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自深深处

“说起来,你们心内科最近忙不忙?”萧逸可自知失言,决定转移话题。

“还行,”陈卓帆看了一眼四周,嘶了一声,“前几天我接诊了一个有肺动脉高压史的病患,她的家属……我怎么觉得好像在里见过?”

萧逸可来了兴致,“驻唱?还是顾客?”

陈卓帆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很年轻,长得也不错,”他看向萧逸可,

“你最近不忙?你怎么用空和我喝酒?”

萧逸可弯了一下唇,“萧青阳每逢周末必回家,我今天解放了。”

陈卓帆笑了,“那你那个小创始人呢?”

萧逸可撇了撇嘴,“我的小创始人也不不见了。”

“他去哪了?”

“我哪知道,”萧逸可抱怨,“人家又不会做什么事都跟我报备,反正这个周末也跟萧青阳一般消失不见了。”

“那就别只在家窝着,”陈卓帆建议,“周六你睡一天,周天你跟我去爬个山,咱们这个年龄,不运动,小心猝死。”

“年龄”这个词触动了萧逸可的心思,他喝光酒,狠狠瞪了陈卓帆一眼。

而与此同时,被两人念叨的周煜正骑车拐进一条昏暗的小巷。

他把自行车锁在一栋破旧的筒子楼下,走进墙皮剥落的楼内。

楼梯逼仄,灯泡无人修理,他走过漆黑一片的楼梯,走过长长的楼道,经过一个又一个不同住客的房门,停在一扇老旧的防盗铁门前。

他取出钥匙,插进锁孔,单薄的防盗门支呀一声打开。

一股老旧房屋特有的、混杂着淡淡中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周煜摸索着按开墙壁的开关,惨白的灯光忽闪了两下,照亮室内。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一张旧沙发和一个折叠饭桌挤在一角,不远处,唯一一间卧室门内传出零星的咳嗽声。

周煜反手轻轻带上门,向着那间卧房走去。

一个骨瘦如柴的苍老妇人倚在床头,听到开门声,向他看了过来。

“小煜来啦?”

“老师。”

周煜应着,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到床边那张破旧的木头茶几上,从里面取出三盒药,放在妇人手边,“这是下个月的药,一天三次,一次两片,我都分好了。”

妇人伸出干枯的手,没接药,而是轻轻摸了摸周煜的头发,“怎么又瘦了?”

周煜笑了笑,“是长高了,看着瘦。”

妇人却摇了摇头,“我跟你讲过,没必要为我治病的……”

“没事,我不累,”周煜拉过一张矮凳在床边坐下,向妇人露出个笑容,“老师,有个好消息想告诉您。”

妇人果然勾起兴趣,“什么好消息?”

周煜道:“我找到了您用这个药的便宜渠道了,才两千块一盒,以后您不用担心咱们买不起药了。”

妇人沉默片刻,双目流露出厌倦,“两千块……一个月下来,也不是小数……小煜,你什么时候能不管老师?”

周煜起身,坐到床侧,握住她的手,“您别这么说,我能挣钱。”

妇人偏过头,十分萧索地闭上目。

周煜道:“如果不是您把我领回学校,让我跟您回家,吃上饱饭,帮我申请资助鼓励我上学,我现在恐怕还不知道在哪里当小偷呢。”

少年清浅的话语让这个年迈的老教师地挤出一个复杂的神情,她叹了口气,道:“你欠我的,早就还上了。”

周煜摇了摇头,“您当年收留我时,也没想过我有朝一日会还您的情。”

他握紧妇人的手,声音平静,“只要我还有能力,只要我还能挣到钱,我会一直给您养老。”

话题到这里已趋于沉重,对于这个青年丧夫、中年丧子的可怜女人,学生的报恩之情在她这具病躯之下,究竟是感动多些,还是愧疚多些,谁也已经说不清。

妇人不欲再谈这个话题,试着转移,“上了大学,交女朋友了没?”

周煜道:“没有。”

“你也该到年纪了,”妇人笑了一下,“就没个喜欢的姑娘?”

周煜垂下眸,将妇人的手牵进手中,轻轻摩挲了片刻,轻声道:“有……喜欢的人。”

妇人道:“那就去追呀……”

周煜轻轻笑了一下,“不行。”

“怎么不行?”

周煜没有回答妇人,而是起身,帮妇人盖好被子,“别问啦,早点休息,药要看清楚包装,吃法跟先前的不一样,别弄混了,我先给你放冰箱。”

“不好意思了?”妇人笑着说。

周煜帮她把枕头调整好,抓起床头的药盒,为老师关上灯,走出房间。

苍白的灯管再次忽闪了一下。

这套狭小逼仄的房子,除了身后的那间卧房,就只剩下这样一个近乎走廊宽度的狭窄客厅。

窗户下的一角搁着一个电磁炉,那是老师平时做饭的地方,一旁还有一个老旧的电冰箱。

这是老师租的房子。

她的房子,她的积蓄,都填给了那两位因重病先她而去的亲人,如今剩下的,就只有每月微薄的退休金,一身病痛,以及他这个学生。

周煜走到窗前,打开冰箱门。

冰箱昏黄的灯光幽幽亮起,照亮内壁难以清除的陈年黄渍,左上角的格子里,是一排昂贵的药品。

司来帕格。

用于治疗肺动脉高压,一种慢性、进行性、致命性的心肺血管疾病,患者必须终身服药,否则会因心力衰竭死亡。

这药国内八千块一盒,一个月就要用掉三盒,这薄薄小小的几个小纸盒,是掏空这个家庭的魁首,也是周煜奔波于各类打工,疲于奔命而不敢有任何抱怨的原因。

而现在,他找到了替代品。

周煜把那三盒外观与其他药盒略有不同的药放进冰箱。

昏黄的灯光照在这三盒药上。

那是周煜自深夜的码头,从几个操着外乡话的人的手中取过的药。

违法的、从外国飘洋过来的、走私的药。

对讲机中男人沙哑的话语仿佛仍在耳畔,他说,如果要继续用两千块的价格拿这三盒药,他往后,就要参与他们的运输。

他查询过那些人为什么要他来运。

他是学生,可以放松警察的警惕,也方便在暴露时,把自己呈交给警察。

因为他与那些人的联系全部是单向的。

电话号码是虚拟的,他只能接听,无法回拨。幸福小区的地址估计也只是中转,一个靠走私发家致富的人,必然不会住在那种地方。

他只是一枚将把柄递到他人手中的棋子。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曾经幻想过,假如老师在他工作后再发病,他会不会就更游刃有余一些?

可惜没有如果,在他刚步入大学时,在他最无能的十九岁,上天告诉了他这则噩耗。

他甚至想过向别人借钱。

可这么高额的每月支出,谁肯借?他又拿什么还?

他切切实实在体会着走投无路的滋味。

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

他周煜从小就没有被老天优待过,他辍过学,干过偷鸡摸狗的勾当,流过浪,抢过路边摊的早饭,甚至谋划过……怎么杀死他的那位父亲。

考上A大只是意外,他的人生本就应该走上歧途。

这本应该是他早已习惯的事,可现在,他的内心却强烈的波动起来。

因为……他会辜负萧逸可的信任。

他把冰箱门合上,转身靠到冰箱上。

周煜从来不觉得自己脆弱。

他记得自己十岁之后就再没有因为挨打哭过,甚至到了后来,他学会了反抗,他会把砸向他的酒瓶劈手夺过,再毫不留情地、狠狠地砸向那个向他施暴的男人。

他会与其他流浪汉争抢食物,拼死护住自己好容易得来的一星半点的钱,受苦受伤也在所不惜。

可现在,他突然觉得自己变得脆弱了。

他靠着冰箱,盯着灰暗的地面,觉得眼眶发热。

如果没有人能给他过希望就好了。

如果,萧逸可不曾给他过希望,他就不用挣扎着去渴望,去渴望自己光明正直,不让他失望。

作者有话说:

章名《自深深处》,王尔德在困境之中写给同性恋人的情书,一本“不敢说出名字的爱”。

摸摸可怜的小煜的头

周三还有一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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