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受伤

下午的办公室比平时安静。

接下来几天,陈屹一直没来上课。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练习册,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盯着手机屏幕陈屹家的地址,最后还是站起来,把椅子推好,拿起外套出了门。

陈屹家在老小区,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墙根长着青苔,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找到门牌号的时候,我停下来。

我拉开门,走进去。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大半。楼梯的水泥面坑坑洼洼,扶手是铁的,锈迹斑斑。

陈屹家在四楼。我站在门口,抬起手想敲门,手指停在半空。

门很旧,漆面起了泡。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很微弱,像里面只开了很小的一盏灯。

我敲了三下。

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链子还挂着。缝隙里露出半张脸,是一个中年女人,头发散乱地扎在脑后,眼睛红肿,眼角的皱纹很深。她打量了我一眼。

“你找谁?”

“我是陈屹的老师,姓袁。”我的声音在楼道里有点响,我放低了一些,“来看看他。”

女人愣了一下,关上门,链子被取下的声音响过,门重新打开了。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起球的毛衣,脚上是一双旧拖鞋。

“进来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我走进去,把带来的水果放到桌上。

屋子很小,客厅大概只有十来平米,摆了一张旧沙发和一个小方桌。桌上摆着几个碗,罩着一个塑料菜罩。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奖状,是陈屹小学时候的,纸边已经翘起来了。

空气里有一股中药的味道,苦的,涩的。

“他爸走了之后,家里就这样了。”陈屹妈妈站在桌边,把碗往边上挪了挪,“你坐,我去叫他。”

“没事,我过去看看他就行。”

她看了我一眼,往走廊的方向指了指。

走廊很短,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我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一条缝透进来一线光,照在床尾的地板上。

陈屹缩在床角,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贴着胸口,两只手抱着小腿,整个人团成很小的一团。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青紫色的淤痕。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很快又低下去,落在被子上。

“陈屹。”我放轻声音,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很旧,坐上去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他肩膀缩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我看到了。

他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就坐在那里,看着他。

陈屹的妈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看了看陈屹,又看了看我,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

“他回来之后就一直这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说话,也不出门。饭也不怎么吃。问他什么,就摇头。”

我看着陈屹。他没有抬头,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那床被子的边角已经被他攥得起毛了。

“学校的心理老师来看过,”他妈妈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他不肯说话。老师说不能逼他,得慢慢来。”

她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我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书桌上摊着几本课本,摞得很整齐,最上面那本翻开了一半,压着一支笔。笔帽没盖,笔尖已经干了。桌上的台灯歪着,灯罩上蒙了一层灰。

桌角放着一个东西。是一个纸团。

我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把它捡起来。展开的时候,纸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干透的叶子。

是一张小丑画报。

已经被撕烂了,用透明胶粘过,但没粘好,红色的嘴角往下耷拉着,像是在哭。纸面上有指甲掐过的痕迹,有的地方戳穿了,留下一个个小洞。

我站在桌边,手里捏着那张被撕烂的画报,站了很久。

然后我把画报放在桌上,用手把皱褶一点点抚平。我把它叠好,一下,两下,三下。叠成一个小方块,和手掌差不多大。

然后我把它放进口袋里。

陈屹的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在门口了。她看着我把画报放进口袋,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这个我带走了。”我说。

她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我回头看向床角。

陈屹还是缩在那里,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但他的头抬起来了一点,目光落在我放画报的那个口袋上。

我看着他的眼睛,等着。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比刚才更紧。

我没有再问。

走之前,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什么,就是坐着。

“我走了。”我说。

他没有回应。但我看到他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我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缩在那里。

走出陈屹家,天色已黑透了。

我沿人行道往公交站走,没多久,就察觉到不对劲。

身后有一道脚步声,不紧不慢,跟着我。

我快,他也快,我慢,他也慢,不远不近,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心一点点提起来。

我没有回头,也不惊慌,只是不动声色观察商铺玻璃反光,行人间隙和路口监控位置。

反光里,隐约看见一个穿深色连帽衫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身材中等,脚步极轻,明显在刻意跟踪。

不是路人,不是巧合。

是冲我来的。

第一反应是跑。往人多的地方跑,往有监控的地方跑。

可另一个念头冒出来,万一他和翟步云的死有关呢?

我咬咬牙,没跑。

我装作毫无察觉,拐进商业街,推开一家亮着暖灯的咖啡厅。挑靠窗,能清晰看见门口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

手指悄悄攥紧手机,指尖微凉,表面却要镇定。

我抬眼,透过玻璃,不动声色扫视每一个路人。

那个连帽衫男人果然停在街对面,靠墙低头玩手机,视线却一直锁在咖啡厅门口。

就是他。

我端起咖啡,小口喝着,心跳一下重过一下。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对方耐心十足,不靠近,不离开。

不能再等。

我付账起身,没有走向公交站,反而故意拐进旁边一片老旧筒子楼片区。

巷子交错、狭窄昏暗,路灯坏了一大半,墙皮斑驳,杂物成堆,人烟稀少。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容易逼出真相。

刚拐进第一条窄巷,身后脚步声立刻加快,不再掩饰。

又走了两条街,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

可我后颈的汗毛还竖着。

不是听到什么,是感觉到什么。

那种被人从暗处盯着看的感觉,像一根针悬在后脑勺,你知道它在那里,但回头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我握紧手机,指尖悬在拨号键,继续往前走,到拐角处,突然停步。

就是现在。

我猛地转身。

一道黑影已扑到近前。

对方戴口罩帽子,只露一双阴狠眼睛,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短刀,二话不说,直朝我刺来。

我早有防备,猛地侧身躲开,同时抬脚踹向他手腕。刀刃擦过衣袖,布料瞬间裂开。

我后退一步,背靠斑驳墙壁,冷静观察他的动作。他不是专业打手,但出手狠辣,招招直奔要害。我利用巷子狭窄,左右躲闪,不让他完全近身,同时寻找脱身机会。

可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步步紧逼,一刀快过一刀。

我本可以有条不紊地一一躲闪,可他举刀的那一瞬,灯光不知道照在他手上什么可以反射的东西上,直直晃进我的眼里。

我下意识闭眼,慌乱中,我抬手格挡,刀刃狠狠划过上臂。

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

温热黏稠的血立刻浸透衣袖,顺着手臂往下淌。

“嘶——”

我疼得眼前一黑,踉跄后退,力气迅速流失。

“你是谁?”我质问。

男人一言不发,眼神却愈发凶,再次举刀,准备逼上来。

刀尖离我胸口不到一尺的时候,巷口传来一声极短的口哨。

那声口哨轻得像鸟叫,但持刀的人猛地回头。

然后他跑了。

我靠在墙上,看见金枪野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手里什么都没拿,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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