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轮椅

夜色深深,将军府所在这一条街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雪,扑朔朔遮掩住雪霁园断断续续咳嗽声。

江叔眼皮有千斤重,坠下去,又被他搬起来,勉强掀开一条缝,眼睑都熬肿了,“主子,

“您一晚上未眠,到底在等什么?”

雪落下的声音很轻,也没有风。

外头晨曦微露,已经是第二天,可是素来爱吃点心的小猫儿却没有踏足雪霁园。

他早该想到的,她不喜欢雪霁园。

又岂会为了点心,捏着鼻子踏足这讨厌之地。

“做几碟琥珀核桃糕,”卫雪酩屈指成拳,指尖抵在唇边,微微吸气,心里有某一块酸得发硬,

“送,到西苑。”

他不该跟她赌气的。

江叔刚应一声,就听哗啦一下锦被掀开,卫雪酩从躺姿变成坐姿。

突如其来的动作激起男人额间一层闷汗,他右手握拳抵在心口处,虚虚扶着,唇上乌紫更深几分。

屋内只留男人短促不甚有力的喘息,叫江叔听着一颗心跳七上八下。

良久,他耳边才响起男人沙哑音色,“吩咐小厨房备好东西,吾亲自做。”

“是……”江叔猛的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嘴唇微微颤,眼中晃动不可置信,

“主子,您昨夜未眠,清早便如此忙碌,身体岂能受得住?”

然而空气中却没有声音。

江叔再看那双坚定的眼,好似瞧到风中摇曳,但光不息的那蜡炬。

他知道,怎么劝也没用。

再说了,好不容易没挨军棍,他又上去惹什么。

存下种种不安,江叔见小厨房冒出热气,点心出炉,心中那一点隐秘的不祥之感终于成了真。

送糕点来他手上的,是护卫。

护卫脸上没什么神情,语气公事公办,“主子让你快些把这个送到西苑。”

江叔眼尖,一低头,便看竹制食盒,有一小角暗了。

那地方不明显,好像竹子原该有的黑色斑点。

可江叔在鲜血中起伏已久,过过跟尸体相伴的生活,只扫一眼,心头隐隐不对劲。

他嗓音发紧,问护卫,“主子在哪?”

“小厨房,”见江叔拔腿就要往小厨房那儿冲,护卫皱皱眉,欲言又止,又言,

“主子有吩咐,不许人打扰。”

江叔就这么心神不宁来到西苑,恰好碰到明月在门口附近,一见他就笑。

“江大人今儿又来了,可是带了什么好东西?明月代小姐谢过江大人和国公了。”

刚开始西苑之人还会推辞,不怎么接雪霁园送来的东西。

但江叔无论是脸皮和手段,都在选西苑众人之上。

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他成功把每样东西都送了出去。

自此,西苑有了不成文的规定。

雪霁园来人,他们干脆也不推脱了,直接把东西收下便是。

毕竟东厢房那儿还时不时来打探动静,想来也知道,是那位二小姐怒火中烧。

西苑上上下下跟黎渡姝一条心。

虽说黎渡姝并未叫他们暗中留心东厢房,他们却是乐得见东厢房之人跟吃了苍蝇一样。

回东厢房,跟他们的主子二小姐卫渡嫣汇报。

“这是主子让送来的琥珀核桃糕。”江叔难得有些没精打采。

“这可真巧了,昨儿小虎还念叨着琥珀核桃糕呢,”明月脸上又惊又喜,连忙向江叔行了个礼,

“有劳江大人走这一趟了。”

院子内微微有人走动,黎渡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明月,什么事。”

明月不疑有他,朝里头欢欢喜喜嚷了一嗓子。

“小虎喜欢吃的琥珀核桃糕送过来啦!”

站在黎渡姝旁边的小虎面色惊恐,“我不要这琥珀核桃糕”,她连连摇头摆手,“这东西太甜,会坏牙齿。”

感动于小虎懂事,黎渡姝嘴角扬了扬,“好,那咱们下回再吃。”

明月本来都欢欢喜喜伸手接糕点,又听黎渡姝吩咐。

“糕点就不必了。”

估计是小厨房那帮人想讨好小虎,连夜赶制出来的琥珀核桃糕。

明月突然感觉手上这一竹盒糕点变得沉甸甸,愁眉苦脸,跟江叔推脱。

不料这回江叔也魂不守舍。

明月才拒绝一句,他就一言不发,拎起那竹制食盒,掉头往回走。

徒留明月在原地讷讷,“江大人生气了?”

江叔不敢生气了,他都快没气了。

谁能想到,他咬牙硬闯小厨房,首先迎接他的,是桌上不明来源的干涸血迹。

而主子面色苍白,两颊微微发青有些凹陷下去,卧蚕处也拢下浓重青黑,跟睫羽打下的阴影混在一块,叫人辨不清两者区别。

江叔张了张口,正好跟凝固在卫雪酩唇边那一块暗红对视。

沉默。

江叔下意识抬起手,竹制食盒往身后藏。

眼前人并未阻止,而是微微垂下白皙眼睑,嗓音淡淡,其中落寞之色浅到几乎听不出来。

“没送?”

江叔有些两股战战,深吸一口气,化长痛为短痛,“送出去了,那边没要”,他找补,“许是日日一个口味,吃腻了。”

察觉不对,江叔又道,“可能底下人不懂事。”

这也不对,江叔分明听到了黎渡姝的吩咐。

“咳咳……”一阵急促闷咳打断江叔这并不完美的谎言,同时也带出一串血沫,粘在男人乌紫唇角边,近乎艳色,

“她不要。”

并非疑问语气,好像已经心如死灰一般,平静且决绝。

所有她不在乎的东西,都能舍弃得如此随意。

先前的赵惜是最好的例子,而如今,他也一样。

不过赵惜好歹在她身边坚持了三年,他呢?

无人回答,只有越来越浓厚的铁锈味在小厨房里蔓延。

卫雪酩雪白中衣洇开大片血色,惨白和鲜红相互交织,好似世间最热烈的情感。

又好像皑皑白雪,数九寒天,再浓重的情感,也会被雪掩埋。

或许哪一天,雪霁。

这份情感才能重新在化成水的寒冰之中,昭告天下。

赵惜只恨自己没有扯谎来骗主子,他七魂没了三魄,摸出卫雪酩袖内小瓷瓶来。

匆匆倒几粒药丸,手止住颤,送到男人嘴里。

江叔闭眼,不敢去看那小瓷瓶。

那瓶药服完,主子性命也像蜡炬燃尽,到了头。

这是太医们的一致说法。

太医令带着一众太医冷汗涔涔跪在地上,又当着陛下的面,应该是没法说谎。

不过这瓶药的确有大效用。

原本还吐血发病的人含药不过小半个时辰,眼睫轻轻颤动,嘴唇深色也浅了些。

江叔不敢离开,就蹲在旁边等候吩咐。

男人呼吸紊乱,服药之后一吸一呼,又一呼一吸,慢慢恢复平静。

直到快听不清男人呼吸声响,江叔心底那一块大石才算是落了地。

他尝试轻唤,“主子?”

小厨房里满是烟火气,而中间桌上却躺了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五官昳丽,肤白胜雪。

他薄唇微抿,好半晌,才叹息似的,气音道,“无碍。”

只是那双丹凤眼缓缓阖上,又慢慢睁开,里头隐隐有一抹痛色,转瞬即逝。

那厢,明月惴惴不安,“小姐,那是江大人送来的糕点,真不要吗?”

正在用茶的黎渡姝好险没一口茶喷出去。

“什么?”

明月于是再重复,“今儿一早,江大人就来送琥珀核桃糕了,您说不要,奴婢就没接,江大人竟也没有坚持。”

外头风声沙沙,隐约有落叶之声。

可抬眼望去,天地间银装素裹,哪里有落叶,树木都变成光秃秃的干了。

一番景物萧瑟之态。

闻音阁的消息做不得假,卫雪酩身上的毒,货真价实。

那会不会随着季节转换,骤然变重?

情绪百转千回,外头候着的小丫鬟跑进来,“小姐,大夫人那边邀您过后去用饭。”

“二爷去……”黎渡姝及时咬住自己话头,微微吸气,语气恢复平静,

“好,告诉大夫人那边,我会去。”

若不出意外,这是个能跟卫雪酩见面,却不必两人私底下相处的好时机。

“明月,你也不必太过自责,”黎渡姝拍拍明月的手,却看明月脸上表情骤然古怪起来,

“怎么?”

“小姐,永安侯府那边,还没给咱们还嫁妆来!”

明月昨日是跟几个嬷嬷一起到永安侯府库房点数的,自然清楚聘礼单子和嫁妆单子。

不过昨儿一直有事,直到今日清晨,她都隐隐觉得自己忘了些什么,但又想不起来。

无意间瞥到放细软的箱子,明月才拨开云雾,恍然大悟。

“别是他们不想还?”明月面露紧张,不自觉皱起眉毛,手也不停搓衣角。

清风从暗处现身,拍拍明月肩膀,木了好一会,道,“不必怕,主子能应对的。”

前往映雪夫人的晚云阁路上,黎渡姝好好走在路上,一人影却突然从拐角处窜来,差点撞着她。

不必明月斥责问罪,那人特机灵,直接跪地上磕头。

“小姐恕罪,小姐恕罪。”

他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却在黎渡姝允许起来之后,飞快往黎渡姝手上塞一个东西,便匆匆跑走了。

徒留明月在后面跳脚,“真是岂有此理,不知道是哪院的下人,

“若是揪出来,定要清风姐姐好好打他一顿!”

黎渡姝展开那张纸条,字迹平平无奇,不知道是谁所写。

但却跟那纸契约添加的一行,据说是赵惜所写的字一般无二。

“三日后,亥时,五福寺,取你的嫁妆”。

这封信出自谁之手,答案已呼之欲出。

江叔也恨不得蹦到黎渡姝主仆俩面前,但他不能,只能原地嚷,“大小姐、明月姑娘!”

黎渡姝偏头望去,跟轮椅上的男人对上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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