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声淡远的箫声,莹莹点点,清越、从容、淡然。

无烦无忧。

季末愣了一下,不由自主的朝着箫声的来源走去。

今夜无眠,无眠的又岂是今夜。

在看到那个人的时候,季末就已经平静不下来了。

猪猪不知道,那人也不会知道,谁都不知道。

苦笑。

自己一直是很理智的,对方的家世,对方的性格,他一早就知道,早早脱身,方为上策,他很理智,无论是思考还是行为。

断的很干净。

叹气。

有时候觉得,男人和女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差别,都会做梦。女人会梦见自己是公主,有一位王子或者骑士等待着自己,然后是花园中的美好生活。男人会梦见自己是公主或者骑士,有一位公主等待着自己,然后依然是美好的生活。很幼稚的梦,却又是人最美好的梦。

真可惜,自己是GAY。

小时候,自己的梦就很混乱,是作为王子,被王子或者骑士救走,还是去寻找一位属于自己的王子或者骑士?没有定论,但是对另一半的幻想,总是有的。他,无疑是一个完美的人选。更何况,是他先爱上自己,算是爱吧?

有人说,先爱上的人,就已经输了。按道理,自己应该已经有了主动权,不会受伤的。

但是传说总归是传说,现实却总是现实。

季末心中隐隐作痛,明明已经许久不痛了。

初恋情结,果然是人人都会有的。

没有告诉猪猪,怕她担心,也觉得没闭眼,因为当时自己真的决定离开了。那圈子不适合自己,他受不了因为地位差异而来的没完没了的猜忌和试探。或许在那个人的地位,这是可以理解的事情,却是自己不能谅解的事情。

或许是这几千年男性文化占主导地位的影响,骨子里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大男子主义。可以承认自己的弱势,却永远不愿意被看轻。男人的尊严,说难听点,就是面子,有时候比情感更重要。

但是换种说法,如果这爱让你连尊严都没了,还能叫爱吗?早晚会变成麻木或者恨吧。

所以季末很明智的离开了。

本来以为离开了……

“真是孽缘啊。”季末不知道是第几次在心里叹气了。

在网游小说里,似乎经常有那种在现实中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分开,最后在网游中相遇相知,再次相爱,然后功成圆满的故事。在最初相遇的时候,季末有些恍惚,不由自主的想着,难道自己这一次会成为那种小说的主角式人物?

不过这想法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就被自己打破了。

很可笑,可笑的是自己。

醉酒其实也有调整容貌的,调整的不多,和本人依旧有七八分相似。不过已经一年多没见面了,相遇相处的那段时间,不过两个多月,但是,一见面,就认了出来。

不对,没见面,就认了出来。

在酒楼相遇的那一刹那,还没抬起头,只是凭着那一句话,那声音,就足够认出他了。

原来已经印入记忆那么深。

季末在那一刻,似乎还有那么一点幻想,对他迟疑的道歉。

不过很快幻灭。他的迟疑,不是因为自己的声音和相貌与他记忆中某个熟悉的人重叠,而是因为自己那把不凡的剑。

推断出了自己的承师不凡,产生了拉拢之心。

很了然,这才是他,不是吗,虽然心里有些难受。

季末还是很理智,很理智的跟着蹭经验,虽然应该会很理智的和他们分开,然后很理智的不再牵连。

他会很理智的。

因为他玩不起。

必须理智。

既然知道自己会很理智了,在夜晚,没人看见的黑暗中,纵容一下自己,暂时不理智一下吧。

所以他失眠了。

原来游戏中也会失眠,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现实中的睡眠。应该不会吧,不然明天上课就该打瞌睡了。

季末是和猪猪一个帐篷,所以起身的时候完全不用担心会惊醒她,她可是猪啊,睡着了那就是睡的很死的。

郁结于心,季末还是像往常一样,出外走走,散散心,然后继续回来睡觉。在帐篷周围五米处不会有怪物靠近,所以他可以放心大胆的在露天发呆。

不过今天有点例外,因为那箫声。

已经在黑木崖的脚下,明天应该就可以到了吧。临近日月神教的地盘,怪物逐渐稀少了,季末想着运气应该不会那么差,碰巧让自己遇到落单的怪物,又止不住被箫声吸引,便大着胆子寻觅箫声的源头。先走一段时间,看走的远了还没找到就返回,季末盘算着。

还好,吹箫的人离的并不远。

一条小溪边,被月乳浸染的银白的巨石上,一只腿盘着,另一只自然的伸直,和月光一样乳白色的布鞋,鞋尖在本来就不平静的水面,点出了圈圈涟漪。

十分朴素的萧,远没有昭君出塞手中的那只萧华美。就是一根毫无雕饰的竹管,还依稀能够看见那斑驳的青色。

不过,大概就是因为这样简单而质朴的结构,才造就了这完全贴近自然的天籁。当悠悠的箫声响起,深沉而有共鸣的低音,圆润而纤美的重音,紧张而明亮的高音,尖锐而干涩的超高音……交织在一起,看似矛盾的组合,却发出无比和谐之音;说不上华丽,但一定丰富;说不上百转千回,却有种凝重的力量涌入心底。

季末径自挑了旁边一块干燥的地方坐下,静静聆听。箫声本浪漫,只不过这分浪漫又是那么清静无力,虚无缥缈。那曲调,或孤傲清高,或清凉婉转,或空灵皎洁,或优雅空明……如此空灵的声音,像是远古飘飞的歌声,游荡了太多个世界,心不由就完全沉静下来,随着箫声起舞在梦境里,起舞在幻想中。

箫声如梦,这月色也如梦,梦幻之美,距离之美。这距离,似乎是从前世的前世就开始积累的,也许懂箫的人就要懂得孤独,耐得住寂寞和等待。无缘的人听箫只能听出悲情,有缘人才能感悟其中的别有洞天。无论在潮湿昏暗的天空下,苍茫迷蒙的大地里,无论怎样的孤独无助,无论怎样的空旷落寞,当箫声响起时,语言就变得苍白无力。

似乎过了许久,箫声终于停了下来,吹箫的男子偏过头,静静的看着静静的倾听的季末。

对视。

“到这一步了,我是不是该放开了。”语气十分淡漠,却又十分彷徨。

“我都不像自己了。变得偏执,甚至有些疯狂了。”男子苦笑,“永远比不过她,真羡慕她啊,是真正的女儿身。”

季末没有回答。是自言自语吧……

站起,一身长袍,广袖斜襟,不知道那长袍是原本的月白色,还是被月光浸渍,一尘不染,一如他干净的神态。

“再优秀又如何,只这一点,我就完全输了。”

季末注视着他,耳边这句话,低沉,宛若不可觉察,却真真切切的听见了。

“你是……”心中一凛,季末略微有些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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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谁又怎么样……”竹萧从新放回唇边,空灵的箫声再次响起。

梅花发。夜寒吹萧千山月。千山月。此时愁听,龙吟幽噎。

数枝飞尽南枝雪。风光又作年时别。年时别。江头心绪,乱丝千结。

长长的,细细的,那一管斑驳暗幽的竹子,外表简简单单,朴素到毫不起眼。而一声声淡远的箫声,莹莹点点,从箫孔中一滴一滴滑落时,清越、从容、淡然。

无烦无忧。

因为心已死。

一曲终了,就真的终了了。

如果说刚才男子盘坐着吹箫,那背影是一抹写意,那么现在站立的姿态,却透着一抹寂寥。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男子用近乎叹息的语调轻轻吟诵道。

季末不知为何,不由自主的接道:“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男子愣了一下,浅笑道:“空一缕余香在此。”

说完,转身,拂袖,有风无尘,真的空一缕余香在此。

“糟了!忘记把信给他了。”季末黯然了好久,突然拍拍脑门,郁闷的说道。如果在这里把任务交了,就可以不和他们继续同行了吧。

唉,算了。

再说,自己也想上去看看了,在金庸笔下,壮阔的黑木崖之战。

但是他知道,这个世界,肯定和金庸笔下的世界是不同的,虽然是同样的名字,同样的轨迹,但是人心不同了,那人生的方向也就不同了。

NPC,也是有心的。

夜风吹过,脸上凉凉的。

不经意间一抹,十分诧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怎么哭了,真奇怪。”慢慢的蜷缩身子,将头深深的埋在两腿与两臂之间。

就这一次,纵容一下。

然后,恢复我的理智。

……

“夜风这么冷,季末个笨蛋。”茂密的树梢,层层阴影之下,那一张绝对说不上俏丽,却有着几分可爱的脸,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真傻……如果你真不在意,我又何必如此生气。”用与外表不符的低沉语气,叹息道。

哭吧,哭了就好了,送了信,交了任务,我们就离开,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他们走他们的阳光道,永不交际。

不过……

猪猪冷眼看着那一抹阴影,许久之后,阴影慢慢的移动,消失不见。

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我真的不懂,或许是不想懂。当爱情掺杂了世俗的成分,就变得如此无奈。

摇摇头,强迫自己镇定。现在他们都理智,理智的让人心疼,自己也不能乱了阵脚。唯一能做的,就是像往常一样,支持着他。

这就是朋友,是家人。

看着季末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猪猪悄悄离去。

……

“怎么,末,晚上没睡好吗,怎么成了熊猫眼了。”猪猪打着哈欠,坐在正在准备早餐的季末旁边,好奇的问道。

“师妹啊,是不是你呼噜太大声了。”昭君出塞转动着手中的玉箫,一脸严肃的说道,“影响了别人,应该道歉啊,师妹。”

“我睡觉从来不打呼噜。”猪猪狠狠的瞪了昭君出塞一眼。

“是啊是啊,猪睡觉怎么会打呼噜呢,”西施浣纱赞同的点点头,“猪只会哼哼,呵呵,猪猪啊,是不是梦见什么好吃的东西,晚上磨牙的声音大了啊。”

猪猪微笑的回答:“是啊,红烧昭君,清蒸西施。”

“师妹啊,你好残忍啊,师兄我太伤心了。”昭君出塞做垂泪状。

一边的西施浣纱也做了标准的西施捧心状,无语问苍天。

“两个活宝。”贵妃醉酒在两人身边停了几秒钟,鄙视的翻了翻白眼,丢下这两个字,边头也不回的收帐篷去了。

这边的貂蝉拜月已经把帐篷收好了,绕过两人,一副我不认识这两个丢人的家伙的样子,查看今天早晨吃什么来了。

季末看着几人的你来我往,嘴角不由的浮现出一抹浅笑,心情轻松不少。

看来泪水的确是发泄心中情绪的一种方式。早知道这么轻松,就早一点发泄出来,说不定就早一点解脱了。

季末也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不由莞尔,看着正和两大“美女”唇枪舌剑的猪猪,心中暖暖的。

季末不寂寞:昨天你在吧。

微笑的猪猪:你怎么知道。

季末不寂寞:……笨猪猪,我们是组队状态,看一下小地图就知道了。

微笑的猪猪:啊……囧……

微笑的猪猪:那么他……

季末不寂寞:没事,已经没关系了。

微笑的猪猪:真的?

季末不寂寞:既然他没有出现,现在也没有任何反应,已经表明态度了。

微笑的猪猪:是啊……这样也好。

季末不寂寞:嗯。

微笑的猪猪:虽然很想叫你不难过了,但是这句话很明显安慰的成分太大了。我只想说一句,难过的时候独处也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还要多穿点衣服,这游戏也是会生病的!

季末不寂寞:O(∩_∩)O~

微笑的猪猪:╭(╯^╰)╮

勺子搅动着沸腾的米粥,季末干咳了一声:“别闹了,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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