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起疑

卫雪酩并不知自己险些要跟陛下离心了。

他正在皱着眉头,挨贺莱的训。

反正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贺莱表情凝重,主子太过劳碌,且情绪波动太大,如此下去,说不定三年五载都难撑。

“您说您什么时候进宫不行,为何非得今儿去,”贺莱特意在卫雪酩服药耳聪目明之后,在他耳边念叨,

“宫里又不能坐轿,皇帝老儿也老是难为您,您郁结于心,这病还怎么好?”

“好啦好啦,少说几句,”江叔一如既往和事,他又转头看向卫雪酩,

“主子,小莱也是一时情急,毕竟他还是关心您嘛。”

贺莱长吁短叹自己对牛弹琴,却冷不丁听到了一句淡淡的“那神医姓甚名谁,何处能找。”

贺莱简直激动的要蹦起来,这妥妥证明主子有求生想法,而不是打算苟延残喘了。

可激动之后,贺莱也慢慢变沮丧,“传闻这神医姓慕,医术神乎其神……”

“重点。”卫雪酩毫不留情打断。

贺莱吐了吐舌头,“就是,目前没人知道他的踪迹,需得慢慢打听。”

“打听一个卫家军的军医?”闻音阁张老板接到清风传来的消息,有些惊讶。

清风板着一张脸,“这是主子的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赵妍的脸黑成锅底。

跟赵大老爷一核对,她才发现,引她至五福寺那个侍女,根本不属于永安侯府。

“估计是被人算计了,”赵大老爷一向温吞,却不为人所知干了很多违背礼法的事儿,眼底沉郁,

“你技不如人,收手吧。”

“怎么可能?估计就是那个姓黎的干的好事儿,父亲,你就这么看着我被人欺负?”

“那老子还能怎样,老子的妻子和儿子都被弄到大牢里去了,还管得了你?”

赵大老爷也跳脚了,他平生最讨厌别人说他不作为。

虽然他真的没什么作为。

但赵妍作为他的女儿,不捧着他,反而还故意激将,这不是为人女儿该说出的话。

至少赵大老爷是这么认为的。

“哇哇……”赵妍吓出两行泪。

嚎哭响彻屋子,震得灰尘簌簌落,却再没有赵大夫人无措的一双手。

只有赵大老爷冷冰冰的,“出去哭,最好嚎的整个京城都塌了,让所有人一起跟我们住破瓦房!”

赵妍一吸鼻子,吓得抽泣都不敢出声。

“父亲,”她肩膀缩着,鼻涕泡还挂在上唇,脸上却已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妍儿知错了,还请父亲莫要计较。”

“他不要计较,我还要计较。”来人正是唐清舒。

她是被几个人舒舒服服抬到京郊的,一路上吸引了不少饿狼的般目光。

赵妍一看到唐清舒还有人服侍,眼睛都绿了,“清舒姐姐,你还有银子?”

自然是唐清舒把自己几件体己当了,才来的银子。

若是以前,唐清舒早就毫无保留,完完全全跟赵妍说了。

可她现今面若寒霜,“妍妹妹不会还在惦记我身上剩的那一点点东西罢,

“撺掇我去将军府闹这一通,还不够吗?”

“谁说我撺掇你了?分明是你自己去的,你自己说要找个住处,我只是给你提供方法而已,

“你听,是你的,不听也是你的,为什么能把错揽到我头上?”

两人大眼瞪小眼,眼睛里好像都要迸发出怒火,牙齿咬得咯咯响。

唐清舒只恨自己不会武功,不能一个拳头砸在赵妍身上。

赵妍也气唐清舒藏私不拿出来用,“清舒姐姐,我自问对你还不错吧,

“永安侯府有什么消息,我一向是最先给你报的,你让我跟哥哥说,

“五福寺那次黎渡姝才是纵火凶手,我也说了,这些年我一直帮我撮合你和我哥,

“要不然,你的肚子是怎么大起来的?你现在就算藏着银钱,到时候孩子生下来,

“还得仰仗我跟父亲去带,既然孩子都要姓赵,那你也是我们赵家的人,

“你的钱自然就是我们赵家的钱,真不知道你还藏着,有什么意义?”

唐清舒按了按心口,暗中庆幸,还好自己提前有防备。

也是多亏黎渡姝点醒,要不然,她尚在梦中。

“呵,”唐清舒眼底弥漫出一抹失望,

“做梦,你就跟你坏掉的名声过一辈子吧。”

言毕,唐清舒冷冷吩咐那几个抬软轿的人,“走。”

唐家在西域混战时刻落寞过,但卫家军班师回朝,唐家的商队也回来了。

在京郊附近有了屋子,是她方才糊涂,居然没想到,竟是要去信赵妍。

唐清舒轻轻看了一眼已经有了些形状的肚子,心底一片愁云惨淡。

唐家虽说商贾世家,但又重礼法,她未婚先孕,还不知能不能跨得进去家门。

将军府那边,映雪夫人感慨,自己终于能跨得进雪霁园的门。

“你们这儿真是难得能来一回,”陈映雪絮絮叨叨,跟江叔说道,

“真不知道我想看自己的儿子,居然还得得到许可才行了,

“真是,一转眼就大了,不像小时候那么……好糊弄。”

好吧,其实小卫雪酩也不好糊弄。

想把他打扮成女生,他虽然任由施为,但总在事后冷不丁冒出一句,“母亲这么想要个女儿。”

惊得陈映雪手都快不稳了,给他梳发髻的动作越来越缓,嘴角慢慢挂上一个有些尴尬却还不算失礼的微笑。

真是的,就不能不说出来吗?

给亲娘留点脸。

卫雪酩这回还算给足了陈映雪脸,不仅把人请了进来,还穿上外袍,坐起身来,亲自接待。

陈映雪本来满腹怨气,甚至还带着替黎渡姝质问的心。

结果一进来,看到自己儿子那一张虚弱苍白的脸,那些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难怪见不得人。

“你这一回……病得很重?”

陈映雪眼睛盯着卫雪酩,实际却看向贺莱。

她认识这小家伙,大祈与西域的混血,据江叔说,还是卫雪酩一力将他保下。

“回夫人的话,”贺莱不卑不亢,上前行了个礼,

“主子只是旧疾复发,并不影响,仔细调理,便不会有大碍。”

这一下就把陈映雪气得瞪眼,“那你还不理姝儿,让人家难过了那么久,

“那我不管,你既然都快大好了,那好了之后亲自拿上礼品,上西苑赔礼去。”

“赔礼,”卫雪酩微哂,深邃眼眸凝在黎渡姝身上,一字一顿,

“小虎……可以去国子监上学了。大小姐,可还满意?”

“妾在此谢过二爷了。”黎渡姝不卑不亢道。

旁边小虎倒是一蹦三尺高,“太好啦,漂亮哥哥果然是大好人!”

江叔也松了一口气,他们主子果然是言出必行,昨儿才答应夫人给大小姐赔礼,今儿这不就来了。

但一看到黎渡姝,贺莱皱着眉头的样子跃然江叔眼前,“主子不愿夫人知道他的病情,

“可我们总得关注一些,不然主子为她们考虑了,可谁为主子考虑呢?”

黎渡姝的确在为一个人考虑,为的是黎老娘。

昨儿不仅陈映雪给黎渡姝带来卫雪酩即将赔礼道歉的消息,小虎也疾风一样吹进来。

“姐姐、姐姐,娘好像恢复了些意识了,你快来!”

小虎虽然跳脱,但大多时候都算稳重,她这般叫唤,黎渡姝停下手中铺子的账,跟过去。

黎老娘眼神苍老,却好像饱含千言万语。

她的脸因为饱经风霜皱痕遍布,分明年纪也没有多大,可常年做农活,手指和脸都粗糙。

“小虎,”黎老娘说出黎渡姝自认识她以来,最长的一段话,

“你从今往后,就叫黎离恨,黎大小姐,你是金尊玉贵的身份,

“好好活下去,辛苦你了,孩子。”

最后一个音落地,黎老娘好像被人抽去丝线的傀儡,直直往后仰倒。

黎渡姝和小虎连忙上前接住,才没有让黎老娘砰一下倒到地上。

“姐姐,娘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江叔扯了扯嘴角,倒是真心实意朝小虎笑,

“学堂里边,大家基础都好,你半路进来,听不懂很正常,不会的话,多问问夫子和同窗就是了。”

小虎和江叔这边其乐融融,黎渡姝犹豫一下,邀卫雪酩细谈。

某人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二爷以为,这种情况会是怎么回事?”黎渡姝将黎老娘的情况说了个七七八八。

但终究没有和盘托出,虽说求人帮忙该把情况说清楚,但也不能毫无保留。

可话出口那一刻,黎渡姝本人也是一怔。

分明可以找张老板商量。

或者跟小虎两个人讨论着也能行,为何,自己会首先想到卫雪酩。

明明闻音阁那边数次传来消息,需要警惕卫雪酩。

此人高深不可测,若不能交好,定要第一时间远离。

于是乎卫雪酩稍一沉吟,黎渡姝自己接上了自己话头,“二爷平日事务繁忙,

“这点小事,便不劳烦二爷上心了,二爷就当听件怪事,解解闷。”

岂料卫雪酩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嘴角轻轻翘起。

“令堂如今有了好转的迹象,自然是极好的,若承蒙不弃,可以让贺莱跑一趟。”

黎渡姝眼帘微抬,心尖一动。

男人此番没坐轮椅,两人相隔一个身位,同是站姿,隐隐有一种熟悉感蔓延在黎渡姝心头。

怎么感觉此情此景,跟四年前五福寺那一个走了水的夜晚这样相似。

寒风没有弥漫进来,反而是香炉的气息慢慢将两人包裹,好像两人与世隔绝。

缓缓,黎渡姝不偏不倚对上男人深邃,看似无情的眼,“四年前,二爷可曾去过五福寺?”

【作者有话说】

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型世言》

大眼瞪小眼。——《艳阳天》浩然

一蹦三尺高。——《汾水长流》胡正

恭敬不如从命。——《笋谱》释赞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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