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开端

秦宴池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房间里都是炽白的光芒。

等到眼睛适应了几秒,才发现窗帘还拉着,灯也没有开,只是他昏睡了太久,梦里只有一片黑暗,才会觉得房间里亮得不像话。

他甚至以为之前那漆黑的梦境,其实就是人死后的世界。

什么也没有,只有无声的黑暗,亦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他以为他就会这样永远地沉睡下去。

实际上,从爆炸发生到彻底昏迷,秦宴池有过短暂的清醒。

只是那时候姜辞正忙于对付偷袭的人,他也不想让她分心,便没有出声。

昏迷的那一刻,秦宴池是害怕的。

他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他和姜辞的最后一面竟然那么匆忙,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所以醒过来的这一刻,秦宴池的心情还停留在昏迷的那一刻,下意识伸出手抓紧了姜辞放在被子上的手。

秦宴亭看见这一幕,噗嗤笑了一声,说道:“哎呀!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不过你可悠着点,伤口才结痂,要是崩开了,又要遭一遍罪!”

秦宴池的意识这才终于回归现实,意识到自己的得救了。

他转头看向姜辞,又缓缓看向两人交握的手,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整个人都安稳了下来。

秦宴亭和姜辞对视了一眼,促狭地说道:“我就不在这里讨嫌了,一会儿叫人把早餐给你们送上来。”

说着就拉开门,在门后又笑着打量了两人一眼,这才关上门下楼去了。

秦宴池转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发现那上面有碗和那种上药用的很大的棉棒,似乎还有盐瓶、蜂蜜一类的小罐子。

姜辞看他盯着那些东西看,就说道:“怕你脱水,但勺子又喂不进去,便只能用棉棒来喂了。”

“你喂吗?”

姜辞如实说道:“后半夜到现在,守在这里的一直是我。”

秦宴池的手依旧没有松开,低垂着睫毛缓缓分开手指,将两人的手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问道:“我现在算是有名分了吗?”

“嗯。”

姜辞回握了一下,说道:“不过和我在一起,以后危险的事也不会少,你不怕吗?”

“不怕。”

秦宴池的脸上还带着擦伤,矜贵的一张脸上贴着纱布,看起来十分可怜。

他抬起手将姜辞的手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蹭了蹭,说道:“如今这世道,有些事是早晚都要面对的,如果能和你一起面对,也算不白活一场。”

受了这么严重的伤,秦宴池也没有力气说太多,但他知道,姜辞能明白他的意思。

归根结底,他们的劫难并不是一口油井造成的。

如果这里的人都可以当家做主,发现油井就是一件普天同庆的喜事。

偏偏这里群狼环伺,再好的东西想要保住,都要历尽千难万险。

无论是谨慎还是激进,其实最终的局面都是拔刀相向,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因为自始至终这件事都没得谈。

养人想要抢走他们的资源,而他们则誓死捍卫自己的权利。

目的和立场都冲突,当然也就没有和谈的余地,只看谁先忍不住。

姜辞当然也明白,这一切不能说是她一手促成的。

因为站在她自己的立场,她只是在维护自己利益,本就是天经地义。

而对于习惯掠夺别人的人而言,别人守住自己的利益,就是在组织他们掠夺,自然就是他们的死敌。

跟不讲道理、没有人性的人争对错是没有意义的,只能按照弱肉强食的逻辑,跟他们争强弱。

姜辞看着秦宴池信任又依赖的样子,有一瞬间的心软。

“现在你醒了,就可以亲眼看着我为你报仇了。我昨晚可是做了一件大事呢!”

正好这会儿佣人送了早餐过来,姜辞扶着秦宴池半靠在床头,在他身后垫了两个枕头,等他坐稳了,才让佣人把小桌子摆好,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饭。

“去楼下拿一份报纸上来。”

佣人答应了一声,去取了报纸送过来,之后就默默退出了房间,把相处的空间留给了两人。

由于秦宴池现在还不大能活动,姜辞便把报纸推给他,自己先盛了一碗鸡丝粥,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秦宴池嘴边。

等他把粥咽下去了,方才说道:“昨天晚上那些人,我一个都没放过,全挂在了那些洋人家门口。”

秦宴池顿了一下,忽然问道:“你昨天是怎么带我回来的?”

姜辞反问,“十万火急,还能怎么回来?不过昨天宴会也是陆陆续续散的,除了动手的人,也不会有人把时间记得那么准。况且就我们两个活口,租界的人又不能给野外的人通电话,想来也不会知道他们具体几时几分动的手。”

“话虽如此,这一来一回……难免惹人疑心。”

“昨晚没有戒严,旁人并不知道我是否又开了别的车,当时的情况,就是抢一辆车也不过分,他们总归不至于所有汽车都查一遍。”

姜辞说到这,话锋一转,“总之你安心养病,剩下的事由我来做就好了。”

搞切片实验也要看科技水平,再说现在搞人体实验的都是一群什么东西,姜辞又不是不知道。

真有人有这个胆子,她见一个杀一个!

秦宴池见姜辞心意已决,便不再继续干扰她的决定,转而问道:“留这些编号是要做什么用?”

“当然是动手的顺序了,明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动手,却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想必他们一定会很恐慌吧……”

姜辞对着秦宴池露出一丝笑容,看起来危险又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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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伦纳德一家坐在餐桌前吃着晚餐。

餐厅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夫妻两个和一双儿女都手拿着刀叉,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食物,食不知味。

任何人头上悬着一把随时都可能落下的铡刀,恐怕都会和他们一样。

在生死面前,很多时候连亲情都显得很脆弱。

伦纳德先生能感觉到家人对他的怨恨。

他们看向他的时候,不仅仅有恐惧,还有一丝隐含的期待。

这让他不由猜测他们在期待着什么。

也许他们在期待凶手只不过是在虚张声势。

把人头挂在别人家门口,当然要比入室杀人要简单多了。

没准凶手根本就进不来呢?

况且别墅外面有那么多人守着,街上还到处都有人巡逻。

伦纳德先生心中自然也存着这种侥幸。

可随即他就想起了另一个事实——凶手在几个街区的四十多户人家门口都挂了一个头颅。

如果这家伙连续重复了四十多次同样的事,却始终没有被发现,不就恰恰证明这家伙神通广大吗?

伦纳德先生的侥幸心理瞬间一扫而空。

他不由开始怀疑,家里人期待的并不是凶手进不来,而是冤有头债有主,只找他一个人算账。

虽然这样想太无情了,但谁不想活着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家人在他眼里就一下子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一旦有了这种怀疑,伦纳德先生几乎就立刻不可控制地对家人产生了一股仇恨。

他们凭什么这么想?

难道一直以来不是他在赚钱养家吗?

如果他死了,难道他们就有好下场吗?

他们会就此失去上流社会的体面生活,像那些卑微的贱民一样靠双手去工作,才能换来一些粗糙的食物。

如果余生都要过这种不体面的生活,他们还不如和他一起死了算了!

伦纳德先生私自在心里替家人做了决定。

当然,他不肯承认的是,其实他所谓的考虑,都是因为怕死。

他是决计不肯落单的。

如果凶手来了,他们全家人都在一起,那么他们就有机会呼救,把所有人吸引过来,一拥而上制服凶手。

而且四个人中他最强壮,哪怕是死,他也会是最后一个。

伦纳德先生心中产生了诸多阴暗的想法,嘴里的食物逐渐变得味同嚼蜡,简直将他的食道都糊住了。

他勉强撑过了这一顿饭,就和家人一起去了客厅坐下,仿佛卧室里有什么洪水猛兽。

“我们应该待在一起,不能给凶手可乘之机。如果有人落单了,那家伙就有可能会动手。”

伦纳德先生神经质地反复强调着这句话,而伦纳德夫人则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一面想要赞同这句话,一面又忍不住怀疑丈夫的动机。

而负责守在别墅里的那些人,也都时刻紧绷着,好像凶手是一个幽灵,随时有可能从任何角落出现似的。

不过从某种层面讲,姜辞确实有许多符合“幽灵”的特点,也不怪这些人疑神疑鬼。

但她很久都没有出现。

久到伦纳德一家都开始怀疑这一切不过就是个恶作剧。

这当然是个相当好的消息。

伦纳德一家等得越久,警惕性就变得越低。

到了后半夜,他们的恐惧几乎都转化成轻蔑了。

伦纳德看着呵欠连天的两个孩子,心底的父爱一下子苏醒了。

“亲爱的,看来这不过是虚惊一场,该带孩子们去休息了。”

伦纳德夫人的脸上也浮现出轻松的笑容,揽着两个孩子,起身去了楼上。

伦纳德先生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有些懊恼自己之前的胆怯。

见鬼!早知道他就不该太拿那个数字当做一回事!

今天之后,没准会有人暗地里嘲笑他是个胆小鬼!

放松下来以后,伦纳德先生的羞耻心复苏了,连带着身体的代谢功能也恢复了。

他感觉到一股尿意,犹豫了一下,就决定先去一趟卫生间。

天都快亮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除非那个该死的凶手想凌晨被警察按在马路上。

伦纳德先生自我安慰着,摆出一副无所畏惧的高傲模样,走进了卫生间。

很显然,这里连窗户也没有,凶手是不可能——

伦纳德先生得意的神情在看向镜子的那一刻,一下子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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