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昏迷

太医赶来的时候,影七的额角已经被血糊住了。伤口很深,皮肉翻开着,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太医手忙脚乱地要给影七止血,萧珏抱着影七,不肯松手。

“陛下,”太医小心翼翼地说,“臣等需要给皇夫止血,请陛下——”

“朕不走。”萧珏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朕就在这里。”

太医不敢再劝,只能硬着头皮,就着这个姿势,跪在地上操作。

影七的手冰凉冰凉的,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的手很暖,暖得像冬天里的炭盆。

萧珏握着影七的手,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渡给他。

萧砚跪在一旁,他想说“皇叔,让我来”,想说“皇叔,您歇一歇”,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这个时候,谁都不能把萧珏从影七身边拉开。

终于血止住了,可影七还是没有醒。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跪在地上,声音有些发虚:“陛下,皇夫的伤口已经止住血了,要赶紧回营账缝合伤口。”

萧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影七的脸,指尖拂过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那触感冰凉,凉得他心口发疼。

“回帐。”萧珏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侍卫们抬来软轿,小心翼翼地把影七抬上去。萧珏跟在旁边,手一直握着影七的手,没有松开。

萧砚跟在后面,他的腿还有些软,可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跟着。

影七被抬回营帐的时候,太医院院正已经等在那里了。

因为要缝合伤口,萧珏被院正强硬留在了账外。

留在账外的还有萧砚,他跪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手上还有影七的血,他低着头,看着那些暗红色的痕迹,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白狐从山石间蹿过,他策马去追,没有注意到头顶松动的岩石。

然后他听见影七喊了一声“闪开”,然后他被推了出去,摔在草地上,回头看见那块巨石砸在影七头上。

那声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掀开了,院正走出来,满头大汗,跪在萧珏面前。

“陛下,皇夫的伤……”他顿了顿,“头部受创,内有淤血,臣等已缝合了伤口。可皇夫迟迟未醒,淤血压迫脑部,臣等不敢贸然用药。但所幸没有伤及要害,性命无碍。”

萧珏的声音很平:“他什么时候能醒?”

院正叩首:“臣……臣不敢保证,也许几天,也许……更久。”

萧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营帐。

影七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血迹从纱布底下渗出来,洇出一小片暗红。

他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干裂,呼吸很浅,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萧珏在榻边坐下,握住影七的手,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

“七哥哥,”他的声音很轻,“你醒醒。”

影七没有回答。

那一夜,萧珏没有合眼。他坐在榻边,握着影七的手,一遍一遍地叫他。

有时候叫“七哥哥”,有时候叫“影七”,有时候叫“阿七”。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称呼都叫了一遍,可影七始终没有回应。

他看着他的脸,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像风,像随时都会断掉的丝线。

萧珏不敢睡。他怕一闭眼,再睁开的时候,这个人就不在了。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暗营的枯树下,那个少年把饼分给他。

想起那些年,影七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想起悬崖下,影七用身体护着他,说“真好,十九还在”。

想起城楼上,他第一次吻了影七。

想起封夫大典上,影七穿着礼服,走过文武百官,走到他面前。

他们走了那么远的路,吃了那么多的苦,好不容易才在一起。他不能有事,他不能——

萧珏低下头,把脸埋在影七的掌心里。

“七哥哥,”他的声音闷在掌心里,“你不能丢下我。你听见没有?你不能丢下我。”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夜风的呼啸,和帐中烛火的噼啪声。

萧砚端着一碗粥进来了。他跪在萧珏面前,眼眶通红:“皇叔,是侄儿的错。侄儿不该去追那只白狐,不该没有注意周围——”

萧珏打断他:“不怪你。”

萧砚抬起头,看着萧珏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萧砚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跪在那里,哭着说:“皇叔,您罚侄儿吧。”

萧珏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萧砚的头:“起来。你影叔不会希望看见你这样的。”

萧砚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身,把那碗粥放在萧珏手边。“皇叔,您吃点东西。”

萧珏摇了摇头。

萧砚没有再劝,他知道劝不动。他退到帐外,跪在那里,不肯离开,整整一夜。

他的膝盖已经没有了知觉,他的后背僵得像一块木板,他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可他不敢起来,也不想起来。

影七是为了救他才变成这样的。如果他不去追那只白狐,如果他不跑那么远,如果他不那么逞能——影叔就不会有事。

他恨自己,恨自己的冲动,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连累了一个不该被连累的人。

“皇太侄,”李内侍走过来,低声劝道,“您已经跪了一夜了,身子要紧,去歇一歇吧——”

萧砚摇头:“不。”

李内侍叹了口气,没有再劝。他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太侄,和他皇叔一样,认定了的事,谁都劝不动。

天色渐渐亮了。晨光从帐缝里漏进来,落在影七的脸上。

萧珏抬起头,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两条紧皱的眉头,像是在忍着什么,又像是在找什么。

萧珏看着他那副样子,想起很多年前,暗营的夜里,他发高烧,影七也是这样守着他。

“七哥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快点醒过来。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再也不会离开我。你不能食言。”

影七没有动。萧珏等了一会儿,等来的只有沉默。

“七哥哥,天亮了,你该醒了。”他的眼眶又红了,可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是皇帝,他不能哭。

影七还是没有回答。帐外,风在呼啸,吹得帐帘啪啪作响。

第二天,影七依旧没有醒。萧珏没有离开榻边一步。李内侍端来的饭菜,他一口没动。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影七,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道缝得密密实实的伤口,看着他那双始终没有睁开过的眼睛。

他给影七擦脸,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他。

他给影七喂水,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影七咽不下去,水顺着嘴角流出来,他就用帕子轻轻擦掉。

他给影七翻身,怕他躺久了生褥疮,每两个时辰翻一次,每一次都小心翼翼,生怕碰到他的伤口。

夜里,他趴在榻边,握着影七的手,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他在梦里喊“七哥哥”,喊得撕心裂肺,可影七听不见。

他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影七的手还握在他掌心里,还是凉的。他低下头,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第三天,帐帘被掀开了。

医正走进来,跪在榻前,给影七诊脉。萧珏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双微微皱起的眉头,心跳快得像擂鼓。

“怎么样?”他的声音很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稳底下藏着什么。

医正松开手,叩首:“陛下,皇夫脉象平稳,已无性命之忧。只是头上的伤……臣等还需观察。”

萧珏的心落下去一半,可另一半还悬着:“他什么时候能醒?”

医正犹豫,说应该快醒了。

萧珏问“应该”是什么意思,太医不敢回答。萧珏没有追问,他转过身,继续握着影七的手,继续守着他。

萧砚还跪在帐外。他的膝盖已经肿了,可他不肯起来。萧珏终于走了出来,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萧砚扶了起来。

“不是你的错。”萧珏的声音很哑,“起来吧。他醒了,看见你跪着,会心疼的。”

萧砚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站起身,腿一软,差点摔倒。萧珏扶住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歇着。这里有朕。”

萧砚摇了摇头,站在帐外,不肯走。

夜里,萧珏又做梦了。这一次,他梦见影七站在城楼上,月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照得像一尊玉雕。

他梦见自己走过去,握住影七的手,问他冷不冷。影七说不冷,可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他梦见自己把影七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说“七哥哥,你不要走”。影七说“我不走”。然后他醒了。

天快亮了。帐外有鸟在叫,啾啾啾,清脆得很。萧珏睁开眼,看着影七的脸。还是那么苍白,还是那么安静,还是那么……

影七的睫毛动了动。

萧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使劲眨了眨眼。影七的睫毛又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了。

那双眼睛有些涣散,对不准焦,转了转,又转了转,最后落在他身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他熟悉的东西——没有那种沉沉的、稳稳的、像是永远都不会变的光,只有他没见过的……陌生。

影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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