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林雨海不喜欢坐车,他十六岁出来打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晕车。

南山疑惑地看向他,“怎么了?特别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医院。”

林雨海摇摇头,“没事。”

他们的车比同行的人慢,因为林雨海时常要在服务站休息。

林雨海也刻意为之,因为跟着他们要时不时直播,正好可以休息一会儿。

南山发现了林雨海不舒服,热心肠给他去接了一杯热水,百无聊赖刷视频,静静地等待林雨海恢复体力。

这对南山也好。

前面四个年轻人还能轮着开会儿,南山可是要独自进行这场长途。

林雨海恹恹着嘀咕:“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么难受。”

南山回头看着面色苍白的林雨海,涌起垂怜与同情,“你这话说的,我拿钱办事,跟我讲什么对不起。”

“辛苦你一直不离不弃陪着我啊。”林雨海抿口水,扭头望向他,“你真体贴,还乐意照顾我。”

南山难道温柔地笑,“这么一看,你确实比那群人懂事。”

林雨海腼腆地陪着笑,“有吗?”

“我可不骗人。”

林雨海与其对视,突然嘴角上扬伸出舌头,给南山看他嘴里银色的小球,钉子是半年前打的,他灵活地抵了一下银柱,让舌钉往上跳了跳。

南山无言看着,莫名口干舌燥。

林雨海太漂亮了。桃花眼,湿漉漉的,五官端正,薄唇高鼻梁,头发软软还偏长,没有女气却又略带俏皮的少年感。

南山想,这小子要是个姑娘,估计谁来都会心动。放古代那叫红颜,随意祸起萧墙,挥手就能妖颜惑主。

还好他不是女人。

南山跳开视线,“你这……”

林雨海狡黠地弯了眼睛,“没什么,我一点都不懂事。”

“一个钉子也不代表什么。”南山尴尬地挠头,“你们年轻人追赶潮流,它不能证明你是什么脾气,什么为人。”

林雨海笑吟吟喝完水,伸手将纸杯递给他,南山顺其自然接过要下车帮他丢去垃圾桶。

刚开车门,突然,林雨海握住他的手腕,一股力量正拉着他。

南山再回头一瞄,表情古怪且疑惑地看向少年,林雨海眨巴眼,握住他的手往外翻,露出男人的手背,同时露出了自己左手的脉搏处。

上面全是划痕,格外狰狞。

横竖交错的痕迹格外扎眼,深些的还留着暗沉印子,浅的几乎要融进皮肤,却每一道都藏着没说出口的疼。

南山内心暗自一惊,挑眉注视少年,林雨海眼神依旧,默默松开他的手腕,调皮地敬礼,“南哥,辛苦你帮我丢垃圾。”

外面冒着热气,今天气温高又是下午,晒得人皮疼痛、肌肉发胀。

晕车这个东西讲究司机的技术、车的质量,也要看人的体质。他们借的这辆越野四十来万,算得上硬派了,林雨海知道南山车技不错,看来他体质是真不适合上路。

为了所谓的流量,抵达地方,他还要假装兴奋地奔跑,对着摄像头展露对自由的崇高与热爱。评论区沉淫在痛苦的人们开始幻想,通过他虚伪的拍摄获得憧憬与出走的幸福感,画饼充饥般的满足让他这个受益者得到称赞与金钱,可真够讽刺。

想到这里,林雨海疲惫地叹口气。

荒诞的时代,荒诞的人群,荒诞的自己。

假忧郁比真抑郁好多了,自己应该愚昧地享受追捧,才是皆大欢喜。

林雨海笑累了,又泄了一口气。

车外的南山将一次性杯子扔进垃圾桶,心里的同情蔓延开来。

这几天他都没注意到林雨海的手,看样子就是自残弄的了,八九不离十。

南山年轻时性格开朗,打小泥坑里长大的,读了书又通情达理,家境本来不错,可人生过得不算舒坦。

十来岁的时候他爹被狐朋狗友骗了,大几十万收了个旧厂,打那开始,家里几经波折萧条破产。二十一岁结婚,说是说为了冲喜,结果身患重病的妈却被冲没了。二十二时刚当爹,老婆在儿子刚满月的时候留字条离开,孩子三岁的时候才回来办离婚证。他爹当时气得够呛,照顾孙子又张罗给南山相亲,结果家里仅存的一点钱再次给媒婆骗走,报警都没能追回。

南山也失意过,可是抽根烟,抹把脸,日子还不是照样过?

他并不知道林雨海经历了什么,只是心里有那么一丝怜悯之心。

南山暗叹,自己受这些都没想找根绳子吊死自己,这孩子得受多少委屈,舍得一刀一刀割自己的手腕?

钻进车内,关上门,擦汗吹着空调,他煞是真诚地对林雨海,“你不舒服就告诉哥,别为娱乐把身上弄垮了。”

这还是南山第一次对客人自称“哥”。

林雨海乖巧地点头微笑,“我没事。”

南山发现林雨海有两颗牙齿很特别,尖尖的,不是虎牙,而是下面冒出来的,像往上生长的獠牙,微笑露出的时候怪明显的。

南山稀奇地嗳一声。

林雨海眨眨眼,“怎么了?”

“小海,你有两颗长反了的虎牙。”南山打趣:“真有意思。”

林雨海噗嗤一笑,凑近用食指勾住自己的嘴巴,假意呲牙,含糊不清说:“好看么?你喜欢我的牙齿啊。”

南山手胡乱摸自己的短发,乐呵笑着,“喜欢啊,真好看。”

他暗自嘲笑了自己两句,自己干服务行业,每天出行接单,什么样好看的男男女女没见过,怎么今天居然能不好意思。

不过林雨海的长相实在是……

若只是普通的一面之缘,不至于让南山怔住与思考,大伙们初见还算正常,他甚至分不清几个年轻人的长相,感觉体型和脸大差不差的。

可是相处一长,林雨海除了无可挑剔的身材与五官外,那微眯起的一对桃花眼,简直有着道不尽的多情,好像一眼就能把人打透了,实在是令人难忘的相貌。

他说话也好听,句句挑人开心的讲,很难不让人有好感。

一个年轻的、帅气的、礼貌的少年,他还是南山的雇主,丁点架子也没有,南山能不觉得这小子“可爱”吗?

南山不禁有些高兴,长途跋涉,身旁坐着个赏心悦目的人,工作不烦心,既得利益,又能看看沿途,他还是头一次有这样的运气,美好的所有巧合能让一个司机对长途单子拥有些许宽慰。

再启程,林雨海自然而然坐到了副驾驶,美其名曰两人说说话、聊聊天。

南山放起歌来。

他传授经验,这晕车不能看手机,最好也别睡觉,睡醒脑袋就疼。不如打起精神来,听听歌,唱唱歌,肯定管用。

林雨海听歌尤其杂,南山那几首老情歌他自然会,就这么哼着哼着,轻声轻语地跟着节拍唱。

南山鼓励他大点声。

林雨海也不怯场,一开口就让人惊艳,嗓音干净得没有杂质,唱到动情处,尾音轻轻往上挑,又轻轻落下来。

车正在高速上,外面周遭的喧嚣像被按下静音键,嗓音裹着温软的质感,字句漫出来时,令人忍不住屏住呼吸听下去。

南山意外道:“你学音乐的?”

林雨海嗤笑,“南哥,我书都没读过多少,哪里能学这种东西。”

南山又诧异:“没读书什么意思?”

林雨海耸肩直言:“我又不是富二代,家里没钱就不想读了。”

南山琢磨着拍方向盘。

林雨海轻描淡写:“你不信吗?”

“信。”南山柔声说:“你性格不错的,没有他们那些毛病。”

林雨海哦了声,好奇问什么毛病。

南山一本正经掰手指,“你不挑食,不浪费食物,还知道一瓶水喝不完放包里。”

林雨海怔愣片刻哈哈大笑,“什么啊,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呢。”

“个人习惯能看出一个人的教养。”南山目视前方,颇为真挚告诉他,“人品决定你的人生路嘛。你看你现在混得不错,这就是上天对你的眷顾,也是你努力生活、努力工作的回报。”

林雨海笑了笑,情不自禁腹诽:努力的结果吗?太理想了吧,这明明只是因为一张脸,因为性别男得到的时代红利。

他倒也不站队什么女性主义。

只是林雨海清楚自己如今一切顺利,很大一部分原因归功于性别好。他干这行,见过太多漂亮到无可挑剔的女人,个高、窄腰、性感的妩媚的,却无一例外,粉丝量没他多,粉丝粘性没他的强。

就连剪短发的陈雯,长相普普通通,还不是在le圈里吃香?她谈过的女人可都是模特,那些P无一例外倒贴。

不能一棒子打死,也能打伤大片。

南山还在夸:“你这样就很好。文凭也不能说明什么,你还不是知书达理的。”

林雨海腼腆害羞地说:“南哥,好了,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林雨海谈过许多对象,有些是直播时认识的金主,大部分是靠圈里人介绍的,基本三个月换人,忘得一干二净。

有些是自然而然地示好发展,有些是林雨海确实看对眼了,符合他的审美。

说同性恋潮流吧,可男人年纪大了都有通病,解释起来十分复杂,不过按陈雯吐槽他那些前任,就四个字:爹味十足。

你说林雨海喜欢吧,他也就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你要说他不喜欢吧,林雨海好像一个病入膏肓的患者,他就崇拜这样教育自己的男人。

陈雯说他缺爱,林雨海笑了笑坦然,搞女同的人基本上都是性格有点问题,搞男同的各个家庭情况特殊,归根结底,大部分同性恋不都缺爱吗?陈雯无话可说。

南山沉默的时候,他不喜欢。

南山给他说鸡汤讲道理,他也不表态不搭腔,就用一双漂亮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人家,可谓是含情脉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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