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秘密

仿若跟江叔一唱一和,江叔话音才落地,里间咳嗽又爆发出来。

江叔脸色一变,匆匆朝黎渡姝行了个礼,“恐怕二爷这病来势汹汹,不请大夫来不行,

“劳烦大小姐先进去看看情况,在下先去请大夫,恰巧,小厨房有刚煎好的汤药,

“旁边捎带了乳糖,若大小姐愿意……”

江叔一向是不拿主意的,他只是负责传达主子的意思。

毕竟谁做决定,谁就要担责。

他不过是卫雪酩身边最得力的管事而已。

想要给未来主子身边的另一个主子拿主意,还真没这么大面子。

索性黎渡姝也上道,当即一口应下。

“原本就是妾有求于国公,此事原不该麻烦江叔去讲,

“既是江叔还有事儿,那您便快去罢,妾给国公送药去。”

而黎渡姝此次进到屋子里,却发现男人状态跟平常不太一样。

混着雪霁园经常燃烧的檀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腐败气味。

再一看,床边的痰盂已经快要满了,其中略略一眼便能看出有秽物。

黑漆描金靠背置在床榻上,将男人上半身撑起。

顺着床帐望去,男人面色苍白,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红,连带着他越来越沉重的呼吸,黎渡姝不由冒出个猜想。

莫非他这是着了风寒?

嘴唇抿了几抿,黎渡姝缓缓进门,将门合上,再转身,药丸搁到小几,她轻声唤。

“二爷,该用药了。”

走近一看,男人白玉一样的面庞姣好,五官锋锐,却被病气硬生生抹去几分棱角,填上温润。

可能是在病中,男人打扮并不像平时一样齐全。

反而只着一件素色中衣,嘴唇紧闭,面无血色,冷汗爬满脖颈和脸颊。

“二……”黎渡姝声音戛然而止,被手腕处剧痛打断。

骨骼咯吱作响,最恐怖的是,这貌似是她腕骨发出来的声音。

男人骨节分明的右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锦被里探出,紧紧掐住她右手手腕。

倒吸气卡在喉咙之中,一抹水红色不自觉浸染了女孩的眼眶。

可能是她手腕颤动力道太明显,那力道有了些松懈。

近在咫尺的男人缓缓掀开眼眸,一双墨一样的眼没有聚焦,像是散落的黑暗,无边无垠。

他瞳孔了无生机转动两下,缓缓停在跟黎渡姝脸颊相距几寸的地方。

“……谁?”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从容,但仔细一回味,便不难发现其中隐隐藏着的一丝颤。

天地好似化为一片虚无,睁眼闭眼没有区别,只有模糊不清的黑白交界在眼前,可能是床头放的小油灯。

幸好即使卫雪酩耳边一阵嗡鸣,鼻尖还是准确嗅到了一股香气。

茉莉芳香。

是黎渡姝。

难怪江沉不进来,敢情是搬救兵去了。

指尖碰到那一抹光滑卫雪酩就已经察觉不对劲,但本着警惕本性,以防刺客偷袭,他还是收着劲按了下去,提防来人会武功。

不料那只手笨得可怜,躲也不躲。

薄唇上下狠狠互相碾,卫雪酩眉心舒展不开。

若是黎渡姝那样细嫩肌肤,这时手上估计多五个指印都是轻的,不知道骨头有没有碎。

“抱歉,”耳边一阵堵塞,实在听不清黎渡姝说了些什么,卫雪酩缓缓摩挲那一块幼嫩肌肤,

“我……不知是你。”

小心翼翼两只手把女孩手腕托起来,仔仔细细从指尖捋到手肘,确认骨头完好无损,卫雪酩松了一口气。

可男人薄唇紧抿,清隽脸上看不清神情,原本严肃凌厉的五官更显不近人情。

两人之间隔一个身子的距离,却好像远隔着千山万水。

“坐,等会让江沉请大夫给你看看。”

“大夫来了,”江叔抬手敲两下门听到里面没声音,也不奇怪,直接推门进,

“大小姐辛苦,主子,贺大夫……”

江叔的嘴慢慢张开,越来越大,简直能吞下一个鸡蛋,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是不是不应该在门口,应该在院门,不对,他就不应该在将军府。

主子跟大小姐的手怎么牵在一块?

不对,大小姐怎么坐在床边?

这还是他们那个爱洁,冷面冷情,拒人千里的主子吗?

糟了,他不会坏主子好事儿了吧?

可主子和大小姐两人看似有点什么,实际上好像也没有什么。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身位,也只是牵手,没做什么别的。

最重要的是,江叔猛然醒过来,怎么他进屋以来,还没有挨主子的瞪啊?

再瞧,不得了,主子好像才注意到他们进来似的。

他缓缓抬眸,那一双平日里亮如寒星的丹凤眼里好像被布蒙住,一片灰茫茫,看不到焦点。

江叔的心猛然沉下去。

也顾不得插科打诨,缓解气氛,连忙把身后面净无须的小白脸请进来。

气氛一度诡异,隐隐浮动着秽物和檀香杂糅的气息。

贺莱上前两步,蹲在床边把脉,神色愈发凝重。

“大小姐,”江叔悄摸两三步走到黎渡姝旁边,近了,才发现女孩眼角的红,他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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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么,我们先出去?”

难道是主子病中情难自抑,一时间强迫了大小姐不成?

江叔心里的头摇成了拨浪鼓。

主子不是那样的人。

主子悄摸把大小姐放在心里半生,仍保持着距离,怎么会一次生病就破了规矩。

而黎渡姝出来后也没有哭哭啼啼,只是眼角隐隐还渗泪,她冷静擦了擦。

“江叔,二爷貌似不太对劲,他……”黎渡姝几经措辞,终究不忍当江叔的面说卫雪酩坏话,

“貌似把妾认成了别的人。”

一说这个,江叔松了口气,随即又立刻提起来,小幅度吸气,“大小姐,没受伤吧?”

实在是主子朝中明里暗里树敌太多。

以安王为首的安王党几次三番派人来刺杀不成,虽然被他们的人拦下了,但百密一疏。

有一回还真给刺客偷摸溜进了房间,还扮作江叔的模样,大摇大摆骗过了旁人。

也没听到里屋叫喊。

翌日清晨,江叔照例服侍卫雪酩起身。

发现人靠在床边,素白内袍沾血,眼帘微阖,见他过来,眼底立即迸发出锋锐的光。

江叔当即跪倒在地请罪。

卫雪酩一晚未眠,江叔也狠狠挨了几百军棍,倒是自愿的。

从今往后,无论是江叔还是卫雪酩,都留了个心眼。

江叔可能还好,卫雪酩则是无法接受睡觉或病中有人进他屋子。

就算是江叔都被误伤过好几回,即使皮糙肉厚,难免也有淤青。

而大小姐细皮嫩肉,被那么粗暴对待还得了。

江叔眼底的关心做不得假。

一股暖流涌上黎渡姝心窝,她抿嘴,微微摇头,“无碍,许是我没规矩惯了,

“二爷嫌弃,往后妾在江叔的指引下进去,或者在门口多候一会就是了,只是,妾有个不情之请。”

江叔还当是小虎上学一事。

在卫家军浴血奋战过,江叔武功也不差。

自然能看出来小虎习过武,无论是呼吸还是走路姿态都异于常人。

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再说了,如今大祈民风开放,又因抵御外敌,提倡无论男女,有才者,朝廷一并录用。

是以国子监中三品以上官员女儿就读的也不少,不过大多只是为钓一个好夫婿。

若是要给小虎找个好夫婿,那也不难,江叔拍拍胸脯,“小虎小姐的事儿,大小姐放心,

“我会去跟主子提,主子若不愿意,我厚着脸皮,多问几回就是了。”

“谢过江叔,”黎渡姝并未发觉自己眉眼一直没舒展开,她轻咬内唇,

“只是方才进屋那位大夫看着挺面生,那位是……?”

江叔也有些犯了难。

贺莱是军医,不少人都知道。

但这小子身份特殊,毕竟是大祈跟西域的混血。

在京城中一言一行都还挺引人注目,主要是,贺莱也隐约代表了主子。

但看主子对于大小姐的紧张程度,大小姐不仅代表主子,简直就是主子眼珠子。

于是稍一权衡,江叔略带犹豫,半推半就道,“他是卫家军军医,叫贺莱,

“你也看到他容貌异于常人了,他身上有一半西域血统,但绝不是探子这些,

“这一点,大小姐尽可以放心。”

“谢过江叔,这便是妾方才想请问之事。”黎渡姝施施然行礼。

再次谢过江叔愿意替小虎说话,黎渡姝许诺下回送些自己做的桂花糕来,便告别了。

转过身去,疑惑好像蜘蛛结网一样,缠遍黎渡姝心头每个角落。

那个大夫她不认识。

但是那个大夫,却跟四年前五福寺中站在银面具旁边之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巧事。

除去双胞胎之外,便只有一个可能。

他们是一个人。

那,四年前,贺莱出现在五福寺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身边,会不会说明,他认识那个男人。

印象中有关赵惜的可能性渐渐远去,好像记忆中的人已经淡了。

只留下那句冷冷的嗓音。

仔细想,卫雪酩也有几分……像。

手里帕子被慢慢绞紧,像什么呢。

有点像,她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正在被贺莱好一顿数落,“您的身子经不得这么糟蹋,来,您先起身把药喝了,

“往后,这药的分量又要加重了,也不知道您这身子底子受不受得住。”

“哎……”江叔紧皱着眉,发出第四声叹气。

贺莱的身份不算太秘密,不过,大小姐问这个干什么。

江叔挠了挠头,没想明白。

好像心里有一个结堵在那儿,一时间想不通。

江叔实在没法不想,只能暂时把它放心底了。

【作者有话说】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六韬·龙韬·军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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