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女扮男装

秦宴楼这话,曾觉弥也回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至于秦宴池,虽然心里有所猜测,但到底只是个模糊的影子,自然不能信口就说。

好在秦宴楼也只是嘀咕那么一句,并不指望旁边这两人给他什么答案。

加上没过一会儿,姜辞的车也到了,几人便没在外头多耽搁,等姜辞下了车,就一起往冯家的方向去了。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妈子,看见曾觉弥,立刻回头冲里面的人喊了一句,“太太,曾二少来了!”

接着就赶忙让开身子,冲姜辞几人说道:“几位里边请。”

冯家的院子不大,房子也比大宅门里的矮上许多。

姜辞站在院门口,一眼望去,就看见一个三大间的瓦房,房根一侧码着整齐的柴火,另一侧有个耳房。

左手边有一个棚子,里面搭了灶,有几个厨子正在里面忙碌着,时不时能看见火光和颠起的大勺。

接着一个中年妇人就从屋里小碎步走了出来,笑容满面地说道:“可算是来了,快里面坐!”

这妇人完全是旧式的打扮,身上穿着半旧的琵琶襟短褂和深青色的马面裙,将门一推开,又转过头冲姜辞说道:“我们家不比大宅子里宽敞,但听说有贵客来,也很是收拾了几番,还是可以下脚的,还请几位不要嫌弃。”

等姜辞几人进了屋,妇人又连忙安排老妈子准备点心,自己则去提了一壶茶过来,给几人一人斟了一杯之后,才冲后面喊道:“阿笙啊,快些吧!怎好让曾二少和几位贵客等着?”

说完这话,妇人把一碟松子推给姜辞,笑眯眯地说道:“早几天就听我们家阿笙说,近来有一位千金很是捧她的场,只是没机会一见,今天可算是见着了!”

这时冯竹笙两只手扣着领口的扣子,从后门走了出来,显然是特地换了一套新衣服才出来。

她穿着一件竹青色的长袍,短发向后梳得很整齐,冲着几人一拱手,说道:“姜老板,曾二少,秦七先生,秦九先生。”

那妇人听见这话,吓了

一跳,伸手拍了冯竹笙一下,说道:“你这孩子,怎么不早告诉我?万一怠慢了贵客可怎么好?”

曾觉弥笑着调侃道:“这么说,今天倒是我沾光了?”

“哎呦!二少这是哪里话?您和阿笙那是老朋友了,纵然我们礼数不周到,您也不会见怪。可这几位头一次上门,不知道我们小门小户都是这样简陋,我不说几句,岂不让人误会了!”

冯竹笙见茶和点心都摆上了,便冲妇人说道:“妈,那副象牙的骨牌放在哪了?”

妇人这才停下话头,去拿骨牌去了。

这时候的人打扑克牌赌钱的很少,更多是麻将和骨牌。

所谓打骨牌,又叫摸小牌、推牌九,比得是点数的大小,四张牌的打法叫做大牌九,两张的叫做小牌九。

姜辞自然还是没打过这玩意儿,大家便提议玩大牌九,这样输赢分得慢,更容易摸清规则。

于是冯太太将骨牌拿来之后,冯竹笙就坐在姜辞旁边,帮忙看牌,告诉她该怎么打。

冯太太倒不好坐在年轻人堆里,只在茶桌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远远地看了一会儿,就起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冯竹笙见茶水没了,也出去找老妈子去了,姜辞才问道:“怎么不见她父亲?”

曾觉弥理所当然地说道:“谁耐烦和老头子说话?但凡去名角儿家里,都是只见母亲,不见父亲。想必她父亲也知道我们要来,早早就躲出去了。”

“那我们要是玩到后半夜,他也不回来?”

“这有什么?打一场牌就能落下几百大洋,哪有不乐意的道理?”

姜辞转念一想,也是这么一回事,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不过仔细想想,如果戏子家里果真都有这个规矩,真遇到什么事,恐怕真是躲都躲不开了。

这时秦宴池抬眸看了姜辞一眼,转头问曾觉弥,“她们唱坤生的,是不是都会些功夫?”

“那是当然,你别看她们现在看着光鲜,从前练基本功的时候,那都是让师父一路打到大的,即便是旦角,其实也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娇弱。”

秦宴楼听了,不免说道:“话虽如此,真遇到一个有权有势的,又岂是一顿拳脚能解决的?她也是运气好,遇到你捧她,换一个人来,可就没有这样安生的日子。”

几人话说到这,姜辞听见有脚步从热水房出来了,便用骨牌磕了磕桌面,大家便止住了话头,继续摸起了牌。

又过了一会儿,冯竹笙就提着一壶新茶走了进来。

茶壶里隐隐还有水沸腾的声音,等冯竹笙把茶壶放下了,沸腾的声音才终于消失,显然是滚水刚倒进去,就把茶壶提出来了。

秦宴池抬眸看了姜辞一眼,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么远都能听见?

冯竹笙放下茶壶,走到水盆边上洗了手,就坐到姜辞旁边剥起了松子瓤儿。

姜辞把两张骨牌拿起来一看,是一张天和一张杂八,立刻有点嫌弃地撇了撇嘴。

这时冯竹笙把一颗松子瓤儿递到姜辞嘴边,姜辞愣了一下,看见是松子瓤儿,这才张开嘴。

秦宴楼看见,笑着说道:“看来这新风潮到底吹到我们这里来了,四个人来打牌,倒是数小姜最逍遥!”

曾觉弥这才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

这一看,顿时眼皮直跳。

只见冯竹笙又给姜辞喂了一颗松子瓤儿,接着就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另一只手还搭在姜辞的肩膀上,简直要把人搂到怀里去了!

冯竹笙打扮得和男子一般无二,那双手也有些像男人,细长又骨节分明,曾觉弥看在眼里,简直整个人都不好了,当即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等冯竹笙听见动静往后一退,他就立刻把牌一亮,“双梅!来吧!”

曾觉弥的下一家是秦宴池,后者也翻来两张牌,是一对杂七。

接下来是姜辞,翻开的是刚才的那副天杠。

秦宴楼忍不住笑了一声,说道:“你们两个的手气也太差了!”

说着就出了一对双鹅,比曾觉弥这个庄家还大。

然而他们玩的是大牌九,一人是两副牌。

到了后面两张,秦宴池和姜辞的牌一个比一个大,原本必赢的一局牌突然变成了和牌。

秦宴楼把筹码一放,歪头看了秦宴池一眼,调侃道:“老九,小姜这是得了你的真传了?”

“七哥这话未免看不起人,何以见得不是人家自学成才呢?”

姜辞则说道:“我这招可不是和他学的,而是和国文老师学的,田忌赛马的故事,难道还有人不知道吗?”

曾觉弥这会儿可没心情讨论什么战术,一双眼睛在姜辞和冯竹笙之间来回打量,脑子里冒出了很多“可怕的念头”。

要说捧戏子这事,并不是只有男人会做,女人也会做。

而且有的男人捧的是乾旦,戏台上扮旦角,戏台下却是货真价实的男人。

但即便如此,互相之间不清不楚的也大有人在。

而女人捧坤伶,也有过类似的事,用洋人的话说,这就叫做同性之爱。

曾觉弥一开始是没有多想的,但姜辞今天头回到冯竹笙家做客,两人就这么亲近,他就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儿了。

毕竟冯竹笙平时对捧她的男人都很一般,到了姜辞这就换了一副态度,万一……

曾觉弥想到这,自己就猛地打了个激灵,随即就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

秦宴楼莫名地看了他一眼,催促道:“发什么呆呢?掷骰子啊!”

曾觉弥这才回过神来,一边点头一边掷了骰子。

几人又打了一会儿牌,冯太太就掀帘走了进来,说道:“今儿请了大雅楼的厨子,饭菜已经做得了,几位吃了饭再接着打牌吧!”

于是几人又去了饭厅吃饭。

这下可好,曾觉弥刚坐下没多久,就发现冯竹笙又开始给姜辞夹起菜来了!

人就是这样,一旦起了疑心,看什么都觉得蹊跷。

曾觉弥怀着忐忑的心情,在冯家打牌一直打到快十二点,大家才终于要打道回府。

接下来一宿,曾觉弥几乎没睡着觉,第二天一早,就跑到姜辞的公馆门口堵人来了。

为了打探清楚姜辞的想法,他连司机也没用,直接自己开了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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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辞不知道这人的想法,还纳闷儿曾觉弥怎么大早上就跑过来了。

好在今天是周末,有的是时间,姜辞便上了曾觉弥的车。

她一上车,就听见曾觉弥问道:“你今天……还要去看冯竹笙的戏吗?”

姜辞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今天有她的戏,当然要去听了。”

曾觉弥的脸色一下子严肃了起来,又说道:“我记得你以前好像不怎么喜欢听戏。”

“喜欢不喜欢的倒说不上,只能说这东西对我来说可听可不听。不过我捧冯竹笙,倒不是单纯为了听戏。”

“什么?!”

曾觉弥的声音猛地高了一个八度,把姜辞吓了一跳,整个人都贴在了座椅上。

过了一会儿,姜辞才弄名其妙地看了曾觉弥一眼,说道:“我那么突然就要捧角儿,我还以为你早看出来了。”

曾觉弥一听这话,误会更深了,“我……我确实没看出来,你也没说过你和秦淮河和离,是因为这个……”

“我和秦淮安和离?这件事和我捧角儿有什么关系?”姜辞先是摸不着头脑,随即突然反应过来,抱着手臂哑然失笑。

良久,姜辞才叹了口气,说道:“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同性恋吧?”

曾觉弥没想到姜辞问得这么直接,手一抖差点把方向盘打转向。

好在这时候方向盘没有转向助力,车子只是稍微偏了一下,并没有撞上什么东西。

曾觉弥赶紧把车子减了速,这才松了一口气。

姜辞见状,说道:“你还是把车子停在路边吧!我一会儿要说的话,可比这更惊世骇俗呢!”

曾觉弥只好把车停在路边,说道:“这世上还有比这惊世骇俗的事?”

姜辞转了转手上的翡翠戒指,看着曾觉弥,说道:“之后还要找你帮忙,所以不妨先告诉你……”

两人坐在车里说起了话。

过了一会儿,曾觉弥突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一头撞在车顶上,“嘶”了一声,又捂着脑袋坐下了。

他压着嗓子,像做贼似的向姜辞确认道:“你说你要女扮男装去逛窑子?还让我带你去?”

姜辞似乎也察觉到自己把人给吓到了,又有点心虚地补充道:“我女扮男装也不只是为了这个,以后和马队一起去云南,我肯定也是男装示人更方便行动啊!再说了,我要是穿成现在这样去书斋,那的妈妈也不会叫她的姑娘们来招待我吧?但是我们这毕竟不是西洋,宴会也不是天天有,舞厅又是夜里才开门,灯红酒绿的,首饰的样式也看不真切,似乎只有书斋可以随时去,而且一个房间只招待一起的客人,这样也就不容易被熟人识破了。”

“你这么大费周章,就是为了摸清楚时新的首饰样式?”

“是啊!”姜辞摊开手说道:“任何一行,市场调研都无比重要。就比如说汽车,为什么曾家和秦家买的都是很贵的汽车呢?仅仅因为它们贵吗?肯定不是,而是因为它们从外观设计到汽车性能,都符合人们普遍的喜好。因此但凡买得起,人们就不会退而求其次。再比如报社上刊登的小说,明明有那么多人都能写出来文章,可有的人就能抓住读者的心,刊登在大报刊上,有的人只能刊登在小报上,更多的连刊登都做不到,只能扔在废纸篓里当废纸。这些都足以说明,抓住客人的喜好有多么重要。”

曾觉弥这会儿已经明白,姜辞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事业,自然不会再胡思乱想什么。

他扶着方向盘看向姜辞,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有些在意地问道:“所以……这件事只有我知道?你没打算告诉别人?”

姜辞点了点头。

曾觉弥这才高兴起来,启动了车子,看着前方的路,压着嘴角说道:“那行,我就帮你这个忙!”

……

几天后。

姜辞联系了摄影师,为梁蔓茵拍摄最新系列的产品广告。

这时候的广告还不多,广告词也不必像后世那么复杂,最重要的是简洁、朗朗上口。

当然广告词也并不需要梁蔓茵念出来,只是为了配合广告照片一起刊登在报刊杂志上的。

为了画面呈现得好,姜辞还特地在公馆里选了地方做布景,努力营造出明星生活的奢华氛围。

比如女式钱包的广告照片,就是在客厅拍摄的,背景中不仅有沙发、壁炉和洋酒,壁炉上方还特地摆放了敞口的水晶首饰盒,里面随意地放着许多珍珠项链和宝石戒指。

梁蔓茵坐在沙发上,手上托着一个墨翡做底色、玫瑰金做框架、瓷白翡翠做浮雕装饰的小巧钱包,抬着下巴,神态自信又骄傲,仿佛背景里的东西,都是她打下来的江山。

相机咔嚓一响,定格了画面。

姜辞带着人,一边布置背景一边拍摄新的产品广告,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天。

拍摄的照片被送去了各大报馆,第二天就占据了报纸上的重要版面。

至于半月一期的杂志,姜辞更是直接一口气占据了好几页,将几个系列的产品全都刊印了上去。

光是给各大报社一周的广告费,就花了一万多大洋。

报纸送到陆奉春的餐桌上时,还带着油印机的余温。

陆奉春看着报纸上熟悉的面孔,先是眯了眯眼睛,心想着谁在这时候和他作对,等看到下面的文字,又一下子愣住了。

[自由基石,掌上江山——隆昌玉器行出品,明星梁蔓茵倾心之选。]

姜辞?

她怎么会找梁蔓茵合作?

管家见陆奉春一直盯着报纸看,便说道:“听送报的人说,隆昌玉器行这次在各大报社都投了广告,很是下了一些本钱。不过梁蔓茵得罪您的时候,姜老板人不在申城,想必是不知道中间的曲折吧!”

“她怎么会连这个都不知道?”陆奉春笑了一声,把报纸往旁边一扔,说道:“算了,这梁蔓茵也算是运气好,此番就不和她计较了。”

在陆奉春看来,姨太太要多少都能有,太太却只有一个,犯不上为了一个梁蔓茵,把姜辞也得罪了。

况且自从遇到姜辞以后,他对梁蔓茵的兴趣也日渐消弭,梁蔓茵这段时间接不到工作,与其说是他授意,不如说是别人看他的眼色行事。

这次的广告陆奉春不为难姜辞和梁蔓茵,却不代表梁蔓茵之后就能接到其他人给她的工作。

毕竟这申城,除了姜辞以外,也没几个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和他陆奉春作对了。

因为这份报纸,陆奉春又想起了周春波说过的话,吃过早饭之后,便站起身说道:“许久不出门了,也是时候出去活动活动了。”

管家便连忙去拿了陆奉春的外套和帽子过来,帮他穿戴好了,将人送出了门。

说来也巧,陆奉春刚出门没多久,就看见了曾觉弥的那辆别克车。

两人的车擦肩而过,陆奉春往车窗外瞥了一眼,就看见了副驾驶上坐着的人。

曾觉弥的副驾驶上坐着一个梳着背头、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一张脸线条柔和,脸面很是白净,透过降下的车窗,还能看见对方身上穿着一套白西装。

这人只是一晃而过,陆奉春隐约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不由有点疑惑地想:

曾觉弥身边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小白脸?

他哪里知道,曾觉弥副驾驶上坐着的,正是被冯竹笙改造过的姜辞。

此时此刻,姜辞俨然是一副留洋归来的艺术家公子哥儿模样,一张脸虽然没有做很多修饰,但却因为神态和动作的变化,让人第一眼看过去,就觉得是个长相秀气的男人。

曾觉弥开着车,眼睛时不时地看向反光镜里的姜辞,忍不住赞叹道:“冯竹笙还真有两下子!她怎么教你的?”

姜辞便把冯竹笙说过的话,告诉给了曾觉弥。

“按她的话来讲,既然男人能唱旦角,女人能唱生角,就说明男生女相和女生男相的人也算不上多么少。但唱旦的男人平时走在街上,也没人觉得他是个女人,恰恰证明一个人的神态、动作比长相更能凸显性别。因此她教了我许多男人才会有的神态和小动作,让我常常练习,我练了几天,还真学会了点门道。”

说到这,姜辞扯了扯白色西装的下摆,又道:“不过冯竹笙建议我,不要扮成和我本人差太多的男人。比如我读过书,我扮的这个男人就不能是个粗人。无论是出身、财富,还是学识、性格,总要差不多才行。不然的话,就容易出岔子。”

曾觉弥的眸子垂了一下,扫了一眼姜辞身上的白色西装三件套和她擦得锃亮的深棕色三接头牛津鞋,笑着说道:“所以你就选了留洋归来的风流才子这个身份?”

姜辞正了正衣领,笑嘻嘻地说道:“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嘛!”

说到这,姜辞话锋一转,又道:“不过等到了书斋,我们恐怕只能选清倌人。”

“我们又不留宿,清倌人红倌人有什么分别?”

“我想红倌人应该比我更了解男人,也不像清倌人那么害羞,万一坐我大腿上,发现我没有,那不就露馅了?”

曾觉弥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反问了一句,“什么没有?”

等姜辞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他才突然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红到了耳后根。

曾觉弥憋了半天,有点崩溃地在喇叭上捶了两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很轻的一句话,“虽然你是女扮男装,但你也不能真拿我当兄弟啊……”

这句话和喇叭声混在一起,姜辞没有听清,扭头问道:“什么?”

“没、没什么……”

接下来的一路上,曾觉弥都没再说什么,两人驱车来到了一家以风雅、幽静著称的书斋,停下车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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