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伴驾

天蒙蒙亮,萧砚醒了。

他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帐顶,恍惚了一瞬——木头房梁,粗布帐子,不是魏王府那顶绣着金线蟠龙的天青帐。

他愣了愣,然后想起了昨夜的事。

客栈,刺客,满地尸体,那个比他高了很多的年轻皇帝,那碗热汤面。

他偏过头,看见赵铁还守在门口,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打盹打得辛苦。

萧砚看了他片刻,没有叫他,只是轻轻坐起身,把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衫拢了拢,靠着床头,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他觉得自己这步路走对了。

从封地逃出来的时候,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也许被刺客杀死,也许被皇帝的侍卫拿下,当成要挟父亲的筹码。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很糟。可他还是在夜里翻墙逃了出来,带着赵铁跑了三天三夜。

萧砚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魏王府的模样。

很大,很气派,朱门铜钉,石狮威严。可那座府邸里,本是没有他的位置的。

他的母亲是魏王府的一个侍女,父亲有一次喝醉了,在花园里撞见了她,就……事后父亲甚至不记得她的脸。

母亲怀了他,肚子大起来的时候,父亲大发雷霆,要灌她落胎药。是祖父拦住了。祖父说,生下来再说。

于是他被生下来了。

他记事起就住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里,一间小小的耳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伺候他的只有一个老婆子,耳朵不好使,腿脚也不利索,可那是唯一会对他笑的人。

他的母亲,他几乎没有见过。听老婆子说,母亲生他的时候伤了身子,没出月子就被赶出了王府,从此杳无音讯。

父亲更不用说了,他一年见不到父亲几次,每次见到,父亲都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样,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路边的野狗——嫌弃,厌恶,恨不得没有生过。

祖父倒是不嫌弃他,可也不在意他。祖父在意的只有一件事——魏王的爵位能不能传下去。

他八岁那年,府医查出父亲再难有子嗣。从那一天起,他被从那个偏僻的耳房里拎了出来,换了衣裳,换了住处,换了伺候的人。

祖父开始让他读书,教他规矩,教他如何当一个世孙。可他看得出来,祖父看他的眼神,和看一只配种的良驹没什么区别。

他只是一个工具,一个让魏王爵位不至于断绝的工具。

他十岁的时候,祖父开始让他参与一些府里的事务。

他做得很认真,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妥帖帖,祖父说他是可造之才。父亲却不高兴,说他“太露锋芒”。

他把父亲的话记在心里,从此收敛了许多,该藏的时候藏,该露的时候露,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知道,在这个家里,他不能太强,也不能太弱。太强了,父亲会忌惮;太弱了,祖父会失望。

他得像走钢丝一样,小心翼翼,一步都不能错。

然而他没有想到,祖父会蠢到那种地步。

那几个门客一来,祖父就像被灌了迷魂汤一样,天天想着“京城空虚”“有机可乘”。他劝过,不止一次。

他说皇帝御驾亲征是为国为民,他说北狄未平就内乱是自毁长城,他说大周的江山是太祖皇帝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不是靠趁人之危抢来的。祖父不听。

他去找父亲,父亲在喝酒,挥了挥手,说“你祖父自有分寸”。

分寸?他冷笑,祖父要是有分寸,就不会在漕运改制的时候使绊子,就不会被顾言一通收拾还不长记性。

他眼睁睁看着祖父一天天往死路上走,看着那些门客上蹿下跳,看着王府的兵马悄悄调动。

他知道,再不行动,他就完了。不是魏王府完了,是他完了。

祖父败了,皇帝会杀祖父,会杀父亲,会杀魏王府所有的人。而他,作为魏王府的世孙,也逃不掉。

所以,他来了。他把命押在这条路上,押在那个只见过画像的年轻皇帝身上。

现在他坐在这个简陋的客栈里,看着窗外的晨光,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忽然觉得,自己押对了。

隔壁房间里,萧珏正在穿衣服。影七帮他系腰带,手很稳,系得很紧。萧珏低头看着那只手,忽然说:“七哥哥,你觉得那个孩子怎么样?”

影七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系:“还行。”

萧珏笑了:“还行是什么意思?”

影七系好腰带,直起身看着他:“有胆量。有脑子。知道自己要什么。”

萧珏挑眉:“你这么看好他?”

影七没有回答,只是把外袍拿过来,帮他穿上。萧珏伸着胳膊让他穿,嘴里还在说:“你快说,为什么看好他?”

影七的手又顿了一下。萧珏看着他的表情,笑得更厉害了:“就因为他昨天看起来像我吗?”

影七帮他穿好外袍,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说:“今天也像。”

萧珏笑出了声,伸手捏了捏影七的脸:“七哥哥,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好听话了?”

影七没有躲,只是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萧珏凑过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吧,去看看那个孩子。”

萧砚听见敲门声的时候,正对着铜镜整理头发。他手忙脚乱地把木簪插好,转过身,门已经开了。

萧珏站在门口,逆着晨光,像一尊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他穿着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

“陛下。”他跪下,动作很利落。

萧珏摆了摆手:“起来,别跪了。收拾好了?收拾好了就出发。”

萧砚站起身,看了萧珏一眼,又看了他身后那个沉默寡言的侍卫一眼,点了点头:“侄儿收拾好了。”

一行人继续南下。

萧砚骑着一匹枣红马,跟在队伍中间。赵铁策马在他身侧,手还按在刀柄上,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四周。

萧砚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萧珏骑在马上,脊背挺得很直,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身边那个侍卫,策马在他身侧,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萧砚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个侍卫看皇帝的眼神,和赵铁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赵铁看他是保护,是职责,是“我答应了你母亲要照顾好你”。

那个侍卫看皇帝的眼神,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很重,很沉,像是把命都系在了那个人身上。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策马跟了上去。

京城到了。

城门大开,文武百官跪迎。萧珏策马入城,影七在他身侧,顾言在他身后。萧砚跟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不敢看那些跪着的人。

回京的第二天,萧珏就动手了。魏王的那点小打小闹,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那些暗中联络的将领,在接到萧珏的旨意后,连夜倒戈;那些调集的兵马,还没出封地就被拦了下来;那些上蹿下跳的门客,跑的跑,抓的抓,一个都没剩。

魏王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发现自己已经成了孤家寡人。

他坐在王府的大堂里,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浑身发抖。他想不明白,他准备了那么久,怎么会这么快就败了。

他不知道,他面对的,是一个刚刚从战场上回来的皇帝。

一个带着九万大军追着北狄打了一个月的皇帝,一个亲手砍过敌人头颅的皇帝,一个在死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的皇帝。

他那点小聪明,在这样的人面前,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圣旨是早朝颁布的。

“魏王萧策,图谋不轨,意图篡逆,罪不可赦。念其宗室之亲,免死,废为庶人,幽禁于高墙之内,终身不得出。”

殿中鸦雀无声。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求情,没有人敢替魏王说半个字。

萧珏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些低垂的头,声音很平:“还有一道旨意。”

殿中更安静了。

“魏王世孙萧砚,聪慧端方,明理知义,着即进宫伴驾。”

满殿哗然。伴驾,那是多大的恩宠?那是多少世家子弟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可这道旨意落在一个废王的孙子身上,没有人能想明白。萧珏没有解释,他只是摆了摆手:“退朝。”

他站起身,走出太和殿。影七跟在他身后。

殿外,萧砚跪着。他听见了那道旨意,从李内侍嘴里传出来的,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魏王削爵,终身幽禁。

他的祖父,从王爷变成了庶人。他的父亲,那个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的人,也将被软禁在封地,余生不得出府。

他应该难过,可他没有。他只觉得,一块石头落了地。

魏王世孙萧砚,着即入宫伴驾。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不是难过,是庆幸,是那种终于可以自己活着了的庆幸。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萧砚抬起头,看见萧珏站在他面前,穿着衮服,戴着冕冠,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都罩在一片金色的光里。萧砚愣住了。

“起来吧,”萧珏说,“以后,你就安心跟着朕。”

萧砚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很暖,暖得他鼻子发酸。

他站起身,仰着头,看着萧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嫌弃,没有厌恶,只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是接纳。

“侄儿,”他的声音有些抖,可他努力稳住,“谢陛下。”

萧珏点了点头,“以后可叫我皇叔,我给你重新安排了住处,去吧。”

萧砚跟着赵铁,往安排好的住处走去。

一路上,他看见了很多东西——金色的琉璃瓦,红色的宫墙,穿着各色官服来来往往的人。

他看见有人在看他,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猜度。他没有躲,只是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想起祖父,想起父亲,想起那个偏僻的耳房,想起那碗热汤面,想起萧珏对他说“以后,你跟着朕”。他的眼眶又红了,可他忍住了。

从今天起,他不用再躲在角落里,不用再担心被人嫌弃,不用再把命押在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上,他有家了。

虽然这个家很大,大得让他有些害怕,可这里有一个人,对他说了“起来”,对他说了“跟着朕”,对他伸出了手。

周砚走进自己新的住处,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他不自觉地笑了,带着一点羞涩,还有一点期待。

他期待,接下来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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