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月上中天, 紫禁之巅。

夜风如刀,刮过琉璃瓦顶,却吹不散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凌厉剑意。

叶孤城白衣胜雪, 负手立在最高处, 整个人如孤悬天外的雪峰,淡漠、孤高、不容侵犯。

谁都以为他今夜要与西门吹雪决出生死, 谁都不知道——这场决战, 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南王谋反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却没算到小皇帝早有后手。

一道圣旨安抚白云城, 前朝遗脉既往不咎,划城自治, 按律纳贡, 城主之位依旧是他叶孤城。

不杀、不追、不赶尽杀绝, 给足体面, 留够生路。

叶孤城没得选,也不必选。

今夜这一战, 不过是皇帝以自身为饵, 钓出朝堂蛀虫、江湖野心家的一场围猎。

城下人头攒动,江湖客、达官显贵挤得水泄不通,个个屏息以待,没人知道自己早已成了局中人。

人群里,陆小凤捻着胡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他瞥见飞檐上那道素衣身影, 才长长松了口气。

林素自然会在。

她受陆小凤所托,专为保全今夜战败之人的性命而来。

木道人这老狐狸整日云游四海,行踪飘忽得跟鬼一样,今天终于让她蹲到了!

司空摘星, 靠谱!

圆月微斜。

叶孤城与西门吹雪同时动了。

没有废话,没有前奏。

叶孤城手腕微沉,长剑出鞘半寸,浩瀚如银河倒悬的剑势轰然铺开——如梦如幻、又致命到极致。

那是独属于白云城的神话,是天下剑客闻之色变的绝学。

可在林素眼里,这场万众期待的决战,实在没什么看头。

一个剑心有瑕,一个剑意未纯,纵然剑光如雪、势若惊鸿,又如何呢?

西门吹雪的无情剑入了红尘,境界浮动不稳;叶孤城谋事不密、进退失据,道途始终未解。

剑再快,势再猛,在她眼中破绽毕露。

她甚至忍不住幻视出一幕极其滑稽的场面——

这不就是小学生打架,菜鸡互啄吗?

叶孤城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猛然间后撤大段,身型变幻。西门吹雪显然也了然对方在蓄力,肃正以待。

叶孤城剑势刚起,变幻未明。

人群中响起一道声音,精准得吓人:“……天外飞仙!”

说话的正是林素蹲了好久的木道人。

他依旧一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模样,仿佛只是随口惊叹,可林素的目光,瞬间就冷了下来。

全场这么多高手,这么多成名剑客,偏偏只有他,在叶孤城剑势初显的刹那,便一语道破玄机。

眼力之准,藏得之深,骇人听闻。

表面谦虚示弱,暗藏锋芒。

这种人,要么是隐世高人,要么是绝世奸邪。

没有中间路。

林素身形一飘,已落在木道人身前数步之外,声音清冷:道长好眼力。”

木道人哈哈一笑,连连摆手:“医仙说笑了,老道不过随口一说,哪有什么真本事,就是个混吃混喝的闲散道人。”

“何必自谦?”

“我可是寻了道长许久!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你现身,自然想要讨教一番。”

“不知道长可否给个机会?”

林素指尖微凝,周身气息骤然一敛,一股凌厉无匹的气势已悄然锁定木道人。

“不敢不敢!”

木道人脸色微变,连连摆手。

他推辞的话还没出,南王便突然带着一队人马出现,围了皇帝的紫宸殿。

南王一瞅紫宸殿内的书房只有皇帝,不禁眼前一黑。再抬头一看房顶,本来应该那剑指着小皇帝的叶孤城竟正和西门吹雪打得难舍难分,眼前又是一黑。

南王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气急败坏地嘶吼一声:“叶孤城——你在干什么?!”

——干什么?

叶孤城心底冷笑。

那个和皇帝长得一模一样的南王世子早就死得不明不白,皇帝更是布下天罗地网等敌来投,他是疯了才会继续跟着南王一条道走到黑。

更何况,旁边还站着林素这个女人——当年在南海,她接下他一招天外飞仙面不改色,转身便煞气滔天,一招就将他重创。

让他动手?

跟谁动手?

傻子都知道把剑往南王身上劈!

白云城的事早在几日前便已盖棺定论。他今天来此,只是为了赴与西门吹雪的约战,以此重塑剑心!

“轰——!”

紫禁城四方灯火骤然全开,金戈铁马之声响彻夜空!

羽林军列阵如墙,弓弩手引弦待发,甲光向日,气势滔天。

南王脸色骤变,厉声嘶吼:“杀!”

可他身后党羽刚动,就被无数气机死死锁定。

刀光剑影未起,杀气已如冰河倒悬。

所有人脸色煞白,炸了锅却不敢妄动。

他娘的这千八百的强弩手从哪儿冒出来的?!

诸葛正我带着人从暗处走出,声音肃杀,传遍四野:“南王谋逆,罪证确凿。今夜在场所有人士,一律随六扇门归案问话!”

“擅动者,杀!”

一句话,定死全场。

谁能想到,一场万众瞩目的紫禁决战,转眼就变成了朝廷请君入瓮的大戏。

林素立在原地,视线锁定木道人。

木道人趁机往后一缩,一脸无奈摊手:“那老道就先失陪了。”

说完便跟着人流,客客气气被“请”向六扇门。

林素瞅着这密密麻麻的甲士,轻轻啧了一声。

——这木道人不愧是道士,是有点子玄学在身上的。

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明天就去六扇门门口盯着,不信蹲不到人!

大戏落幕。

小皇帝从大殿缓步而出,没去管南王,也没看那些心思各异江湖客。他挥挥手让人清场,接着自来熟地走到林素身边,仰头瞧着还在酣战的叶孤城与西门吹雪。

像模像样地观摩一会儿,忽然歪头朝林素一笑:“林姐姐,你说他俩谁会赢?”

林姐姐?

谁?

我吗?

——大可不必!

林素嘴角一抽,转头瞥了眼身侧少年天子仰起的、带着三分狡黠七分认真的脸。

果然,当皇帝的都是该拿小金人儿的影帝。

就这情形,谁会相信他俩此前就见过一面?还是离得老远那种!

见林素盯着自己,面上全是无语之色。小皇帝脸上笑意加深:“我听人说,林姐姐为找木道人,费了不少力气?那些人拿了银子却办不成事,林姐姐还不如来寻我好使。”

说着,他解下腰上的龙纹玉佩,举到她身前:“此物为信,可直通六扇门,哪怕是天牢的死囚,你拿着它也能提出来。”

“我不喜欢别人跟我谈条件。”林素冷淡,暗含警告:“况且,你我不熟……别太过分。”

她指尖微动,一缕红炁游走指尖,色泽艳烈,像是在手上染了血。

“林姐姐误会我了。”白皙俊秀的少年脸上面露受伤之色,“我只是与姐姐一见如故,心中欢喜,借着这个机会想跟你攀个关系。”

——这就直接姐姐了?

林素深呼吸。要不是看在无情等人的面子情……算了,不跟小屁孩儿一般见识!

“那我让他们直接把木道人留下,让姐姐跟他打个痛快?”他晃了晃手中玉佩,没拿乔,直接塞给了林素。

“别跟我客气。这玉佩权当见面礼,等姐姐什么时候有需要了,再跟我讲?”

“……你是皇帝。”

“皇帝不能是弟弟?”

他倒是也想了别的,但神侯说那他会被直接糊死!

林素:……行!你赢了。

小皇帝:拿捏!

“……说,什么事?”

“你让他们停个手呗?”

“就这?”林素意外挑眉。

小皇帝却面带愁色:“不算小事了。朕这紫宸殿被他俩拆了……朝廷的面子怕是挂不住。”

“等着!”

——木道人,你欠我的太多了!

林素叹了口气,纵身一跃,立在两人中间。

血色光芒乍起,两侧的叶 孤城与西门吹雪只觉得直面滔天血海,夹杂着浓烈怨气的血浪翻着扑过来,几乎令二人剑势溃散。

自己的成名绝技再一次被这么不讲道理的粗暴破解,叶孤城心中一叹,无奈收剑。

西门吹雪剑尖微颤,寒芒收敛如霜,却掩不住眸底那一瞬的惊疑——那陡然爆发的怨煞之气,竟似凝练了千万亡魂的泣血悲鸣,直刺神魂最幽微处。

可是,这不对!

西门吹雪横剑一指,冰冷的剑尖直指林素,一句就给林素干不会了。

“你不诚!”

林素:“???”

——不是?你哪边的?

叶孤城也看过来:“你之势非剑气,亦非内力。”

他都直面两次了,感受得比西门吹雪更清晰。

西门吹雪:“既不诚,就不该与人论剑。”

“?”

“……”

“。”

沉默了几息,林素缓缓收起神色,面无表情。最后扯动了下嘴角。

“啧。”

“我最近……是不是脾气太好了?”林素反思自问,一双好看的眉眼冷得可怕。

好不容易从人群脱身的陆小凤听到这个冷笑心里咯噔一下。下方的小皇帝也是警觉地后退半步。

——完了!

大殿房顶,那月下的青色身影动了动。

只见她反手抚了抚袖子,绯色的唇勾起,露出冷白的牙齿。仿佛一只磨了利爪子,呲牙蓄势待发的远古凶兽。

下一瞬,比刚才更浓郁的血色从她体内爆出,引得天地都仿佛变色!

“一个还未长成的凡间帝皇,跑来和我谈条件?”

“连破碎空虚的边儿都没摸到,跟我讲剑诚不诚?”

“真是……让人火大!”

话落,双指并拢,凌空一指。

“来!”

一声清叱响彻全场。

“嗡!”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只觉腕间一震,手中长剑似是突然生了灵智一般嗡鸣作响,竟不受控制地铿锵脱鞘,顺着一股无形气劲冲天而起,环伺在林素周身,剑鸣震耳,锋芒映得满场生辉。

陆小凤目瞪口呆望着那漫天剑影,皆被这一手慑人心魄的御剑之术惊得屏息凝神。

紧接着一把比人还高的长刀出现,刀身雪白,在银色的月辉下泛着森然寒光。

“咻!”

青色袖袍一拂,无数银针如骤雨般破空而出,寒芒点点,密如星屑。

西门吹雪与叶孤城两人面色未变。他们虽失了手中的剑,但轻功身法与剑术不妨多让。二人足尖点地,身形如鹤掠空而起,轻易便可避开银针锋芒。

但林素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银针破空之声未歇,刀光已如天河倾泻而下!

“嗙!”

一个雪白的身影砸下来,面部着地,看不到是谁。不过没事,又是一声闷响,另一个也下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被拍下来,砸得青砖裂开蛛网纹,尘灰簌簌而落。被这俩分不清谁是谁的白影夹在中间的小皇帝缩了缩脖子,对无声落在面前的林少宫主扯出一个僵硬又讨好的笑:“姐……林,林姑娘!”

“嘭!”

林素手中那把大刀一横,照着小皇帝的臀部就是一下。

“嗷!”

小皇帝嗷地一声跳起来。门口的太监吓得大张嘴巴,刚要喊人,一声“护驾”就被神侯大人伸手堵了回去。

他带着人撤出来,对着无情打了个手势,后者颔首。

片刻后,处暗卫外,禁军和一众宫人都撤出此地三丈外。

但在场多为习武之人,耳力过人,连小皇帝揉着屁股倒吸冷气的嘶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你怎可打我?”还是那个地方!

“如何呢?又能怎?”

“朕是皇帝!啊!”

“现在知道你是皇帝了?”

“嘭!”又是一下。

“啊啊啊啊!”,小皇帝捂着屁股一路逃,便逃边嚎,“林素!你别太过分!”

林少宫主扛着大刀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追。

“不是喜欢认姐姐吗?怎么不叫了?”

“今天我就让你体会一下——姐姐的疼爱!”

“嗷嗷!你不能换个地方打吗?朕不要面子的!?”

“面子?你脸皮都比城墙厚了,还要面子干嘛?!”

“嘭!”

“我错了,朕错了!”

“错哪了?”

“哪都错了!呜呜呜……”

林素这才停手。但小皇帝已经破防了,害怕林素继续,擦着鼻涕躲到了陆小凤的身后。

陆小凤?

“咕噜!”陆大侠吞了口吐沫,咧出一个比刚才的小皇帝还要乖巧的笑。

“阿,阿素。你打了他们,就不能打我了嗷——!”

“嘭!”

雪白的大刀歘地一下,就把人拍飞出去。

林素:扰我道心,都给我死!

……

三丈外,神侯不忍地闭了闭眼。

“吩咐下去,今日宫内南王谋逆,为保陛下安危,宫内所有人都全力阻挡叛军,把人拦在了紫宸殿十丈之外。”

“想要活命,就管好自己的嘴!”

“是。”

第二日,早朝。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龇牙咧嘴,眼泛泪花。

保皇一党暗叹不已。

大臣一:南王做出此等谋逆之事,自戕留个全尸已是体面。陛下听闻其死讯后竟热泪盈眶?怕不是被亲叔叔伤透了心。

大臣二:至情至性,有圣祖遗风。

小皇帝:“……”

——对!

朕就是因为皇叔伤透了心!才不是因为被林素那个可恶的女人打了屁股呜呜呜!

一连几日,南王党羽被一网打尽,许多别派蠹虫也一并连根拔起,朝上多了不少年轻的面貌。看得小皇帝那叫一个舒心。

这日下了早朝,小皇帝摸摸自己仿佛还隐隐作痛的屁股。

他招来暗卫:“他们还在皇庄呢?”

“是!”

小皇帝想了想,又吩咐:“安排人手,朕过去一趟。”

“是。”

两个时辰后,小皇帝秘密出宫来到郊外皇庄。

说是皇庄,但里头已经沦为了演武场。

“嘭!”

小皇帝才刚进门,就见一个白色的人影远远飞了出去,把地面砸出个大坑。哎?是不是少一个?哦,墙上糊着呢!

——啊!就是这个味儿!

小皇帝顿时屁股也不疼了,脸上的笑也有了。

他拎着食盒来到某人身边,把里头的葡萄拿出来奉上:“阿姐,辛苦了。”

林素摘下一粒葡萄扔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

“你怎么又来了?”

“朝堂的事儿算是忙完了。闲下来,就来阿姐这儿看看。”

林素皱着眉扫他一眼。她严重怀疑他们皇家人都有那个啥字母倾向,那个自称宫九的太平王世子是,眼前这个小皇帝也是。

屁股挨一顿抽,人不皮了,也不闹了。

堂堂皇帝,不仅不觉得伤颜面,竟真心实意地认姐姐了?

具体怎么回事儿林素懒得去想。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忙。

活了几三辈子,这几日翻一翻空间的武林秘籍,发现自己竟有成为良师的潜质。

好为人师的林少宫主吐出葡萄皮,对自己的“学徒”招呼了声:“你们还赖着不动做什么?这还不到午时!”

“以前练剑就是这么练的?怪不得剑术走到了极致,剑道一途还在原地踏步。”

“起来!不逼一逼自己,哪里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儿?”

“……”

“嘭!”

不到一炷香,两个人影又飞了出去,脸着地。

小皇帝看着这一幕,露出一个舒心的微笑。

——看到有人比自己还惨,心里头舒坦啊!

小皇帝挥一挥衣袖,满脸笑容地走了。仿佛只是来送一趟荔枝。

前不久做完任务回来的暗卫二十一怼了下前辈暗卫六:“这女人……陛下就真当亲姐供着了?”

暗卫六瞧他一眼,笃定道:“你是刚回来?”

“是。护着御史查了盐税一事,刚从江南回来。”

“老五没给你看册子?”

“我今天来替三十七来的。”二十一挠挠头。

暗卫六把怀里的小册扔给他:“这里面记载了自林素现身以来的大小所有事。你好好看,看完还我。”

二十一从江南回来,自然听说过林素。医术过人,后来听说武力也不俗。石观音之事,据说是她一力破之。这般优秀的人,确实是世间良才。

——但……

“能引神雷应誓???假的吧?!”

某位不愿意透露大名的原氏公子微笑表示:我也希望是假的呢!

但惜命的他如今只能绷紧身上那层人皮,好好做人。

暗卫六哼笑一声,遥指地上的两道人影。

“假的又何妨?要是你也能让剑仙剑神联手在自己手底下都撑不过一炷香,且打得水母阴姬龟缩神水宫,薛家庄沉默不语——仅凭一己之力绝冠天下,你也可以。”

二十一:“……”

“所以,地上的那两位……竟然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

一身衣服已经不负雪白的叶孤城默默爬起来,不发一言。

另一头,天生爱洁,从未如此狼狈过的西门吹雪从坑里抬起头。灰头土脸的剑神大人皱吧着一张脸,拳头砸地。

“可恶!”

作者有话说:林素:我亦有成为世间良师的潜质

西门吹雪:……

叶孤城:……

——绝无此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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