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殉道者

一场荒诞的闹剧

人身...四手...六翅...

祭司怀中的石板“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黑布散开, 露出了里面那块古朴的石板,上面雕刻的神像沉默地仰面朝天,落进所有人的眼里。

餐厅灯光在视网膜上留下拖曳的痕迹,像融化的蜂蜜, 流淌过视野边缘。有人眨了眨眼, 试图聚焦, 却发现天花板的装饰花纹在缓慢地旋转、缠绕, 那石板上的身影也逐渐飘起,与站在那里不动的黑袍人交织重叠, 影影绰绰。

虫翼的高频震动开始减速, 飞起的黑袍下摆顺应重力回到原位。翅膀反射出的颜色正纠缠不休, 叫每一对瞳孔都眼花缭乱。

空气变稠了。

感官开始欺骗大脑,呼吸一点点变得费力,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温热的糖浆, 甜腻得令人作呕, 却又夹杂着一丝奇异而令人着迷的花香。那香气从鼻腔钻入, 顺着神经爬进颅骨深处, 在那里轻轻搔刮着…抚摸着神经血肉。

温缪没有摘下黑袍的帽子,阴影依然遮着他的面容。他继续向前迈步, 直勾勾地走向那已经呆若木鸡的祭司。

祭祀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温缪黑袍下那刻意露出边缘的虫翅。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 却发不出声音。

神…神、神…!

神祇降临了…!

周围的黑袍人有的已经跪倒在地, 有的双手合十,开始喃喃地祈祷起来。武装分子们则茫然地站在原地, 有些人揉着眼睛, 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觉——而他们确实看到了, 曼陀罗的致幻效果让眼前的景象更加光怪陆离。

人为什么会有翅膀呢?

“好热…”

一个武装分子嘟囔着,扯开了领口的扣子。他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汗水沿着太阳穴滑下,但瞳孔却微微散大,两个深不见底的孔洞吞没了他的眼睛。

温缪走到祭司面前,停下。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地上那块石板。

神无需开口,祂的信徒自然会领悟。

祭司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地面,泣不成声。

“神姬...神姬真的降临了...”

温度在升高。不是室温,是血液的温度。热量从胃部、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像有无数只微小的蚂蚁在血管里爬行,带着灼痒的刺痛。心跳声在耳膜上放大,咚、咚、咚,渐渐与某种听不见的古老鼓点同步,太多人的心脏在乱跳一气。

视觉开始背叛理智。一切光暗的边缘都在摇曳,都在拉长,扭曲成来回舞蹈的人形。餐桌上银质餐具的反光碎裂成无数闪亮的鳞片,在空气中飘浮旋转。有人试图去抓,手指却穿过虚影,只触到一团温热潮湿的空气。

温缪俯视着跪在脚下的祭司,黑袍下的虫翼在空气中呼吸。曼陀罗带来的一切在餐厅中满溢,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出现幻觉,有人哭泣,有人大笑,有人对着空气大喊——但更多的人选择了跪拜,他们敬畏地跪拜在那个身影的黑袍下摆。

cosplay大成功。

海风号再次易主。

温缪不用弯腰,自有人向他递上石板,QAQ提前准备好了翻译功能,在跪拜的祭司终于忍不住出声时做起同声传译:【感念神姬慈爱…仪式还未开始,您便现身于世,请许我歌颂您的身姿!】

【这人说话怎么还半新不古的?】QAQ被祭司嘴里的古T国语说得晕头转向,【…好多古语词根和变体...呜啊!】

祭司的情绪逐渐转变为一种狂热癫痫般的激动。他抬起头,涕泪交织的脸上是扭曲的狂喜,开始用一种混合着现代T语词汇和古老音节的语言,高声唱诵起来。那声音时而尖锐时而低沉,像破损的风箱在抽拉古老的歌谣。

断断续续的翻译碎片从小光球那传来:

【…伟大的…神姬注视…血…脉络…通向圣国…】

【…奉上…鲜活之息…最珍贵的生命…】

【…在祂的怀抱中…回归…完满——】

QAQ大惊失色:【哇啊啊啊!宿主大大,他们要杀人哇!】

鲜活之息?

奉上生命?

温缪瞬间将所有的碎片拼凑成结果——他们将所有工作人员都关起来,不是为了当人质,而是为了当人祭的祭品!

这群狂信徒的计划就是用活人作为祭品,愚蠢,低效,残忍,他们是典型的原始宗教逻辑。

温缪没有回应那完整的颂词。他扮演的是“神”,他是超脱于世的“神姬”,神不需要理解凡人的絮语,只需要降下旨意。

就在祭司唱到一段高亢段落,双臂高举仿佛要拥抱虚空时,温缪动了。

他带着一种目的明确的迟缓,将手中那块石板微微抬起,然后又轻轻放下,指尖在石板表面某个随意的刻痕上敲击了一下——动作轻微,但在全场死寂、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注视下,这个动作被无限放大,充满神秘。

祭司的唱诵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他瞪大眼睛,屏住呼吸,等待“神谕”。

温缪抬起另一只手,伸出食指,缓缓地在空中划过一道无形的弧线。他的动作指向餐厅舷窗外漆黑的海面,指向林花岛模糊的轮廓。

林花岛。

他的指尖回转,虚虚点向跪在地上的祭司,以及他身后那些同样跪伏的黑袍人。

接着,他摇了摇头。

否定重若千钧。

祭司的脸色瞬间惨白一片…这是什么意思?“神姬”否定了他们整个计划?还是否定了他们的虔诚?

“不…不…神姬…”祭司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和恐惧。

“您不能——您不能遗弃我们…!”

眼看着一众黑袍就要潸然泪下,温缪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需要给出“指引”。

他再次抬手,这次,手指先指向石板,然后非常缓慢地、清晰地,划过自己的胸膛,接着,指尖猛地转向,凌厉地指向祭司身后一名离得最近,也跪得最虔诚的黑袍人。

做完这个动作,温缪发出一个极其低沉而含混的音节,听起来既像古语,又像叹息。

…这是QAQ根据当地语言词根,临时合成出的一个意为“纯净”的古老词汇的近似发音。

祭司浑身一震!

他脑海中仿佛有闪电劈过!他疯狂地解读着“神”的每一个动作和那个模糊的音节:

祭司恍然大悟——!

错了,错了!神姬需要纯洁的仪式,用不信仰神姬的外人做祭品,这才是对神姬的亵渎!

神要的,是真正信仰祂的、纯粹的、流淌着“林花岛脉络”的祭品!

是了!只有这样,仪式才能圆满!神姬才能降下真正的神力!

他明白了、他明白了!

温缪接着做出了第三个动作。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然后缓缓收拢五指,最终只留下一根食指直立。这个手势在不同文化中有不同含义,但在此刻祭司疯狂的阅读理解中,它意味着“唯一”,意味着“独一”,意味着“仅此一次”…?

意味着…只能实现…一个人的愿望?

祭司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看向身后那些同样跪拜的信仰者,目光里第一次带上了审视、计较,甚至是一丝冰冷的决绝。

“我…我明白了!!”祭司猛地以头抢地,砰砰作响,再抬头时,脸上已是殉道者般的狂热与肃穆,“不洁的外人…不配献予神姬!唯有我等…我等沐浴神恩、愿为神姬奉献一切的仆从…才有资格…才有资格踏入最终的仪轨!”

温缪眼前一亮——能当祭司的果然有过人之处!

全都帮他设计好了,“神姬”对这位新祭司表达出十足的认可。

被认可的祭司还在发力,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其他黑袍人。那些人此刻还沉浸在曼陀罗的致幻效果和亲眼目睹“神迹”的震撼中,对祭司的话毫无怀疑,只有更深的狂热。

“兄弟们!”祭司的声音因激动而撕裂,“神姬降下启示!外人的血是污秽的!唯有我等虔诚者的生命,才能打开通往圣国的门扉!唯有在林花岛之上,在神的腹腔之中,我们的祭祀才能换来神姬真正的垂青!而这最后…只能有一人,代表我等,去见证!”

没有预想中的恐惧或犹豫。

跪在前方的黑袍人抬起头,眼中竟爆发出惊人的光彩:“我!我愿意!为了神姬!为了让我等的信仰照亮世间!我愿意献出生命!”

“不!让我去献!”

“我是最虔诚的!我来献出生命!”

“我每日祈祷的时间最长…祭司大人,就请您为尔等见证——”

其他黑袍人竟然争先恐后地为活祭推销自己,对最后一人的名额避之不及。

…这也是曼陀罗的中毒效果吗?

温缪不知道,他只觉得这些人类都神志不清。

彻底的自我献祭于他们自洽的逻辑之中。

一场荒诞的闹剧。

时机成熟,温缪最后一次抬手。

神姬再次指向了林花岛!

回归圣地,回归神腹,回归神姬的怀抱。

祂发出古老而威严的指示——

“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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