青芫小嘴微张,眼神有些讶异,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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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吃完刚好到了上工时间。

放眼望去,广袤田野。

木板上是为了庆祝国庆刚写上去的大红字——“抓革命,促生产,国庆庆秋收”。

大抵是今天只用干半天活,大家眉梢眼角夹杂笑意,情绪分外高涨。

远远望去,还看见田野插了个五星红旗。

见人都到齐,大队长在前面分活,嗓音夹杂浑浊颗粒感,虽厚重但极具穿透力。

大家开始到前面抽签,其实就是拿木头做的木签。

对于抽签,归青芫持不抱希望态度,她眼里很平静,深信自己肯定抽的还是掐谷穗。

不一会儿,仅剩一个木签,归青芫不疾不徐上前拿起。

当看见上面写的是收土豆时,她一瞬间表情失控,满是不可置信。

归青芫唇角不由上扬,想看看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今天怎么不是掐谷穗。

阳光晃得她眯起眼,这太阳搁天上好好的呢。

这感觉对她来说,着实有点不真实,就好比天天写作业,今天说没作业。

可再然后,这始料未及又变成飘忽,心里七上八下的。

毕竟掐谷穗归青芫自己做就行,可挖土豆需要拿锄头松土,所以这活一般松土都是男的来,女的负责捡土豆,把品质大小分好类,最后运到仓库。

两人合作的事她有点怕拖后腿。

一直期待干点轻松的,可真有这么一天到来,归青芫反倒还觉得有点陌生。

不过这的确算是件好事,她今天总算能歇口气了。

大队长在前边统计,粗粝嗓音漫过她耳畔,“掐谷穗的是谁,到我左手边。”

“收土豆是谁,到我右手边站。”

“……”

上工的社员三三两两根据大队长安排站好,见叫到自己,归青芫手捏着木签脚步踟蹰走到大队长右手边。

压根没顾得上身边的场景,这一不留神就踩到了别人鞋,下意识道歉,“不好意思。”

杏眼慌张抬起。

瞥见眼前那张熟悉酷脸时,归青芫没由来一愣,慌乱中又踩到另外一只鞋,脸颊肉眼可见涨红。

在这样尴尬的开场下,两人又见面了。

周齐堃穿的和自己差不多,一套深藏蓝色劳动布工装,上面还有几个补丁。

脚上踩着双解放鞋。站那鹤立鸡群,身形颀长,有种说不出的气质。

这一脚带着点寸劲,惹得周齐堃闷哼一声。

他垂眸看了会儿那俩脚印。随即低沉开口,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踩得挺匀称。”

归青芫垂眸看两个一模一样的花纹,好像是挺匀称,她抿唇,有点想笑。

可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太好,索性把衣角又攥紧了些,忍住眉眼笑意。

“对不起。”

大队长又鼓舞了番士气,便解散了队伍开始今日劳作。

此时这地儿就剩他俩在这,“我外甥今天也要干,你俩今天一组吧。”

伴随着一声轻不可见的叹息,“尽力而为吧。”

周齐堃点头“嗯”了声,抬脚朝左边走。

归青芫缓慢跟在他身后,脚踩在柔软黑土地上。

归青芫看着周齐堃挺直宽阔的背,暗暗垂眸。

他好像还是那副淡然模样,可又好似隔了层薄雾,多了分客气。

归青芫攥紧衣角,莫名有些许无所适从。

深秋时节,泛黄土豆秧苗栽倒一片,空气中夹杂潮湿土腥味。

周齐堃手拎着镐头一下下往下抛,土豆通通被挖出来,奇形怪状的,归青芫跟在后面捡。

周齐堃干活很快,归青芫甚至跟不上他的速度。

本来就彻夜未眠,现在长时间劳作没一会就气喘吁吁了。

动作开始迟缓,发胀的头闷闷的。

主要是她头上戴了头巾和草帽,有些怀疑到底是闷的,还是支撑不下去了。

不明显却还是被周齐堃敏锐察觉,周齐堃瞥了她一眼苍白小脸,淡声道,“你去旁边歇会吧。”

归青芫摇摇头,坚定回,“不用,我还能继续。”

本来自己就够拖后腿了,去歇着算怎么个事儿。早干完早完事。

一滴汗水从周齐堃额间滑落,他伸手擦掉,拧眉盯着她,语气不容置疑,“去吧。”

见归青芫还想拒绝。

他下颚线紧绷,语气多了几分冷然,“还想再进医院?”

作者有话说:

芫:不想。

这声音虽然凶。

但和早上,刚才相比,却少了些客气。

阵阵凉风拂面,有些清冽。

彻夜未眠的飘忽感被驱散,变淡。

归青芫双手摩挲衣角,手心没由来浮出层细汗。

挖土豆这边上工人不多。

她抬眼看着手拎着镐头的周齐堃,下颚线流畅,鼻梁高挺,棱角分明,额间汗珠沿着侧脸滑落。

归青芫把手上满是泥土的手套摘下,把头上黑色蝴蝶草帽摘下递给他,“你戴。”

周齐堃扭头,粉色头巾包裹的苍白小脸映入眼帘,好似被柔软羽毛轻轻拂过。

呆愣片刻,他回过神,声音有些低哑,拒绝,“不用。”

刨地动作没停,余光又瞥了眼黑色蝴蝶结草帽。

归青芫凝视着他,递草帽的动作没动,带着执拗。

见此状况周齐堃停住刨地动作,凑近了点。

用略微干净点的左手接过草帽,随后又扣在她头上。

他拧眉,多了些不容置喙:“边儿上坐着去。”

归青芫轻咬嘴唇没再和他争辩,迈着缓慢步伐坐到大树下,旁边堆砌着些上工工具。

由于春桦公社这边是平原,地里就留下几颗柳树防风。

泛黄落叶层层堆叠,落在她脚边。

这里位置刚好能看到周齐堃劳作画面。

周齐堃脊背微弯,大手一上一下拿着镐头挥舞着,磅礴,有力。

飘忽感再度袭来,陡然,头嗡的一下,她赶忙把小脸埋进双膝,紧闭干涩酸痛杏眼,尝试平稳呼吸。

周齐堃虽然在干活,可余光却一直瞥着那头呆企鹅,看她把小脸埋进双膝,像是睡着了。

周齐堃面上还是那 副冷酷模样,但细看能察觉他微勾的嘴角,是极其淡的浅笑。

阳光高挂天空,渐渐消散秋日凉意,落叶垂落地面发出清脆沙沙声。

归青芫再睁眼时,身前多了处阴影,周齐堃颀长身形映入眼帘。

归青芫舔了舔干涩嘴唇,眼前突然多出一颗水果糖,“吃么?”

她接过糖塞入口中,仰头看他,“谢谢。”

刚醒来的声音还有点发闷。

糖被放入口中,唇齿间满是沁甜。

是葡萄味的。

归青芫揉了揉发酸脖颈,而后环顾四周发现田野空无一人,“下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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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听到周齐堃的回答,归青芫埋头,小脸一囧。

他没叫醒她,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不好意思,我们快回去吧。”

背部离开倚靠树干,归青芫缓缓起身。

没料到,腿好似被密密麻麻的针扎了般,身体惯性前倾,一头栽在周齐堃怀中。

他看着怀里的归青芫,依稀想起初次见面场景。

她又栽进他怀里,第二次。

耳畔漫过周齐堃低沉声音,沙哑磁性。

“腿麻了?”

归青芫轻轻回应,“嗯。”

她尝试起身,可腿压根没法动,一动就发麻。

“你把着我胳膊,来回踏步走试试。”

她跟着照做,可依旧无济于事。双腿依旧是麻木失力的状态。

周齐堃语气沉静,安抚她焦躁内心,“慢点。”

“好。”

脚底仿佛踩了棉花糖鞋垫,似飘在空中,似坠入云朵。

由于刚睡醒,她还处于一种涣散迟钝的状态,麻木与混沌交织,一时间意识便迟缓起来。

“小心。”

视野狭窄起来,哪注意到前边有棵树,直愣愣就要撞过去。

一股强劲力量袭来,周齐堃一把拽住她胳膊,归青芫还不明所以。

旋即周齐堃声音在耳边响起,似是调侃似是急切,“你上次就是这么撞树上的?”

她眼睫微颤,没回答。

后知后觉腿部酥麻感逐渐消退,也算因祸得福。

-

两人回来的不算早,回来路上显得有些空旷,冷清。

回到周婶家吃饭,两人状态还是有点微妙,至少归青芫是这么觉得。

她把草帽和方巾摘下,捋了捋压在额间的刘海。

院内就归青芫一个人,田琴悦把饭拿回去吃的。

大抵觉得和周婶不太熟,所以田琴悦大部分时间都是拿回去吃。只是偶尔在这和归青芫一起。

不疾不徐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周齐堃坐在了她对面。他手拿着个黑色毛巾,身上换了黑色长袖,头发还滴着水珠。

归青芫觉得,这样的周齐堃身上又多了点惬意气质。

周齐堃有一搭没一搭擦着头,陡然肩膀传来柔软触感。

“怎么了?”他紧绷下颚线,面上依旧一副淡然模样。

呆头鹅磕磕巴巴,微抖的小手递给他几张钱票,“今天上午谢谢你帮忙。”

归青芫这举动着实令周齐堃始料未及,他脸上淡然表情霎时间凝固,有些错愕。

这是和他撇清关系呢。

真是一点人情也不想欠。

-

归青芫拿完饭盒起身要回知青点。

林国勇突然叫住她,沙砾声音带着长辈间的和蔼,“青芫,今天在这吃吧。我一会有事跟你说。”

归青芫点头,把饭盒放下。

对面的周齐堃自顾自垂眸吃着饭,没言语,倒觉得今天中午饭做的不错。

挺香。

饭后院子内,林国勇手端着个大茶缸喝了口水,扭头看她,“青芫呐,你想不想当广播员?”

没等她回答。

林国勇继续说,“现在广播员空缺,你普通话是最标准的,不过工分少。”

归青芫瞳孔瞬间放大,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丝毫犹豫,连忙点头,“我愿意。”

她抿唇,嘴角是遮不住的笑意,心想,这就是她彻夜未眠的奖励吗?

工分对她来说无关紧要,她是个务实派,让自己舒服才更重要。

早上才刚听田琴悦说过广播员这事,没想到现在这活分给自己了。

林国勇见她答应冲她笑笑说,“那一会你跟我去广播站,从今天中午就开始吧。”

“好的”,顿了顿又说,“大队长。”

“诶”,林国勇摆摆手,“在家就别叫我大队长了,叫林叔就行。”

归青芫马上说,极其上道,“谢谢林叔。”

林国勇应了声,随即递给她,“这个给你,平时播报时间用。”

归青芫定睛一看,居然是块手表。

“走吧,咱现在去广播站,我教你熟悉一下。”

归青芫点头。

大队长猛然转头,看向坐一边翘着个二郎腿的周齐堃,“几点走?”

周齐堃答,“现在。”而后起身,“明天上班了。”

归青芫蹙眉,明天不才十月二号吗,就上班?

随后又意识到这是七零年代。

她依旧还当国庆是七天假,保持着学生思维。

余光瞥见他起身,周齐堃挺拔颀长身姿背对她。

他头发不滴水了,但还是未干状态,有些湿淋淋的。这样骑车回去会感冒吧?

脑海想法浮现,她拍了拍自己头,责备自己怎么这么多事。

二八大杠被停在院内,周齐堃推车走出院子,出奇地没和她交流。

“青芫。”

“青芫。”

“……”

林国勇叫她两遍她才反应过来。

归青芫涣散瞳孔聚焦,“啊”了一声。

听见林国勇对她说,“走了。”

她点点头,“好的。”

“周婶,那我先走了。”

“嗯呢,拜拜。”周婶笑着起身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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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和日光透过窗照进广播站屋内,温馨,淡然。

这还是归青芫第一次来广播站,广播站在公社中心里旮旯的一间屋子,掉漆的绿色木门上写着广播站三个大红字,挺简陋但却整洁。

里面有个大喇叭,老式留声机放歌用的,是归青芫没见过的款式。

虽然,她本身也并不怎么认识。。

林国勇在一旁嘱托,手不自主握拳,”记住,语调要昂扬,要有朝气,能鼓舞社员!”

“你说一遍,春桦公社广播站,现在开始第一次播音……”

归青芫在一旁重复,声音字正腔圆,婉转动听,“春桦公社广播站,现在开始第一次播音……”

林国勇满脸赞赏,“不错,声音再大点,再昂扬点,想象自己是头斗志的大公鸡。”

这形容听得归青芫有点想笑,又试了一次,林国勇可算是满意。

在广播宣布了归青芫成为新任广播员消息,而后归青芫开始了第一次播报。

村口,一辆二八大杠停在那,车上坐着的那人像是在等待什么。

婉转声音从广播站传出,他唇角微勾,待一切彻底播报完毕,他才骑车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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