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罗曼罗兰曾经说,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闭嘴,你好吵啊。”

“我操,拍视频不热情什么时候热情?大雪过来啊!快点!跟上我!”

来了……

林雨海忽然睁开眼,他抬起自己的一只手,拆了线痕迹好浅,梦见什么了?好像在爬山涉水,四处全是绿树和风景。他甩了甩头,噌地坐起来,随便穿上一件厚实的外套,准备去公司打卡。

路过马路,他恍惚了一下,差点被旁边的货车撞上,还是一辆摩托车速度更快,飞过去一把将他拽回来,“我去老哥!这是准备寻死吗?人家货拉拉拐弯啊!”

林雨海踉跄站直,木讷地回神,扭头是个骑着机车的年轻男人,他两腿踩在地,戴着头盔完全见不着脸,但能发现他咧嘴在笑,“我认识你,你是叫林雨海吧?我和你一个公司的,我是下面的剪辑。”

林雨海呆滞看向他,哑声道谢。

“走啊,上来吧,上班要迟到了。”

林雨海皱起眉,推开他手,“不用。”说完,他再次一脸冷漠地离开。

“喂!我叫郝帅!郝帅的郝帅!”年轻男人骑车越过他,两手指并拢放头盔边上比了个手势,“公司见啊林雨海!”

林雨海看了眼时间,无所谓地双手插兜,呼出一口白气。

他去不去公司纯粹看心情,十分自由,偶尔会出镜拍几组杂志或者广告产品封面,时不时去总裁办公室陪魏恒喝茶聊天,大部分时间都能自己安排。

魏恒依旧关照着他,只是爱动手动脚,林雨海已经习惯了,不摸到奇怪的地方,他一般都不会有反应。

林雨海不反感和魏恒喝茶,因为相处久了,他发现魏恒这个人和普通老板不同,没有架子,性格谦和还爱讲故事,总能教他一些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的道理。

魏恒说他心乱,可以静心学道修心,慢慢悟出境随心变,就不会过得那么拧巴了。要学会比心光明,知行合一,返璞归真,复归于婴。

人生本来是一场学会放下的修行。

“你才二十岁,活着才能悟道啊,是不是?”魏恒伸手摸上他胸前,“大雪,心宽则路宽。想干嘛就干嘛,别被道德约束,想清楚来找我……”

林雨海推开他的手,一饮而尽面前的茶,起身离开了。

这个冬季异常寒冷,伴随着关城几乎三十年难遇的下雪,林雨海也迎来了二十岁末尾的蜕变——他戒掉玩手机,也没有再重新注册账号,而是会沉下心看看书、看电影,每周定日子和魏云一起去健身房,学习新乐器,他迷上了打架子鼓,总是深夜在琴房里练习。

魏云擦汗不经意问:“大雪,你过年准备怎么安排。”

“你呢?”林雨海喝水看他一眼。

按他们家的传统应该是去三亚,但魏云怕这么说奇怪,就试探道:“你想和我一起吗?我们去三亚玩玩。”

林雨海面无表情:“我想留在关城。”

魏云眼里有情绪,最终也没说什么。

公司全是年轻男女,氛围极好,那个叫郝帅的员工在圣诞节扮成了圣诞老人,给每个人都送了一份亲手拿彩纸包的糖果,价格不贵,胜在用心。

二楼特别热闹,林雨海来得少,路过上去时刚好撞见他们聊天,他的目光落在郝帅的脸上,有些艳羡他的精力,好像阳光明媚的人,永远不缺人喜欢。

他希望成为那样的人,可他知道自己永远无法成为那样的人。

不过,林雨海想开了些,无法完全一样,可以靠拢模仿,学习他那样的人。

林雨海似乎不像以前那么容易偏头痛了,伴随着某段记忆的丢失,他好像找到了一个全新的自己。

他尝试着写日记,像南山之前那样。

想到南山,林雨海停笔,思绪万千,他知道年后南山的第二次化疗要开始了,大概就在初五左右。

原来二十一天,那么快。

他的记忆越来越差,只是每次洗澡,林雨海抚摸自己胯骨边的雪山,他对南山的思念就越来越深。

合十笔记本,垂眸,赤脚走到窗前,外面强风刮着窗框,噹噹响,林雨海蓄满哀愁的眼睛注视着世界,他仿佛蹒跚学步的小孩,一步一步来到这个世界。

没有教他吃奶,他自己学会了;没有教他走路,他自己学会了;没有人教他说话,他自己学会了;没有人教他怎么去爱,他自己学会了。

原来爱人要先学会自爱。

这个新年,林雨海还是独自一个人,他左思右想,给魏云和小北发了条信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新年快乐。

他捧着手机,在心里默念……

南叔叔,新年快乐,恭喜我吧,我又活过了一年。

林雨海额头靠着冰冷的玻璃,彻底醒悟为什么南山那天会崩溃生气,他抿嘴苦笑,原来是气他伤害自己。

/

“家里下大雪了。”南振业抱着小北拍了拍,“李爷爷打电话说的,鹅毛大雪,一觉起来全白了,池塘也结冰了。”

小北闷闷不乐,“这里太冷清了,过年都没人放鞭炮,无聊。”

“家里可冷了,关城暖和些。”

叮咚。

小北突然收到林雨海的拜年信息,瞬间双眼一亮,他脸蛋红扑扑地举起手机给爷爷看,哪知南振业下意识瞟南山,做手势嘘道:“别给他知道。”

小北失落地收起白牙,贴着爷爷耳朵小声说:“讨厌我爸,装什么呢?他肯定也想哥哥……”

他熟练打字回复:哥哥,新年快乐!新的一年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心想事成,开开心心每一天!

南振业凑小北耳边低声:“给他发个红包吧,爷爷给你钱。”

一老一少交头接耳,南山没心情搭理他们,戴上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他目光投向外面,若有所思,情绪低落起来。

时间眨眼过去,第二个疗程结束,南山发现自己开始掉头发了。

小北总帮他梳乱七八糟的头发,梳子上缠满了黑发,如一团揉碎的乌云,小北害怕地藏起梳子,挤出笑,偷偷扯掉上面的不算柔软的头发。

这东西掩盖不住,南山站在镜子前,扯了扯头顶稀疏的头发,突然笑出声。

小北从身后抱住他,声音发抖:“没关系,爸,头发会再长的,我上网问过了,它说这是药物反应。”

南山愣了许久,发现小北确实有长高,以前脑袋哪里够得着他这儿。

隔天,南山拿推子把头发全剃了,他笑着对南振业说:“挺怀念的,上次剃这发型还是进去劳改。”

南振业哭笑不得,“别说,你还挺适合这头型,脑袋圆,看上去还能威武霸气点,以前太窝囊了。”

中午,南振业会在出租房屋休息,做好饭再去医院,他也好多年没开车了。

送儿子去住院那天还有些兴奋紧张,不停地说这外面的路没家里好走,红绿灯多了,车比村里的鸡鸭还乱。

当时南山哈哈大笑,看着他老爹小心翼翼地踩油门,心想他还是那么风趣。

南振业将车停好,回出租房跺了跺脚,哈口气掏钥匙,刚插进去,身后就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叔叔……”

“小海?”南振业诧异地看着他,连忙放下手里的菜,过去寒暄:“你怎么来了?”

“给你们拜个晚年。”林雨海提了些东西,窘迫地看向别处,“年假呢,有空,想来看看小北。”

“哎!你在哪里过年啊?怎么一个人来的,陪你的……朋友呢?”

林雨海挠头尴尬:“我一个人过年。”他作出这个决定花了好长时间,也幸好遇到的是南振业,如果是南山,他大概不知道怎么开口,会不会逃走。

南振业心疼地注视他,林雨海耸肩自顾自调侃:“挺好的,我去吃了火锅,其实这边很多人过年都不回去的。”

南振业又热情似火地拉着他往屋里走,发现林雨海带来的东西是两根崭新的电子笔,方便给小北打针用的。他还去医院询问过,一次性买了几盒长效水剂,一个月的量,估计这里都快一万多块钱了。

南振业说不感动是假的,他看着林雨海姣好的面容,无以言表,起身决定做顿饭给他吃。

“等南山做完手术,我就回去了,到时候多种些玉米,”南振业在厨房忙碌,搭话笑道:“我给你寄来。”

林雨海附和笑了笑,“以后的……以后的事,再说吧。我今天还想取点东西,我把我的吉他带走,还些衣服。”

南振业停下菜刀,欲言又止,还是抬手剁肉,当没听见。

林雨海如鲠在喉,他不知道为什么生出对不起南振业的想法,一种愧疚蔓延,他如坐针毡,难受地扭头看向阳台。

殊不知南振业同样如此,他就觉得自己儿子辜负人家,歉意到不知道搭话,只能任由氛围僵持。

林雨海受不了,尴尬起身:“叔叔,我进屋自己收拾吧。”

“去吧,南山他……”南振业把话咽回去,“他刚好暂时腾不出时间,你自己爱拿什么拿走吧。有你看得上的,都拿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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