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不认

日轮当午凝不去,万国如在洪炉中。

一轮金灿灿的日头悬挂在天空中,明明已经至秋时分,却仍然透过层层云朵,给地上铺下一片热辣。

梅香苑附近绿植少得可怜,几乎挡不住这灼热日头,一行人在门外候着,衣裳又都穿得不少,几乎能赶得上苦行军。

众人寻声望去,都惊讶于到底是谁,能给出这简单却直接有效的法子。

只见绯色衣裳的女子衣裳胜枫,肤白若雪,臻首娥眉,一双潋滟桃花眼顾盼生辉。

那双眼给人以一种沉静之感,好似能让人无条件信服。

容儿也是被吓得不轻,一听有人要进去查看情况,便自然而然以为这是要给她“复仇”去。

她伸长脖子,忙不迭第一个应下,“是要进去里头瞧瞧,都给我脖子掐青紫了,

“伤到我没关系,若是耽误到各位贵客就不好了。”

在众人一片赞同声中,唐清舒脸色变了几变。

这个容儿,分明是让她去将里头坏掉的菜肴拿出来的,怎的手上一点不见那馊饭,反倒是她脖子真的有一圈青,人,也被吓得神志不清。

莫不是那见不得人的饭菜,还静静躺在屋子里头,而容儿因为大受惊,还尚未取出?

不行,不能让别人发现。

“等一下。”

护卫们都已握紧腰侧短刀,昂首,抬脚准备进去,却听旁边传来细声细气的阻止。

众人循声望去,发现是近日寄住在永安侯府的表小姐唐清舒。

唐清舒柔弱若柳,身材纤细,面容苍白无血色,还着一身素布衫,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奔丧。

赵惜实在不明白她为何打断,这让他方才下令时的果决成了个笑话。

可当着众人的面,赵惜不好发作,只忍着火气,紧了紧腮帮子,发问,“你有何异议?”

“妾是觉得,护卫长方才所言有几分道理,既然这是三奶奶的地方,又没有生人出入,

“那,让三奶奶的丫鬟进去瞧一瞧便是了。”

即使心里面七上八下,唐清舒也只得先站出来,毕竟要是搜出来,那馊饭跟她有关,她估计得名节不保。

众人目光各有不同。

梅香苑几个粗使丫鬟还没听过这么精彩纷呈的戏,目光在众人身上兜了一圈,落回明月身上。

她们年纪不大,手上布满茧子,脸上也都是风霜,眼神精明得出奇,却难得带了可怜和好奇,以及一点点的期待。

贵人们起争斗,自然是丫鬟小子们受委屈,果不其然。

明月脸色白了白。

她跟小姐才回来这儿没多久,怎的里面无端端就藏了个刺客,该不会,是有人要谋害小姐。

本着为小姐献身,义不容辞,明月深吸一口气。

她正准备抬腿,走进里面一探究竟时,一道纤细手臂很轻,却郑重拦在她面前。

说话者,还是这梅香苑明面上的主子黎渡姝,“不知表小姐这番话是何意?

“容儿跟在你身边这么久,尽心尽力,恪守本分,又是表小姐让她到里面收拾东西的,

“如今容儿遇险,不该让护卫进去里面,查查这里头到底有没有刺客,为容儿博一个公道么?”

黎渡姝面容平静,看样子毫无包庇之心,说的话也合情合理,句句都像是在为容儿考虑。

而此刻夹在黎渡姝跟唐清舒之间,容儿眉头紧皱。

一边是脖子上勒得喘不过气来的痕迹,一边是她后知后觉想起来,还没完成的任务。

还有一边是屋子里头不知来头的神秘功夫人。

重重打击之下,容儿颇有些六神无主,眼看唐清舒一个眼色,嘴角一撇,容儿脸上血色又失去几分。

“咚”一声,蓉儿重重倒地。

她身体一旁磕在青石地面上,眼睛上翻,口吐白沫,像是吓昏过去的。

这回开口的,却是前来做客的江叔一行人。

“侯爷、老夫人,江某实在想不到有哪位小贼能在这布满天罗地网的侯府里来去自如,

“甚至连二位和国公爷面前,那贼人都敢造次,不若我进去里头瞧一瞧,也好让两位姑娘免受苦难。”

永安侯和赵老夫人实在也没想到今日会出这般大的岔子,面色不虞。

为了给前来探亲的卫国公一个交代,侯爷双手背在身后,只得点了点头。

梅香苑的门未经修缮已久,推开时吱呀作响,四周倒没有结蛛网,可以看出打扫的人还算尽心。

众人顺着江叔推开的一道门缝望进去,只见里头物件摆放整齐,博古架上各类古籍井井有序。

一股清淡至极的檀香从里头逸出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悄悄落到众人衣服上。

一切如常,门口一道屏风隔绝大部分视线。

仍旧是江叔打头阵,他大步迈过门槛,朝里头喝一声,“大胆毛贼,还不快快出来认罪服诛?”

当众人屏气凝神之时,只见屏风后人影晃动。

不多时,从里头大步流星走出个衣着简朴的丫鬟来,她眉眼间英气凝聚,下颚自然上抬,手中抱着把剑。

见到众人,她步子顿一下,随即把手中剑别到腰侧。

清风单膝跪下,头颅不低,如男子一般一手握拳,一手平摊行礼,“在下梅香苑清风,见过各位贵人。”

已经被众人遗忘落在后头,又被唐清舒揪起来,偷偷问任务完成没有的容儿又惊又怕。

她眼珠滴溜溜转,无意间挪到梅香苑门口清风身上,登时,容儿那双眼猛的睁大,眉毛往上扬。

“啊,刺客,”容儿失声尖叫起来,声音不小,很快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就是她,就是她差点把我掐死!”

怨毒的指控让那几个看戏的粗使丫鬟不禁身体一抖。

她们尚未见过如此明显的争斗,不知道这一把火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连忙双手抱着笤帚,低头看鼻尖,不敢让视线挪过去。

赵老夫人实在看不下去,手中拐杖咚咚用力杵两下地面,声音严肃。

在侯府后院发生这种事情,对如今还在掌家,尚未放权的赵老夫人而言,无疑是一种莫大的挑衅。

尤其是当着外客的面丢了人,不知侯爷会如何想。

唐清舒脸上也是青白交错,最终化为一片红。

没想到容儿做事如此不靠谱,看来,这个任务早知道就不该交于她。

赵老夫人严厉眼光扫过去,容儿浑身一个机灵,眼珠晃了好几下,这才讪讪闭了嘴。

赵惜也被今日这一出弄得堪称身心疲惫,他挺直腰板,做出一副严肃模样,审犯人一般开口。

“大胆,方才贵客在外头让贼出来,你为何在里头一点动静都无?”

清风直起身子,双脚并拢,眉眼间尽是从容淡定。

“依三爷方才所言,那一声叫的是贼人,并非在下,在下自然是不必出来的。”

言语上没占到便宜,赵惜的脸也变得有些猪肝色,他紧了紧牙关,喝道,“伶牙俐齿,

“我侯府一向治下有方,你倒是说说,为何要无缘无故伤表小姐的丫鬟?”

这话算是问到关键点上了,数道目光唰唰唰向清风投过来。

有质疑,但清风只看到黎渡姝眼底的平静。

那双总是半遮半掩的桃花眸子,此刻轻眨,像是往常她们小姐的那一句,“清风,我相信你。”

唐清舒方才只顾着用眼神威慑容儿,并未观察到事情进展。

此刻见容儿总算闭嘴,气氛一下陷入沉寂,她心急如焚,恨不得分个身进屋子里去,亲自把那馊饭挪出来。

眼看自己投奔的主子六神无主,小桃抖了个机灵。

“各位爷、各位奶奶,说不定是这位清风姑娘没有认出我们那儿的容儿姑娘,这才一时造成了误会,也说不准。”

唐清舒下意识想点头承认,可看众人无一个主动认可,她于是咬了咬银牙,也只得当缩头乌龟。

赵惜只觉得此刻一个头快,有两个那么大,上战场排兵布阵都没这么麻烦。

他偷偷用目光撩了卫国公一眼。

只见卫雪酩眉眼淡然,眉心自然松开,脸色平静,好似这件事儿,像投进那宽阔海面中的一颗石子,完全不值得注意。

与之相比,他现下热锅蚂蚁一般团团转,就莫名显得有些可笑了。

听完小桃的见解,清风倒是挑了挑眉,“你这番话有些道理,但并非事实,

“我一开始的确没认出容儿来,见有人胆敢闯梅香苑,险些拔刀,后来发现是容儿,这才换了手。”

听完这番话,小桃以为立了功,洋洋得意一般,乘胜追击。

“那你为何要出手伤人?莫不是你们三奶奶给了你什么任务,要坏了表小姐礼贤下士的名声不成?”

清风原本目视前方,听到礼贤下士四字,这才慢慢将目光移过去,快捷把小桃整个兜头扫了一遍。

她比小桃高出快一个头,做这件事儿倒快。

身高上被压一头,小桃不自觉颠了颠脚跟,企图把两人看起来的差距缩小些。

可清风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唐清舒整个如坠冰窟,连带着小桃都变了脸色。

“我倒是想问问表小姐,莫名其妙派个丫鬟来抢我们三奶奶的饭食,

“还不依不饶,非得拿去是何种缘故?莫非表小姐受侯府苛待,连口馊饭都吃不起了?”

唐清舒身形晃了晃,嘴上仍不肯认,“你莫要血口喷人,是你差点害死了容儿,

“别以为扯些有的没的就能把你这弄出人命的事儿给揭过去!”

小桃正准备接清风的话,却没料到她们家小姐先应话了,颇有些诧异。

一道不属于侯府的,轻飘飘的嗓音响起,“馊饭?”

【作者有话说】

日轮当午凝不去,万国如在洪炉中。——《杂曲歌辞·苦热行》王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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