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日影西斜,归青芫醒来时晌午已过。

她伸手拿起桌边的手表,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一点半了。

被窝里的热水袋还热着,不难猜,是周齐堃中午回来时,给她换的。

归青芫起床洗漱了下,换了个月事带。

这月事带着实挺麻烦,一个长条的,有点像搓后背的澡巾模样,用之前要在中间手动放好厚厚的纸,同时这月事带并没有黏性,所以不仅要防侧漏还要防掉落。

而且这个月事带还是重复利用的款。

归青芫本来想买卫生巾,可这哪是想买就能买的。供销社和百货大楼并没有看到卖卫生巾的。

于是便买了很多月事带,用一个换一个,索性当成一次性。让她重复利用,着实有点受不了。

走出浴室,归青芫去了厨房,惯性打开锅,里面是红糖小米粥,还带着温热。

旁边还留一字条,上面是磅礴的字体。

【锅里有粥。】

下面一行。

【推荐信,居委会证明,和柳琴在客厅。】

归青芫拿纸条的手一顿,恍然愣怔住,片刻后走到客厅。

被黑色琴包包裹的柳琴倚在墙边,客厅桌上还有个黄色信封。

归青芫走到桌前,下意识给自己倒了杯水,小口小口喝完一杯,把杯子放到桌上,发出“叮”一响。

这会儿,她才把注意力放到黄色信封上,推荐信三个字赫然在目。

归青芫捏着信封的手逐渐收紧。

她不知道周齐堃为什么忽然又妥协了,大脑猛然宕机。

但她并不打算寻根究底。

毕竟两人只是假夫妻,至少,她能去民乐文工团了。

这才是实际的。

心间豁然开朗。

再加上身体疼痛缓解不少。归青芫陡然觉得食欲大增。

喝了一碗粥,甜甜的。

吃完饭,归青芫打开琴包,开始调弦,即将重新投入柳琴怀抱。

一整个下午,她都沉浸在柳琴世界。

-

周齐堃回来时,久违屋内灯火通明,一股暖意袭来。

屋内依稀传来琴弦声音,周齐堃换好拖鞋,敲了敲归青芫的房门。

顷刻间,门被打开。

归青芫长发侧扎在肩头,额间斜刘海有些凌乱。

她杏眼直直盯着周齐堃。

没等归青芫开口,周齐堃递过去一黑色网兜,“给你。”

归青芫微微歪头,杏眼盯着黑色网兜,轻声问:“是什么?”

“打开看看。”周齐堃没直接说,倒是卖了个关子。

归青芫照做拉开网兜,几大包卫生巾赫然在目。

和现在的包装差不多,只不过比现在简陋了点。

归青芫瞳孔瞬间放大,眼中盛满好奇,“你怎么会?”

周齐堃语气淡然,“赵觉有渠道买到,就帮你带了点。”

怪不得,原来是内部渠道。

她就说没在百货大楼和供销社看到过。

可无论如何,归青芫都觉得心间暖洋洋的。

周齐堃好似有读心术般,总能解决自己的不时之需。

归青芫缓缓开口,拿起一包在手上晃了晃,“这些多少钱?”

周齐堃打断她,语气淡然:“不用,就当赔礼。”

什么赔礼他没说,归青芫也就没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兜兜转转的不知哪天开始,归青芫和周齐堃又变回前一阵没吵架时的相处模式。

归青芫负责切菜煮饭,周齐堃负责回家做饭。

屋内也重新恢复灯火通明。

但也有一些不同,刨除那些琐事,归青芫剩下时间都用来练习柳琴。

两人的矛盾始于柳琴,却也终于柳琴。

谁都没再提那段时间的矛盾事,两人好似心照不宣般忘记。

可不提并不意味着从未发生,如若不及时解决根源问题,那心底不满的种子将愈发膨胀。

可惜两人谁都没意识到,这种子已经深埋土壤,究其哪天会发芽。

-

时光飞逝,转眼间时间来到了十二月中旬。文工团开始招新。

融雪时节,外面挺冷。

春桦汽车厂和文工团离得不远,大概一个马路的距离。

车子稳步停在文工团门口,两人下车,周齐堃拎着柳琴,陪归青芫进文工团。

门卫没换,还是上次那个带着圆眼镜的老大爷。

看见归青芫还拉开窗扯着嗓子,打了个招呼。声音中气十足的。

“哟,小姑娘,来竞选文工团啊?”

“对,我来竞选民乐文工团。”归青芫朝他笑笑。

老大爷笑笑,鼓励她:“加油,肯定能进。”

听见祝福话,归青芫眉开眼笑,想着给老大爷递根烟,却发现并没带。

身边的周齐堃陡然朝前走,走到门卫窗户那儿,往窗里递了根烟。

他语气淡然:“借您吉言。”

老大爷来“烟”不拒。

对周齐堃笑笑,笑声依旧中气十足的,人还挺好信,趴在窗边问他,声音没刚才那么大。

“你是她对象啊?”

周齐堃点头,而后扭头看了眼归青芫,这才转过来,回答的更具体些,“她老公。”

听见这回答,老大爷视线环绕在两人身上,笑得更爽朗。

“小伙子好福气,你俩挺般配,百年好合。”

周齐堃接受祝福,回,“一定。”

归青芫站在后边,看着两人不知在聊什么。

她也听不见。

周齐堃缓缓走回来,身上还背着归青芫的柳琴包。

归青芫仰头问:“你们刚才说什么?”

周齐堃低垂眼眸,“大爷祝咱俩百年好合。”

这下归青芫不说话了。

周齐堃扭头见她立马垂下头的模样,短促笑了声。

-

两人走进文工团院内。

周齐堃背着归青芫的柳琴琴包,右手拎着绿色网兜,就这么亦步亦趋,缓缓跟在归青芫身后。

归青芫头上裹着厚厚的帽子,围巾,保暖效果是有了,但侧看有点臃肿。

尤其穿的还是白色羽绒服,愈发像只呆头鹅,可爱版的。

“你抽烟?”

归青芫陡然扭头,周齐堃脸上笑意尚存。

两人相处这两个多月,倒是没见过家里有烟头。不过见他刚刚拿烟那熟稔劲儿,归青芫不由得眯眯眼。

周齐堃没回答,而是反问她,“你喜欢抽烟的男生?”

归青芫摇头,秀鼻微蹙,“不喜欢。”她强调,“我一闻烟味头晕。”

周齐堃了然点头,回答不带丝毫犹豫,“我不抽。”

归青芫“喔”了声,没再多言语。

她本意是想说,如果他抽能不能不要在家抽。

至于周齐堃抽不抽,归青芫管不着,也不想管。

反正她又不可能周齐堃亲嘴,管他这么多干嘛。

饶是如此,归青芫听到周齐堃不抽烟时,嘴角露出浅笑。

一抹莫名愉悦感从心间荡漾开来。

文工团入口家属不能进。只有参加选拔的可以进。

归青芫就让周齐堃先回去。周齐堃说在外面等她。她没和周齐堃争论这个,索性也就由着他。

归青芫进去之前,把帽子围巾都给了周齐堃。把他背着的柳琴包从臂弯间拿出。

周齐堃从保温杯给她倒了杯红糖水,归青芫从他手中接过,指尖相互划过。

仰头喝一口,暖意荡漾心间。

归青芫喝完自然递了回去。

归青芫转身要进去时,周齐堃陡然叫住她,“归青芫。”

她扭头,一抹冬日暖阳打在她身上,是柔柔的暖光。

只见周齐堃站在暖光里,声音也增添几分柔和。

他说:“加油。”停顿片刻,眼眸直视她,“我在外面等你回家。”

归青芫抿唇,她眉眼弯弯,朝周齐堃坚定点头,“好。”

-

文工团内又是一片天地,弯弯绕绕的,像迷宫。

声乐团,民乐团,弦乐团,舞蹈团都不在一个区域。

归青芫前两天来这参加过预报名,当时发给过她号码牌,她是民乐文工团的三号。

预报名的时候家属是可以陪同的。

周齐堃带她认了一遍路,归青芫才勉强记得。

凭着脑子里的记忆拼凑,左拐右拐,总算到了地方。

归青芫坐在外边的椅子上等待。

刚才散着的头发此刻扎成了高马尾,露出挺拔肩颈,斜刘海垂在眉尾,自然柔和。

归青芫嘴巴抿成一条直线,低垂杏眼盯着来回交叠揉搓的双手。

饶是对自己的柳琴技术胸有成竹,可仍难规避忐忑。

“下一位,三号。”

门内出来一姑娘,扎着个丸子头,人挺精神。

身上也背着一琴包,透过形状,十有八九是柳琴。

归青芫舔了舔唇,而后食指叩门。

“请进。”

她深吸一口气,拿着推荐信和柳琴缓缓推门而入。

屋内坐着五个领导干部模样的人,五人坐在绿色桌前,桌子是几个书桌堆在一起,桌前一人摆放着一大茶缸。

归青芫走过去把推荐信递过去。

中间戴眼镜的女人身着绿色中山装,齐耳短发,脸上满是冷肃,抬眼问她,“什么成分。”

归青芫看了眼上面的立牌,写着文工团团长,她回答,“工人成分。”

按知青身份来说,她应该属于贫农,但现在她嫁给了周齐堃,属于干部家属类。

所以,这里称为工人没什么毛病。

归青芫又飞速瞥了两眼其他人的牌子,乐队指挥,记分员之类。

文工团团长继续问,“表演什么乐器?”

“柳琴。”

“弹什么曲目?”

归青芫鞠躬九十度,很正式的介绍了一下自己。

“各位领导,评委好,我叫归青芫,我想加入柳琴团,今天想要表演的曲目《红色娘子军》。”

文工团团长点头,一副公事公办模样,“好的,可以开始了。”

屋内没有暖气,归青芫手有点僵硬,她揉搓了下,缓解后开始弹奏。

曲调激昂,柳琴清脆婉转,弦与弦之间交缠利落,脆亮,颤动人心。

曲毕,归青芫情绪仍停在演奏中。

俄顷间,文工团团长叫她,像是通知。

“归青芫同志,给你十分钟时间,十分钟后请把纸上的简谱演奏出。”

归青芫起身朝评委席走去,握住琴头,而后双手接过简谱,“好的。”

纸上是《春到沂河》前面一小段。

对于她来说早已熟记于心,不过轻而易举。

十分钟时间到,归青芫开始演奏,从容不迫,音调把控到位。

曲风不卑不亢,极具个人演奏风格。

更重要的,一个音都没有错,可以称为完美面试。

曲毕,对面几个评委均抬眼看她。

叹为观止,瞠目结舌。

就连一直冷肃的文工团团长嘴角也露出细微欣赏笑意。

能把柳琴弹的这么老练,细节,少见。

这些赞赏归青芫完全承接。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路她付出过多少努力,质疑,坚持。

-

竞选结束后,归青芫背着琴包朝外走,刚到门口便看见那抹熟悉的高大身影。

她脚步轻快小跑过去,发型还维持高马尾模样。

这是周齐堃第一次见她这发型,难免多看了两眼。

归青芫被看得无所适从,手下意识抚摸头顶,试探问,“这发型很丑吗?”

周齐堃夸她,“好看,”

归青芫“喔”了声,心间荡漾起阵阵涟漪,甜丝丝的。

随后周齐堃接过她手里的琴包。又从网兜拿出围巾和帽子。直至裹得严严实实后,周齐堃才放心。

他缓缓开口,“走吧,回家。”

归青芫下意识拉住他袖口,拦住他。

“诶?你怎么不问问我表现的怎么样呀?”

比赛结果是当场出的。

周齐堃侧眸看向归青芫,此刻眉头舒展,杏眼盛满笑意,那满脸无法掩饰的喜悦,结果一目了然。

但既然她问了,周齐堃还是配合的问了下,“怎么样?”

归青芫抬了抬下巴,被帽子和围巾裹的严严实实的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小得意。

“当然通过。”

周齐堃夸她,“这么棒!”

归青芫杏眼亮晶晶的,“是啊,是啊。”

路过门口时,归青芫主动跑过去。

“大爷,我以后就是春桦民乐文工团的一员啦,以后少不了碰见了。”

老大爷还挺讶异,没想到这丫头真进了,实力不容小觑,扬了扬花白的眉毛,笑呵呵道:“你这小丫头,还挺厉害。”

周齐堃看着边上喜笑颜开滔滔不绝的归青芫,他眉眼不自觉也染上笑意。

正午时分,冬日暖阳缓缓照射。

路上一辆辆自行车缓缓行驶而过。

回去路上,归青芫拔下紧裹的围巾,猛吸了一口凉风,满眼笑意看着沿途风景。

此刻,归青芫并不觉寒风凛冽,只觉酣畅淋漓。

她成功了,有了自己的工作。

凭自己努力与实力得到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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