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这个男人,真是要命

就在今日第一根银针施下时, 一只消瘦苍白的手抓住了林素的袖口。

林素平静抬眸,对上一双死里逃生过后,同样平静的双眼。

那双眼睛的主人心底只一声庆幸:啊, 我还活着。

就仿佛是路边的人避开了脚下的坑, 而后拍拍胸口,“还好, 我没掉下去”一样的平常。

“林姑娘……”

“林大夫”苏梦枕自然晓得眼前的女子是谁, 一袭青衣,玉面清冷。又能把半只脚踏进阎王殿的自己拉回来, 除了名声正盛的林素,不作他想。

自洛阳上京, 本就是为她而来。

“……林大夫, ”见林素对自己的称呼微微皱眉, 苏梦枕从善如流地改了叫法:“在下, 可否求阁下一件事?”

这位才刚刚睁眼的病人,诉说了他的请求——不做“手术”。

“哦?”

林素眉尾上扬。

这人绝对是今日才恢复意识, 怎么的就知道了自己要被手术的事?

苏梦枕动动嘴角, 些许无奈。

在他昨夜凌晨,杨无邪坐在自己床边念叨了整整一个时辰,说三日后自己还不醒,他就替他回绝掉了。

并不是因“开膛破肚”这种治疗方式太过骇人听闻,而是林素坦言的三成把握让杨无邪彻底打了退堂鼓。

只要能治好苏梦枕,冒再多的风险也不怕!可是若这次不成, 便有性命危险,那肯定是不同意的。

杨无邪自诩头号心腹,深知自家楼主。

——楼主铁定不会同意。

确实如此。

当时自己意识模糊,思绪迟钝, 得亏是杨无邪念叨的时间够长,才让苏梦枕理清了前因后果。

苏梦枕心里只过了一瞬,便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只是眼皮似是被压上了千金之物,口亦是不能言。否则定要开口让杨无邪代为转达。

只是……

——杨无邪的念叨怎么还没停?

平日里可没发现他是如此话多的人。

被嫌话多的杨无邪:“楼主,你何时才能醒来?我再给你说一遍吧……”

苏梦枕:“……”

也难为苏楼主听了半晚上的念叨,还能积蓄精力在早上彻底醒来。

“……”

房内沉寂许久,打破沉默的,是一声叹息。

林素:“你是我所见过的——贪心最盛之人。”

她这一句,似是感叹。苏梦枕也回了她一句叹息:“是苏某不知好歹,服了林大夫的好意。”

——贪欲啊。

怎能不贪呢?

并非贪生怕死。

若是了无牵挂,那道生机便去舍命搏一搏了。但他还有太多的事未做,太多因果未了结。

如今,他最需要的,是时间。

——胜过性命。

“……怪不得无情会为你至此。”林素尊重病人的选择。

“以我目前的医术,顶多保你三年生机。”当然,若是用上她的全部手段,时不时给苏梦枕续个命,十年八年没问题。但……“三年过后,若你还有未尽之事,仅凭无情的搭的交情可是不够了。”

“自然。”对方晒然一笑,“哪有求医问药需要朋友掏钱的道理。”

“三年后,若苏某还有所求,必定登门。”

“可。别把自己折腾得比现在更差便好。”不然,这诊金,他怕是要分期付款了。

苏梦枕也是听出了林素的言外之意,笑道:“早就听闻,林大夫的诊金昂贵。苏某自然竭尽所能保重身体。”

金风细雨楼虽不差钱,不过一下子就取出千金万金的,还是有些伤元气的。产业是产业,现金是现金。

苏梦枕虽有许多未尽之事,但也不觉得自己的命值这么多钱。一千金,万两白银,够做许多事了。

还是在这三年里,竭尽所能了却旧事吧。

见苏梦枕刚醒不久,垂眼深思,似乎就要进入工作模式,林素补了一句:“付不起也无妨。”

“嗯?”苏梦枕一怔,疑惑抬头。

就见这位救死扶伤的大夫挑起个意外不明的笑,指指他的头:“你脑子里的蛊,我很感兴趣。下次若还中了这般类似的小东西,我给你折钱相抵。”

“呃……”苏楼主的笑容僵在脸上。那倒也不必如此。

林大夫像是没看见似的,继续道:“刚苏醒,不宜多思。既然精力这么旺盛,那就将养几天着手祛毒吧。”

苏梦枕:“???”

——这么快的吗?

林素利落走出屋子,淡淡对外头每日雷打不动守着的杨无邪示意:“他醒了。”

“多谢!”惊喜瞬间出现在脸上,杨无邪匆匆一拜,便像一阵风一样迫不及待地进屋。

林素抬头看看天色,已巳时了。初春已过,这个时辰的春风很是温柔。既如此,她也不用回首给人关门了。晕了这么久,透透气也好。

她脚步不停走出院子,正巧撞见前几日自己传信叫过来的陆小凤。

“阿素,我把人带来了。”陆小凤脸上的笑带上几分幸灾乐祸。他右手还揪着一个人。

面容特色不显,普普通通,一身小厮打扮的男人一脸的不情愿。他没好气地从陆小凤手里夺回自己的衣服领子,骂道:“陆小鸡,你是不是有病!你他……”

林素上前一步,打断那人后面的脏话:“司空摘星。”

“干哈?”他的语气算不上好。

“这次让陆小凤请你过来,是有事相托。”

“啥事儿?”

“给我去洛阳带个人回来。”

“——价格你开。”

刚刚还大爷似的抠鼻孔的司空摘星,瞬间化为狗腿小厮:“这事儿包我身上了,您说个名儿就行。”

“六分半堂——雷纯。”

“……她啊?那得加钱。”

咻!

一个白色物什飞过来,司空摘星起手抓住。手掌摊开,是一个白瓷药瓶。

“这是定金。”

司空摘星打开瓶塞闻了闻,满意地塞进袖子。

“明天这个时候,我把人带过来。”

话还没说完,人影便已不见。

“这皮猴子轻功又精进了啊。”陆小凤摸摸胡子凑过来,“阿素,应是没我的事了吧?那我也……”

“怎会?”林素打住陆小凤的告辞之语,“你的用处可大了。”

“啊?”陆大侠茫然眨眼:“啥事儿啊?”

“没什么。诗音从江南过来的酒还有几坛子。今天追命休沐,正在隔壁。你再不去,估计一会儿就被他灌个干净。”

“那可不行……”陆小凤肚子的酒虫被追命一句话勾得醒过来,一个闪身就越过院墙。

“崔三,你喝酒怎么不叫我?太不够意思了。”

伴着陆小凤这活力满满的叫喊,林素活动活动这几日连续施针的手指。

春日正好,不可虚度。

终于能闲暇一日的林少宫主决定去寻诗音郊外踏青。

第二日一大早。

和一直追命喝到天亮,叮咛大醉的陆小凤被林素从地上薅起来。

“阿素?”陆小凤半睁着眼迷迷瞪瞪,手里却不忘紧拽着最后的半坛子酒。

“咋了?”他满身酒气,酒劲儿正浓。被林素拎着,只觉天旋地转,脚下发飘。“我还没喝完呢。”

过来拎人的林少宫主面色凝霜,似是不爽。不过倒不是针对陆小凤。

某楼主刚醒,当晚就决定第一时间解蛊毒。

搞得林素前脚刚和林诗音到郊外,就在温泉庄子吃了个特色菜。那约的据说祛乏轻身,活血养神的药泉连水都没沾到一滴,就被杨无邪面露歉意地请回来了。

活了这么些年,林素头一次见苏梦枕这种人。

说他惜命吧,行了后第一时间就要摆脱掣肘。说他不怕死,却不敢有半分赌上性命治体内顽疾的心思。

这两项决定其中之意牵扯颇多,就跟他那身乱七八糟的病一样复杂难明。

身为大夫,碰上个这么不省心的病人。林素心情能好才怪!

“就今日?”陆小凤也是意外,酒醒了三分。以为林素把他叫来是要自己帮着做什么,调息运气,调动内力准备把酒气排出。

谁知,林素出言打断了陆小凤:“不必。你这样正好。”

——不,还欠点儿。

“冷血,把你师兄也请过来,再拿几坛子烈酒。”林素扬声道。

一听还有酒,屋子里的追命一骨碌就起来了。自己跟了上来。

陆小凤:“啊?”

——还喝啊?

“不喝你哪有兴致‘高歌’。”说着,林素扫了一眼脚底无声的追命,随口赞一句实则暗讽陆小凤:“崔捕头好酒量。”

追命嘿嘿一笑,没有说话。笑话,他们常年办案的,哪能喝酒喝到彻底失去意识?就算是陆小凤这个大酒罐子也不行。

陆小凤顿时不乐意了。哥们儿跟你掏心掏肺,你跟哥们儿躺地装醉。

两刻钟后。

苏梦枕小院里,转场继续的陆小凤彻底上头,“歌”兴大发。

“莫使金樽空对月,人生得意须尽欢。”

如果说雷纯的歌声婉转清幽,带着淡淡的哀愁。陆小凤一张嘴,则是一棒锤响铜锣,把正在好梦的你震醒。

然后无形的大手从耳道钻进脑壳,在你的大脑内部疯狂摩擦。

屋内给林素充当副手的杨无邪五官皱在一起,又极力平复。仿佛中了风。

“林大夫,这……”他看了眼床上躺着,身上脑袋扎了密密麻麻的银针的苏梦枕,竟然目露庆幸。

——好在楼主他此刻失去意识,听不见。

林素手下不停,只道一句:“你们楼主只是被我封了穴道动弹不得,不是听不见。仔细看着些,若是他下意识运气抵抗,冲破穴道,一切便前功尽弃了。”

“可……”杨无邪欲言又止。方才他明明听到隔壁院子里传来一句歌声。那分明就是雷纯的!

只才一句,楼主就头痛欲裂,还未发作,就被身法极快的林大夫闪进屋来,扎了好几根针封住大穴动弹不得。

林素眼皮未抬,只淡淡道:“不是说歌声控制吗?”

那谁唱不是唱呢。

清冷的眼眸微眯,凝神盯着苏梦枕额头诡异凸起的血管。仿佛有未知生物从里面游移,十分可怖。

她绯红的唇角微微挑起,下手施了最后一根银针。皮下的活物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一样,瞬间隐去。下一瞬,便在右边锁骨处的青色血管内现出痕迹。

林素双指一点,便按住了它。

“莫使金樽空对月,人生得意须尽欢 ”

门外的魔音还是响个不停,翻来覆去地就是这一句话。

林素指腹下的跳动感越来越强烈,仿佛十分躁动,下一秒就要破皮而出。

不过可不能由着它自己来。林素另一只手翻转,银色手术刀出现在手中。

寒芒一闪,指甲印大小的创口出现。比鲜血更先涌出的,是一只染血的半透明小虫。

林素把它捏在手中,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这小玩意还在激烈挣扎,反抗的却不是她的手指,而是门外的催命符。

——啊!

别唱了!

虫虫要爆炸了!

什么什 么什么?

那是什么?

谁空对月,谁又须尽欢?

谁?

是谁?

是谁杀了我,而我又杀了谁!

蛊虫:呃!我死了【吐魂】

林素:“???”

——等等,先别噶啊!

作者有话说:陆小凤:真是从未设想过的赛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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