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萧策安退出勤政殿后并未走远, 反而在鬼使神差中留在了殿门前,他想听听蒋雨之能说出什么鬼话来诓骗父皇。

没走上几步,却是被老内侍拦住了靠近的脚步。

“太子殿下, 皇上在和蒋娘子商议要事。”

“有什么要事是我不能听的?”

见着拦在自己面前的手,萧策安侧头怒目瞪着老内侍, 只觉得这人仗着伺候自己父皇年头久了, 开始倚老卖老起来,简直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太子殿下, 老奴得提醒您一句, 这话逾矩了。”老内侍提醒道。

“你!”

萧策安听到这老太监给自己安了个逾矩的名头, 一时间只想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却不料勤政殿内传出来一阵开怀大笑。

父皇这是不打算赐死蒋雨之了?

萧策安正想着,便见殿门被人从内里开启。

原先还被赐了毒酒的蒋雨之,现下完好无损地走了出来,向着他和老内侍所在的方向点了点头。

萧策安甩了甩衣袖,将手背在身后, 摩挲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想着蒋雨之一会要与他说些什么话。

可是蒋雨之却直接略过了他,一开口就是向着老内侍说话:“公公,这宫内的路我还不太熟识,还请劳烦您送我出宫。”

“孤正好也要出宫, 蒋娘子不若随孤一道?”萧策安抢先道。

老内侍不可置信地瞄了萧策远一眼, 那神色仿佛像是听了什么鬼话,这位太子殿下方才不还要急匆匆地闯进殿内么, 什么时候打算出宫的?

这下,蒋雨之即使想忽略萧策安的存在,也是不能够了。

“那便麻烦太子殿下了。”

当着老内侍和皇帝的面, 她也不能完全不顾太子殿下的颜面,所以蒋雨之最终还是应承了下来,想着也可以让老内侍少走一趟。

与老内侍道了别后,蒋雨之便和萧策安一道,往宫门的方向去了。

一路上二人静默无言,蒋雨之也浑然不觉得尴尬,没事瞧瞧路边的珍奇异草,再打量打量路过的小宫女和小太监,就是没一点想和萧策安闲聊的打算。

反正是他自己送上门来,非要和自己走一路,那便要忍着自己的无视和不喜。



人直到走到了皇宫的夹道内,萧策安这才终于忍不住,和蒋雨之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蒋娘子,孤奉劝你一句,安安心心做个妾室,余生才能安稳无虞。”

蒋雨之瞥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什么该死的杂碎一般。

“奴家与睿王爷之间的家事,好像并不在太子殿下的管辖之内。”蒋雨之平静回怼,一点也没把萧策安放在眼里的意思。

萧策安此时的脾气,倒也没像在老内侍跟前那般一点就着。

他放低了步速,和蒋雨之并肩走在一起,故意让自己的影子和蒋雨之的影子在一处。

远远瞧着,那影子倒像是一对亲密无间的恋人。

萧策安心中莫名地畅快了些。

“蒋娘子每一次的不安分,都要连累孤的二弟受一次苦,难道还没幡然悔悟么?”

可他的心情虽然畅快了,但并不想蒋雨之也跟着畅快,反而故意出言刺激她、暗示她。

如果她接下来还是打算站在萧策远的身后,明里暗里都和自己对着干,那么像今日这般恐怖的事情,依旧会再次发生。

他想来都是想到什么便做什么,一如今日他心血来潮,让自己的随从趁乱捅她一刀。

这是在威胁她?

蒋雨之心中嗤笑一声,随即故作不解道:“太子殿下,奴家听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意思是孤在奉劝蒋娘子,不要妄想能在孤的眼皮子做任何小动作,否则今日受伤的是睿王,明日受伤的,可指不定是你身边的哪位了。”

萧策安神色如常,带着她往宫门的方向走着,身后跟着的宫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蒋雨之闻言,故意装出一副面色沉重的模样,嗫啜着问道:“敢问太子殿下,今日睿王遇刺一事,是您...”

见到蒋雨之终于露了怯,萧策安一时间只觉得她不过是个纸糊的老虎,也就在倚翠楼的那夜,仗着自己身后是萧策远,摆了摆威风架子。

如今萧策远躺在床上生死不明,她又有什么倚仗可言?

“蒋娘子,有些事情你心里有数便好。”

萧策安点到为止,不欲把所有的事情都说破,只是婆娑着大拇手指上的扳指,慢慢煎熬蒋雨之那颗脆弱的心。

抵达宫门之前,萧策安都在用眼睛余光观察着蒋雨之的反应。

身边这娘子一直在搅弄着手里的帕子,时不时轻咬着嘴唇,整个人颇有些坐立不安。

直到二人走到了宫门外面,萧策安终于等到了蒋雨之开口。

“太子殿下,如果睿王能够醒转,奴家会劝他尽快去封地就藩,还望您能高抬贵手,留睿王和奴家一条性命。”

蒋雨之言辞十分恳切,加上此刻那一双凄怨无措的眼睛,萧策安倒是信了她是真的开始害怕了。

“娘子这话与其和孤说,不如寻个机会在父皇面前陈情,想来用处会更大些。”萧策安说完,也不待蒋雨之会作何反应,自行扔下她一个人,自行上了马车离去了。

蒋雨之在宫门前站了半晌,直到萧策安的马车渐渐地变成了一抹黑点,方才把脸上的怯懦和不安通通抹掉,恢复到以往冷静自持的模样。

萧策安还真是没什么沉稳的心气,自己不过在皇帝面前说了几句悄悄话而已,这人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胁迫上自己了。

好在自己已在皇帝面前提及就藩一事,以后萧策安要是问起来,皇帝和自己的口径都是统一的,可以暂时先把他糊弄过去。

不过,这些也不过是给萧策远争取时间的借口而已。

太子和李知颜几次三番的挑衅与为难,她可是一一记在心里,绝不可能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既然太子这个骨头不太好啃,那不如先从李知颜这个为虎作伥的小人开始!

*

林雪融在听雪楼内待了一整个白日,等到太阳落了山之后,才扭动了书架上面的机关,顺着刚刚建好的斜坡,一点点地下到了地底的密室之内。

“呸!”负责审问的打手面对着一具血肉迷糊的身体,十分厌弃地往地下啐了一口唾沫,“你到底说还是不说?!”

“就算是打死我...我也不会说...”

柳君川整个人奄奄一息,说话都已经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可是依旧不肯把女尸的下落交代出来。

“妈的,别的小倌一打就求饶,你骨头是真特么硬!”

打手破口大骂,一抬手把鞭子甩到了身后,就势又要毒打在柳君川一顿,可鞭子还没来得及落在他的身上,二人身后便传来一阵车轱辘的声音。

是那个神秘公子又来了。

柳君川听到这个声音,用了些力气才抬起了头,一度还扯到了脸上的刀伤,然后便见林雪融自行推着轮椅,一点点地走近了他所在的位置。

随从也是听到了他的动静,紧忙把染了血的鞭子收了回去,接着几步走到林雪融跟前,向他汇报着审问的进度。

“雪公子,这小倌的嘴实在是太硬了,鞭子烙铁什么都用了,可还是没能撬开他的嘴,您看这该如何是好?”

林雪融手指敲了敲轮椅上的扶手,随即透过随从的肩膀,见到了柳君川那一副肮脏狼狈的模样。

透过眼前的层层血污,柳君川只见得他忽然见皱起了眉头,面露厌恶道:

“晚上再问一轮,如果还是不肯招认的话,直接打死扔到乱葬岗,别再让我看见。”

林雪融推着轮椅急匆匆地退出了密室,留下审问的随从和几近昏迷的柳君川留在原地。

审问的随从实在是揣摩不出他们公子的心思。

早说可以把人打死啊,他直接动手把人给勒死就完了,和他磨磨唧唧半天,什么都没审问出来,简直就是在浪费时间。

打手实在没有什么耐心再和柳君川耗下去,左手顺着鞭子的把手捋了下去,与右手一起在胸前形成了一个半圈。

“小子,爷爷今晚也不继续折磨你了,现在就给你个痛快,送你下黄泉。”

打手一脸邪笑地走到了柳君川身后,将手中的鞭子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柳君川认命地闭上了眼睛,只期望着后续负责搬抬自己尸体的人,行动间别把自己胸前的耳坠弄丢了。

林雪融没有立刻回到听雪楼,反而是在漆黑的密道之内静静坐了片刻,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缓了下来。

柳君川方才那副狼狈的模样,莫名地让他想起了当年被欺压的自己。

那年他也是如同柳君川现在这般,被人抓到了牢狱之内,硬生生地被严刑拷打了多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也是从那时他的身体便虚弱至此,根本不能像年少时那般进行大幅度的动作,什么蹴鞠、爬山、骑马,现在通通都和他没了关系,如今只能像雪中一座毫无生气的冰雕,被束缚在听雪楼的高阁。

林雪融攥紧了放在扶手上的手,在黑暗中磨着牙道:“这种事情,永远都不会再发生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