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挡刀

萧珏说到做到。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雄关的城门就开了。

九万大军倾巢而出,铁甲如墨,旌旗如云,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萧珏一马当先,影七策马在他身侧,寸步不离。

北狄人没想到大周的反击来得这么快。他们以为雄关苦战十多日,大周的将士们该休整了,该喘口气了,该让他们也喘口气了。

可萧珏不给他们喘气的机会。九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出雄关,扑向北狄的大营。北狄人仓促应战,阵脚未稳,被大周的铁骑冲得七零八落。

第一日,大周推进三十里,北狄退三十里。第二日,大周推进五十里,北狄退五十里。第三日,北狄人开始慌了。

他们的主帅发现,这支大周军队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的守军只守不攻,像一块啃不动的石头。可现在的军队像一把刀,锋利、迅猛、不要命。

而刀尖上那个人,穿着明光铠,披着玄色披风,一马当先,天子剑所指之处,大周将士无不奋不顾身。

第四日,大周收回了第一座失城。萧珏策马入城的时候,城中的百姓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他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大周的旗帜了,以为这座城要永远落在北狄人手里了。可天子来了,带着铁骑,带着刀,带着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希望。

第七日,大周收回了第二座失城。

第十日,第三座。

三城收回,萧珏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北方是天际线,是草原,是北狄人的老家。

九王爷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点担心。

“陛下,”九王爷开口,“三城已收,北狄元气大伤,可以——”

萧珏转过身,看着他,“不。”他说,声音不高,却很坚定,“既然朕来了,就绝不是收回三城这么简单。朕不止要让北狄元气大伤,朕要他再无反抗之力。”

九王爷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先帝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先帝还年轻,意气风发,带着大军征讨西域。

他说,朕要让西域诸国知道,大周不可欺。后来他做到了。

现在,他的儿子站在这里,说着同样的话,有着同样的眼神。九王爷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释然。

“臣遵旨。”他说。

大军继续北上,一路追,一路打。北狄人退,大周进。北狄人想停下来喘口气,大周的骑兵就到了。

他们被追得像丧家之犬,丢盔弃甲,尸横遍野。

到了第二十日,大周的大军已经打到了北狄腹地,兵锋直指北狄王庭。

而大周的十万大军,也只剩下了不到五万。可这五万人,是百战余生的精锐,是跟着萧珏一路从雄关杀到这里的死士。

他们不怕,因为他们相信天子。

建昭六年四月二十,北狄腹地。

萧珏站在北狄王庭的废墟上,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身后,大周的旗帜插上了最高处的土城,在硝烟中猎猎飞舞。脚下,是北狄王跪伏的身影,他的额头抵着地面,浑身发抖。

一个月。从雄关到北狄腹地,萧珏用了一个月。他带着大军一路北上,连破十二道营寨,逼得北狄王三次迁帐,最后在这片荒芜的草原上无路可退。

三日前,两军在草原上展开决战。萧珏把五万大军分成三路,左右包抄,中路正面强攻。

北狄人善野战,可他们没想到大周的骑兵比他们还猛。

影七率铁骑冲在最前面,刀锋所过,北狄骑兵纷纷落马。萧珏亲自擂鼓,鼓声响彻草原,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打了整整一天一夜。北狄人终于撑不住了,他们丢下了上万具尸体,残部向北逃窜。

萧珏没有停,他率军追了两天两夜。

北狄王无处可逃了。他跪在萧珏面前,双手奉上自己的金刀,那是北狄王的权柄,象征着臣服。

他说,北狄愿臣服大周,十年不再犯边,年年纳贡,岁岁来朝。

萧珏低头看着那把金刀,没有接。他的目光从北狄王身上移开,落在远处。

那里,是连绵的草原,天苍苍,野茫茫。他忽然想起雄关,想起九王爷站在城楼上等他,想起那些死在城墙上的将士,想起那些被北狄铁骑践踏的百姓。

十年,太短了。他要的是更久,久到北狄再也没有力气南下,久到这片草原上的每一匹马都知道,大周的边界不能踏足一步。

“十年不够。”萧珏开口,声音不高,却在风中传出去很远。

北狄王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看着萧珏。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那……那陛下的意思是……”

萧珏看着他,一字一字说:“三十年。北狄三十年不得南下一步。每年纳贡加倍。北狄王长子入京为质。”

北狄王的脸色惨白如纸。三十年,他的儿子去当人质,纳贡加倍——这是要把北狄压得翻不了身。

他想拒绝,可他知道,他没有拒绝的资格。他身后的王庭已经是一片废墟,他的将士们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若他摇头,明日这片草原上就不会再有北狄王了。

他叩首,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臣……遵旨。”

萧珏点了点头。他弯腰,从北狄王手中接过那把金刀。刀身很沉,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看了片刻,然后把刀递给身后的影七。

“收好。”

影七接过金刀,系在腰间。

萧珏转过身,准备离开。北狄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一切都结束了,这场仗打了一个多月,从雄关到北狄腹地,从守城到追击,从被动到主动。

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终于结束了。

萧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正要迈步——

一道黑影从北狄王身后的侍卫队列中暴起。那是一个北狄将领,身长八尺,虎背熊腰,手里握着一把弯刀,刀身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寒芒。

他一直在等,等萧珏放松警惕的那一刻。现在,萧珏背对着他,距离不过三步。

“大周皇帝小儿!”他吼了一声,声音像炸雷一样在草原上炸开,“去死吧!”

弯刀劈下,带着风声,直奔萧珏的后颈。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影七看见了那道黑影,看见那把弯刀,看见刀锋直奔萧珏而去。

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快,一步跨出,转身,把萧珏搂进怀里,用自己的背挡住了那把刀。

他没有时间拔刀,没有时间格挡,他只能用身体挡。这是他能做的,最快的事。

刀锋落下来的那一刻,影七听见一个声音:“小心!”是顾言。

顾言就站在他身侧,看见那道黑影的时候,他的身体也动了。

他不是冲向那个北狄将领,他的刀不够快,力不够大,他来不及。

他是冲向影七的,因为他知道影七是萧珏的命,影七不能有事,如果影七死了,萧珏会疯。

顾言扑到影七身后,用自己的背挡住影七的背。他不知道自己会怎样,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影七死。这是他对萧珏的忠诚。

然而,第三个人动了。

九王爷站在萧珏身后不远处。他看见了顾言的背影,那个背影太像了,像他记忆里的那个人。

一样的肩宽,一样的腰身,一样的把命豁出去时不管不顾的姿势。他的身体先于他的意识动了。他冲过去,挡在了顾言身后。

刀落下来了。

那把弯刀砍在九王爷的胸口。刀锋劈开铠甲,劈开皮肉,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顾言一背。

九王爷的身体晃了晃,他没有倒。他伸出手,攥住了那把弯刀的刀背,攥得死紧。

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来,顺着铠甲往下淌,把脚下的土地都染红了。他咬着牙,看着那个北狄将领,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大周……”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不是你能动的。”

他的手指松开,身体往后倒去。

“皇叔——!”

萧珏的声音撕裂了草原的寂静。他从影七怀里挣脱出来,扑到九王爷身边。

九王爷躺在地上,胸口的铠甲已经被血浸透了,血还在不断地从伤口里涌出来。

萧珏跪在地上,用手去捂那道伤口,可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怎么都捂不住。

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九王爷的还是他自己的。

“太医!”他吼道,声音都破了,“太医——!”

影七已经拔刀了。他的刀出鞘的瞬间,那个北狄将领的头颅就飞了出去,滚落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影七收刀,转身蹲在萧珏身边,看着他满手的血,看着他发抖的肩膀,看着他通红却一滴泪都没有的眼睛。

影七的心猛地疼了一下。

“陛下,”他说,“九王爷不会有事的。”

萧珏没有听见,他只是捂着九王爷的胸口,一遍一遍地说:“皇叔,你看着我,你看着我……你不能有事,你听见没有?你不能有事……”

九王爷半睁着眼,目光涣散,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可他的嘴唇还在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萧珏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硝烟和血腥,可什么都盖不住那一声轻得像叹息的话——

“长风……”

萧珏的身体僵住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