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玉枕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

淡淡檀香洒满梅香苑,江叔替黎渡姝接了赔偿,顺便提要求。

“我们二爷和大小姐也不是那不讲理之人,除了赔礼道歉和吃馊饭外,

“只需把这梅香苑里里外外重新修饰一通,便完了。”

听到江叔一桩一件列举,赵大夫人眼前一黑,仿佛能看到这些日子进侯府的名贵窗纱和各类绢布在跟她挥手作别了。

永安侯和赵老夫人送卫国公一行人出门去时,仍面色凝重。

当然,他们脸上都是带笑的,直至那架马车辘辘远去,行到拐角处,而侯府大门锁上时,他们的面色才阴沉下来。

“老大媳妇,这小厨房一事,给姝儿一个交代。

”老二媳妇,你按着方才江大人所说,务必把梅香苑弄得漂漂亮亮,对牌到我那儿领。”

赵大夫人低下头,银牙暗咬,连连应是。

赵二夫人倒是喜气洋洋,翘着嘴角,快速行了个礼,“多谢母亲!”

赵大夫人不禁翻了个白眼,这没开过眼界的二妹妹,拿个对牌而已,就开心成这样。

不过,黎渡姝这小蹄子命倒好。

馊饭还没吃到嘴里,她便乐乐呵呵得了一堆好处,如今更是跟着卫国公出门去了,不知要在哪儿潇洒。

可怜舒儿昏倒也无人敢看,只得塞钱让府医好生照料着。

今日日头出得迟,但外头温度比里屋高不少。

风过,层层叠叠的纱幔扬起又落下,卫国公府的马车逸散出阵阵香气。

黎渡姝身在其中,只觉软榻半硬,腿怎么放都不甚得当,颇有些不自在。

马车内幽幽香气混着檀香,不多,黎渡姝却因为常混去卫老夫人佛堂,对这股味道有种旧故之感。

香炉看样子挺新奇,想来制作之人费了不少功夫,不过倒是跟这名贵的马车和入宫令牌极为相配。

给人以一种高不可攀之感。

明明已经一缩再缩,一躲再躲,几乎要坐到车帘那边去,黎渡姝仍能感到一道目光,清凌凌看过来。

压迫感满满,好似她成了那犯了错的罪人,身戴罪枷垂头接受审判之人的俯视。

想也不必想,定时今日麻烦了国公,他身为将军府之人,要对她多加敲打罢了。

嘴唇轻启,黎渡姝原以为自己能轻松说出撇清两人之间关系的话,可不知为何,那番话到了嘴边,变得有些难以启齿了。

是卫雪酩帮她在先,她不仅没表示感谢,反倒急着撇清关系,不免叫人寒心。

“妾……”

一番话在喉头堵了三四遍,黎渡姝才吸了口气,慢慢尝试说出来。

不料,这挺宽敞的马车车厢内,两人声音奇异地撞到了一块,隐隐激起一阵回响,荡到各自的耳朵内。

像找到终于不必反复答谢的理由似的,黎渡姝耸着的肩膀放下两分,面上的笑也变得真情实意了些,“二爷请讲。”

借此机会,黎渡姝缓缓抬眸。

她深吸一口气,屏住,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相接。

本以为,至少也是要一句问责的话,譬如为何作为将军府之人,却在侯府里被陷害也半句话不敢说之类。

没成想,男人只是眉心微蹙,淡淡看了眼她身后靠枕,“喜欢?”

黎渡姝一头雾水,跟随那道目光往自己身后看去,她才发现,自己腰后,有一道温润的玉色。

而在后腰附近,靠近肾俞穴处,好似有一双分暖干燥的大手,在后面轻轻托着她的腰。

难怪她坐到这儿,好像锅碰上盖,简直是天作之合,跟这块地方密不想分。

黎渡姝恍然大悟,原是这玉枕的缘故。

下一刻,她目光缓缓下移,落到男人身后。

除了名贵缎子织成的靠枕套和微微显露的流苏,并未瞧到跟这玉枕类似的玩意儿。

环顾马车四周,黎渡姝后脖颈微微发汗,身体也跟着热起来,脸上不知怎的,有些微微发红。

除了自己身后这一块,竟是没有一处有这种名贵玉枕的影子。

也就是说,这很可能是某些达官贵人进献给卫雪酩专用的玩意儿,被她占了,她还恬不知耻,霸占这么久,不松开。

芙蓉面更添薄红,黎渡姝抿唇,轻轻前挪半个身位,小心翼翼跟那块暖玉枕拉开距离。

后腰处那原本温暖的地方,现下它仿若一块象征着羞的烙印,紧紧贴在她身后,如影随形。

黎渡姝悄悄往马车车帘处挪了一个身位,可鼻尖那抹檀香挥之不去,清幽而强势,叫人退却不得。

深吸一口气,黎渡姝尽力扬起嘴角,让自己表情看起来没有哭那么难看,“妾无意冒犯,还请二爷……”

话还没说完,前头马儿嘶鸣,马车突然一个急停。

黎渡姝身形不稳,眼看着就要往前边栽去,胃腹间盈满食物,饱胀不已,限制了身体活动。

失重感骤然袭来,她整个人面前仿若天旋地转,简直要两眼一翻昏过去。

昏沉中,好似一只有力的臂膀扣住她肩头,用力按着,跟铁匠抡起锤子,用力击打烧的通红的铁一样。

那五指的力度,仿佛要深深嵌进她的骨头,留下属于他的印记。

若是黎渡姝此刻睁开眼,或许,她能看到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异色,可惜她眼前模糊不清,好一会,才缓缓恢复清明。

耳畔是一道低哑嗓音,“坐稳。”

很应景的一句话,却跟两人之前那个话题完全没有任何关联,好似他根本没听到她的道歉一般。

是了,黎渡姝缓缓敛眸,向主位方向稍稍福身,她致歉与否,于他而言又有何分别。

反正靠了玉枕的人是她,他总不能让时光倒流回刚上马车之际,恶狠狠将她撵下马车。

等等,黎渡姝抬起的手指一僵,连带着半边身子都有点麻。

她面上的笑有点要挂不住了。

虽然卫雪酩不能让一炷香之前的她别上马车,但现下,他能轻松将她赶下马车。

面上的笑都不由勉强了几分,黎渡姝有些不敢去看男人的眼,她只敢将目光落在那人领口附近的云纹上,细细揣摩上头绣的样式。

罢了,大不了两人从此再无瓜葛,她借着这最后机会,学一学新绣样,也是好的。

始料未及,男人不高的声音混着细细风声以及外头啾啾鸟鸣,闯进她耳里。

“喜欢,便拿去。”

男人说话一向简洁,若是不接前言,完全让人不知其所云为何。

而黎渡姝心心念念着自己旁边的玉枕,将之前男人那句问话连起来一揣摩,她便不难得知男人话中之意。

竟是不计较,还要将那玉枕,都赠给她么。

黎渡姝眼睫轻颤,嘴唇微微抿起,可能是将军府之人以为,她从未见过这般名贵之物,才“大发慈悲”赏给她罢。

卫渡嫣此前,也这样“赏”给黎渡姝几件坏掉的名贵物品。

有一件襦裙,样式华贵,只过了时,卫渡嫣便大驾光临北苑。

她教人扬起那件襦裙,漂亮么?本小姐今儿心情好,你弯着腰行半个时辰的礼,本小姐就赠给你。

年轻女孩并未识别出卫渡嫣眼底的讥讽,只被那华裳迷了眼,那料子一看,便知,是上乘。

那日,日头猛极了,黎渡姝硬生生咬牙挺着,而卫渡嫣叫人搬张椅子,悠悠闲闲坐回廊出品酥酪。

这个姿势不标准,姐姐不是京中第一贵女么,怎么才行礼这一阵子,就动作变形成这样?

灿灿金光,淡淡幽香,那件衣裳好似在闪光,照得黎渡姝头昏眼花,好似再多的苦,都能用力咽下。

直至腿脚酸麻,腰肢都好似不是自己的了,黎渡姝才在一片耀眼日光中听到卫渡嫣叹气。

姐姐,你是真想要,那妹妹我,只好忍痛割爱了,来人,把衣裳挪到姐姐那里。

费尽千辛万苦才得到的东西,总是让人念念不忘,尤其那还是特别想要的。

特别是那些看样子特别名贵的东西,若是家底并不殷实,或是本人不受家族喜爱,不受宠的孩子便会把珍贵之物收在不常用之处时时观赏,直到迫不得已,才用。

那时莫妈妈已经离她而去,只留下将军府西苑附近的一座衣冠冢。

正值将军府被外府邀请参与赏花宴,黎渡姝名义上被别人送来了一份帖子。

小小的女孩像是落水之人,抓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握住这次相看夫婿的机会。

她穿了那身最名贵,卫渡嫣送的华裳去。

那天风清日朗,天蓝云舒,是京中难得一见的好天气。

也就是在那金碧辉煌,时时刻刻都需要遵守礼仪的宫内,黎渡姝身上那件衣裳频频被人相看。

依稀记得,是一个年幼却眼睛滴溜溜转的公主,突然间瞪圆了眼指向她,父皇母后,那个坐最后的,她怎么穿这么薄的衣服呀?

顺着众人视线,黎渡姝一低头。

身上里衣被看得清清楚楚,那件流光溢彩的衣裳,不知何时,成了薄薄一层纱。

无措和惶恐织成一张柔软却致命的网,黎渡姝好似误入其中的昆虫。

靠近,缠紧,勒住,击杀。

好像,是高位之上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好似洪钟一般,在小小黎渡姝耳边不断回响。

来人,带将军府大小姐到偏殿更衣。

婢女缓缓走过来,黎渡姝身上多了一件大氅,温暖、厚重,极其有分量,就像那道声音。

混乱中,黎渡姝紧紧用手握住大氅旁边的系带。

这跟她平时所见衣裳都不同,甚至比身上那一件卫渡嫣送的衣裳还要名贵几分,很暖和。

时隔好几年,鼻尖好似还能闻到那股冷香。

【作者有话说】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李清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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