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辛潜的本体

据小五所说, 那位书生是个妙笔生花的神人,写的文章深入浅出,情感真挚,让人读之涕泪纵横, 久久难以忘怀……绝对是有点夸张的成分在里面。

但是不管那书生写得再好, 照小五的描述, 那本书都属于“比较有文化”之类, 按理说,放在酆都是绝对不会有鬼去看的, 更不要说带出藏书楼了。

辛潜垂眸抿唇, 几秒后, 忽然道:“再去角落找找吧。”

小五用一种“怎么可能在角落”的眼神看着他。

辛潜一手抵着额头摇头叹气:“他既然决定要写抄本, 就不会只抄一本, 因为除了防我,还要防你这个墙头草在我面前把所有的都抖搂出来让他白写, 懂?”

……原来还有第四手。

小五猛地一拍手, 拍马屁道:“殿下英明!”

我看他又屁颠屁颠地跑走了,肘了辛潜一下, “你不是不想我看吗?”

辛潜:“你不是想看吗?”

我:“……”

真是怎么样都说不过你。

不出辛潜所料, 小五翻找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就捧着那本藏青色的薄薄的册子跑回来了。

我翻开来一看,轻轻“嘶”了一声:“这怎么是白话文?”

小五:“变成鬼了也要与时俱进嘛,那书生体质特殊,轮回要排老长的队, 听起来年代久远罢了,其实前些年刚跳呢,大概……也就十几年?”

……才十几年?

那就也是这次辛潜醒来才发生的事情咯?

小五本想和我一通探讨一下这本“奇书”, 结果被赶来的黑白无常面无表情地抓回去干活了,临走之前还用哀求的眼神向辛潜求救,被辛潜无视了。

黑白无常一个鬼架着小五的一只手臂,将他半提起来,低头道:“殿下,夫人,新婚快乐。阎君我们就先带走了。”

说完就丝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飘走了。

我:“……他们还是和之前我在地上看到时一样呢。”

我也有过几次和黑白无常打交道的经历,此二鬼简直是公事公办的典范,人机中的人机,我还以为他们在酆都的处事作风会有所不同,没想到倒是表里如一。

我盘腿坐在地上,拍拍身边的位置:“快来坐。”

看书的话这个地方还是有点暗,我本来想着用法术点火,余光看到辛潜把那盏提灯随意地放在了一边,便伸手去把提灯捞了过来,借着灯光看那本书。

毕竟是本很薄的册子,应该很快就能看完。

……不看还好,这一看简直不得了。

这哪里是描述辛潜事迹的书?

这不辛潜毒唯语录吗?

整本书只用了五分之一的篇幅讲述了辛潜在仙京的经历,剩下的五分之四都是抒发感慨和记录一些他与辛潜的谈话。

……私心太重。

——圣人视万物皆善,恶徒视万物皆盗,而有人心屿玲珑,视万物为寻常。

——我试图用一种意象描述你。

苍苍衰草,覆冰江河,落梅乱雪,千顷尘埃,万里亭台,飞雨古道,金屏碎红。

……

我寻遍世间万象,却发现原来你我素昧平生。

——我试图向你讲述一种结局。

终成眷侣,山呼万岁,封侯拜相,深恩负尽,青山埋骨,举世皆仇,孤苦飘零。

……

我读遍几千年来每个一生,却无法描绘你的结局。

——我试图通过疑问理解你。

殿下,您想要得到什么?您愿意失去什么?您在乎什么?拥有什么?

……“殿下,您死去的那一刻,又在想些什么?”

——“不记得了。”

“只记得……天光正好。”

我都能想象到辛潜说出这段话时低垂的眉眼与平和的语气。

书生在书的最后写了个后记,语焉不详地描述了一下他的生平,似乎不太想让后人通过他的事迹猜出他是谁,里面估计还有一些内容是编的,只有感慨算得上真情实感。

——渐行渐远书有尽,山水千重恨无穷。

事与时违不自由,人生长恨水长东。

——酆都头尾十万八千里,每一寸我皆行过,到底余怨难消,旧恨难填。

殿下啊,若我有你三分洒脱,可否无恨而终?

——到底……是我庸人自扰。

此憾何穷?此恨何穷?

——我那么多遗憾啊执念啊不解啊痛苦啊挣扎啊……

你会听到吗?

古人用恨来描述遗憾,他在这本书里,既说“憾”也说“恨”。

原来遗憾到了极致,和恨并没有区别。

人类的情感大抵从根本上是相通的。

爱啊、恨啊、憾啊、痴啊、怨啊,这些情感往往走着走着,就变得面目全非,分不出彼此了。

人们总是像一个拙劣但自信的绘画新手,以为自己能画出色彩丰富,对比鲜明的神作,最后却发现一个个颜色都糊作了一团,脏脏地涂在画布上,好似盖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我不知道是因为这个书生真有两把刷子还是因为他写的是辛潜,读完这本书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缓过来。

我知道这不过是一些文人惯用的手段,一点情义便能说成举世无双的忠诚,古时那些出自同一人之手的情诗大多不是送给同一个人的,说到底不过是炫技之作。

语言这种东西,在心里时八分真两分假,说出口的真假对半开,写到纸上,那就完全真假难辨了。

但这是辛潜。

辛潜捏着我的手微微叹气:“要看的是你,看了以后不高兴的也是你,你啊……”

“我没有不高兴。”我将那本书随手往边上一放,“我只是在想,我或许……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对辛潜来说,除开心口的这块护心骨,我和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区别。

也不是只有我心疼他。

这世上的自私自利太多,但辛潜的运气似乎一向不错,遇到的人总有几分爱惜他。

“的确。”

辛潜的睫毛如蝴蝶的羽翼般微微扇动,出乎我意料地道。

他浅笑:“但我也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正感慨着呢。”我不买账,哼了声,轻轻道,“别装。”

“崽崽。”辛潜愣了下,笑着唤我。

他实事求是地评价道:“伤春悲秋确实不太适合你。”

他在一片夜色里看向我的眼睛:“你现在还对我的本体保有好奇吗?”

“……当然。”

辛潜的指尖轻点上我的眉心,低声道:“答案一直在这里。”

……一直在这里?

哪里?

我的脑子里?

什么意思,说我蠢猜不到吗?

“你的识海里,有无垠的天与海,”辛潜凑近我,几乎与我唇瓣相贴,说话间的气息喷吐到我的脸上,“还有我。”

他眸光一闪,和我像当初从高空坠入南冥那样一起坠入了我的识海。

……我识海里那片海下面竟然是有东西的吗?

我此时就像在游戏里无意间卡bug卡进了某一栋平时进不去的建筑,然后发现建模师小巧思大爆发,把里面每一个角落都精心建好了一样无语。

那你建都建了,为什么不让进?

海底并没有水,是一片茫茫,悬挂着层层如纱如雾的长幅画卷,画卷上的金粉山水随着画卷拖曳在地,如呼吸般缓缓流动,仿佛是自然生长出来的一处万象天地。

那重重山水之间掩映着一些身影,有时是凤,绕过某一个铺着橙红晚霞的高山,又变成了龙;有时是鲲鹏,某一刻跃出泛着浮浪的海面,又变成一只飞鸟……

飞鸟展开天使般的羽翼,由天际轻抚过山海,在绘卷的某一个尽头,如披风般轻柔地落在辛潜那直挺的背影上。

辛潜侧过半个身子指尖轻轻一推,浮动的羽毛如烟般消散,他在一片飘泊的尘埃里说:“我即万物。”

我本无相,万物即我。

原来一直以来,不是我猜的不对,而是我猜的“不全对”。

“你总是想的很多,说出来的却很少。”辛潜轻叹一声,“……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了啊。”

我:“……”

“你看见了我。”辛潜走到我面前咫尺之遥,我要抬起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世人万千笔墨难以描绘我万一,你却从一开始就看见了我。”

“你看见了我,而我走向你。”

“我醉酒时一息的恻隐,从碧桑树上取下的一截红线,在战场上碎掉的一块心骨,醒来后一瞬的晃神……在你到来之前,这些都没有意义。”

“你赋予了它们意义,那是我付出的东西。”辛潜屈起指节抚过我的侧脸,“只有在你身上,我愿意谈论付出,而你的爱是回报。”

“我不独特,至少这世上还有一个辛遥,而你是唯一的。”辛潜轻轻碰了碰我的眼睫,“崽崽,爱我就只需要爱我就可以了,别的都不用想。”

“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一定一听就可以学会,对不对?”

我哑声道:“……只有我的爱作回报,真的够吗?”

你那么多迷茫,那么多徘徊,那么多失去,那么多痛苦……只需要我的爱,就可以消弭一切吗?

“所以你要娶我。”辛潜笑道,“你愿意娶我的,对不对?”

“……”

我忽然一把拽过辛潜,将他拽倒在地上,与他一起滚进重重青金色的山水之间,感受到其中缓缓流动的尘埃流转在暗红的鲛绡上,我倾身去吻他,用从未有过的掠夺与急切。

我心血沸腾,没有理智,猛烈的情感几乎要将我吞没。

我望着我的爱人,试图从亲吻里去饮他的鲜血。

我爱他,我心疼他,我又几乎要恨上他。

他让我如此渴望他。

我再不能度过一刻没有你的人生了。

我想。

“我想和你做|爱。”

作者有话说:感谢酒宝子和安迟宝子的一瓶营养液!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