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倾心

不只是她这些天梦中的人,卫雪酩,更是多年前她的救命恩人。

其实人在受到剧烈情感冲击,想做什么反应都是徒劳的。

只眼睛呆呆望着,双腿生根一样扎在地上,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摆。

说句是你,又显得太矫情。

若是加上疑问语气,约等于明知故问。

反倒是什么都不说,遥遥对望,好像才显得好一些。

可是男人的面具严丝合缝,只露出一双不显出什么痕迹的眼。

两人之间一对望,仿若隔着千山万水。

只一颗丝线牵着两端的心,随着彼此的心跳,扯着另一端也在微微鼓动。

“恩人,”最终还是黎渡姝败下阵来,她牵起嘴角,想露出个微笑,却发现颇有些有心无力,

“四年前,我们在五福寺见的那一面,是您借用了他人的身份吧?”

卫雪酩张了张嘴,不敢回应。

说实话,他之前都没有想过挟恩图报这种方法。

只一个劲的自虐。

可听到长公主近日明里暗里打听精忠适龄男子,他又一次吐了血,被江叔发现。

芙染已经平安归府,江叔自然知道这是归功于卫雪酩。

欣喜之下,好点子,馊点子都出来了。

“您要是真心悦暖舟小姐,干脆就上门提亲,长公主跟您也有几分交情,

“厚着脸皮,总是能娶到媳妇的嘛,哦,不对,长公主貌似要求暖舟小姐的夫婿,

“要跟着一起去云州来着,实在不行,您咬牙赘过去,也未尝不可啊。”

卫雪酩不置可否,平静看了看江叔,“她在刻意保持距离,不出意外,

“后面三个缸子,估计被发现了。”

江叔也不知道怎么回。

分明这是主子为暖舟小姐出气,倒叫暖舟小姐怕了主子,这可如何是好。

江叔舔了舔唇,虽然,一般人为心爱之人出气的方式,也不该是把跟她有仇的人削成人棍。

但是都这么做了,也没法挽回。

江叔绞尽脑汁,想自己是怎么哄芙染开心的,灵机一动。

“我是拿出之前芙染送我那一块暖玉,芙染就认出是我,女子有两副面貌,

“有心防和卸下心防,那是完全不同的模样嘞,您不如想想,跟暖舟小姐有哪些互相送的礼物,

“或者,您初次见她的装扮,这些的,或许有用。”

有没有用,那张银面具都已经飞到卫雪酩脸上,跟黎渡姝完成了再次见面。

只不过见面场景双方都略有些尴尬,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还是卫雪酩哑着嗓子接了黎渡姝的话。

“嗯,上回我名义上不得归京,便借用了赵惜的身份。”

若是这会叫你把我跟赵惜错认,说什么,我也不会顶着他的身份跟你再见面。

聊完这一句,屋子里又变成落针可闻,还是卫雪酩咳了一声,主动找话,“暖舟,

“你发上的点翠嵌翠吉祥八宝簪,可喜欢?”

黎渡姝不明所以。

自然喜欢,要不然,也不至于回来长公主府见了各式各样的珠宝,她都还是经常带着它。

言毕,就见男人低下头去。

古板的脸上生出一丝红晕,就连耳朵都微微透了红,“首次做,若是不喜欢,丢了便是。”

表情呆呆,愣在黎渡姝脸上,桃花眼微微睁大,里边波光流动,透过一丝愕然。

原来,这看样子做工不怎么样,但材料都极好的点翠嵌翠吉祥八宝簪,竟是出自卫雪酩之手。

面具微微掀起,露出男人如玉般的一小截面容。

他眼眸不再像之前那样淡淡,反而像是要喷发的火山隐隐活动的熔岩,在下边一层一层往上涌。

倒是跟黎渡姝梦里,那一个不再清冷自持的国公差不太多。

“国公做的这簪子,我很喜欢,只是妾,把国公当哥哥,一时还没有转过来,

“还请国公恕罪,妾就要跟随长公主前往云州,此次来,正是拜别的。”

黎渡姝盈盈下拜。

一张美人面上附上薄红,分别是极美的,在卫雪酩眼中却仿若夕阳,因为美丽而缓缓崩逝。

缓缓抑制住心上一阵抽痛,卫雪酩面具掀到一半,脸上笑,心在滴血,“无碍,

“姝儿……若是有其他倾心人选,或者,长公主有意为你觅得好夫婿,我……自然是要恭喜的,

“毕竟,我如今手中权力大散,又年老色衰,如何比得上年轻家的权贵子弟,

“姝儿是长公主独女,不出意外,以后,便该称一声永宁郡主了。”

男人这样的低姿态倒叫黎渡姝有些出乎意料。

好像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屏障在迅速升起,如一座大山,要将两人紧紧分隔。

不知为何,心里一紧,黎渡姝抬起眼来看男人,“没有,没有其他人,

“其实,妾也说不清楚,妾对国公,究竟是哪一种感情,只是偶尔看见国公府上一种情景,

“感觉国公有些陌生,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国公,这才,这才……”

女子的脸微微涨红,不像小女儿家的羞怯之态,倒好像犯了错,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解释。

她右手紧紧揪着帕子,五只手指又翻又绞。

女儿家这番娇憨之态,惹得卫雪酩轻轻一哂。

“姝儿这是看到什么了,莫非是茅房附近,那三张脸吗?”

一语中的,直切要害。

黎渡姝感佩得五体投地。

国公果然是有七窍玲珑心,她还没说,但在国公面前,什么都瞒不住。

她想承认,却发现自己喉咙出不了声。

只是呼吸一紧,倒吸一口气,黎渡姝搅动自己全部脑汁,这才找回一点说辞,“妾,

“妾,没有怕国公,只是,他们纵然犯了大罪,好像,也不该,不,妾只是……”

一双有力的臂膀缓缓收紧,侧对面一阵冷香袭来,黎渡姝落进男人怀抱。

冷香混着安神香的味道,伴随着胸膛那颗心越跳越往下落,黎渡姝绞帕子的手也缓缓松开了些。

“你若是不喜欢,”耳边是男人斩钉截铁的承诺,好像她一句话,他就能让她求仁得仁,

“我把他们三个了斩了便是,指他们太过可恨,赵惜欺骗你感情,冒领……救你恩人的身份,

“卫渡嫣和卫雪酝两个,则是对你耿耿于怀,怀恨在心,若不除掉,将来或成大患。”

肩膀侧胸膛随男人说话起伏微颤,一下一下,带着一阵酥麻感觉,直抵黎渡姝心窝。

是啊,怕什么。

先前,她跟卫雪酩的身份是一个地一个天。

可现如今她找回真正家人,摇身一变,竟也成了永宁郡主。

不仅有了疼爱她的娘。

甚至老天爷,不,莫妈妈保佑,就连夫婿都给她找了个模样卓绝的,她何不接受呢。

至于秉性……

黎渡姝仰头看向男人,见男人眼中忧虑之色更甚,再次保证,“将他们做成人棍,

“不只有我的意思,大部分也为了消除陛下对我的顾虑,先前我手中权势太盛,

“又毫无污点,受天下拥戴,为了自保,我不得不激流勇退,自古武将难以保全,

“即使我身中奇毒,也很难例外,只有落得个残暴名声,令人又惧又怕,陛下,

“或许才会对我少一些顾虑,姝儿,我盼你懂。”

“姝儿,我倒盼你不懂,只是个小孩,”长公主长吁短叹,说着说着,眼里竟还有水光,

“你才来到你身边没几天,怎么又要过情劫?你老是跟母亲说一句,你对国公,

“到底是什么感情?若是喜欢,母亲豁出去,在陛下面前求个情,将国公接到云州,

“若是你没这份感情,那母亲,就帮你回绝了国公。”

黎渡姝眼帘半遮半掩,一双唇又张又合,眉心一直蹙。

如果说她跟卫雪酩之间没感情,那是绝无可能。

但要是说那种感情比得上山盟海誓,倒也不至于。

只是梦里卫雪酩吐血之后看她的神情,叫她心里莫名哀伤,还涌起一点痛。

这一点痛,又算得了什么呢。

但要说什么都不算,又是。

然而,又不好叫母亲为她担心。

黎渡姝只说要考虑考虑,散心去了闻音阁。

不料才到外头,就在里面看到了一位客人。

卫雪酩。

他跟府上看得差不太多,只是换了身衣裳,身形更有清减,宽肩窄腰,革带一束,简直盈盈一握。

“关于那慕神医的消息,还望阁主能全然告知。”

模糊听到这一句,黎渡姝便被人引到后院,奉茶,上座,过了好一会,张阁主才亲自来迎。

“小姐,如今快要称郡主了,您如今前来,所为何事呢?”

张老板面貌泯然众人,国字脸、小眼睛、塌鼻梁、厚嘴唇,却给人一种亲切之感。

“心头有件事没想明白,”黎渡姝微笑,桃花眼中潋滟生波,轻轻低头遮掩风华,

“原是来跟您商量商量,不料,发现您这儿有位客人,正是姝儿心头疑惑的症结。”

张阁主似懂非懂,皱眉道,“每天来我这的客人多了,到底是哪位,不妨姝儿小姐明示?”

“就是阁主方才所见那一位。”

“国公?”张阁主诧异。

国公此次看上去,确实跟之前大不同了,先前国公虽问神医踪迹,但也不像今日这样焦急。

就好像今日,让他突然下定了某个决心,愿意去见那一位慕神医,从而解掉身上的毒。

张阁主心思活络,眼珠一转,稍一打探,心中面有了个大胆猜想,只不过需得小心求证。

“国公倒也是我这儿的常客了,”张阁主笑,

“姝儿小姐是二当家,自然有些话得跟您说明白的好,此前呐,帮您良多的那个人,

“又散播出福星传言的,可不就是国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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