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有心试探

永平十五年秋,边城的叶子黄了。

草原上的草从碧绿变成金黄,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地响,天比以前更高了,云比以前更淡了,空气里有一种干燥的、清冽的味道,是西北秋天特有的味道。

萧衍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片金色的草原,他在这里已经待了一年多了,从春天到夏天,从夏天到秋天。

他看过草原上野花盛开的样子,看过暴雨如注、雷电交加的样子,看过夕阳把整片草原染成金红色的样子。

可他从来没有看腻。不是因为草原有多好看,是因为每次站在这里,他身边都站着同一个人。

顾长风站在他身后,他的目光也落在那片草原上,可他的余光,一直在萧衍身上。

“大哥,”顾长风忽然开口,“天凉了,回去吧。”

萧衍没有动。他看着远处,目光落在天边那片薄薄的云上,看了很久,然后说:“再待一会儿。”

顾长风没有说话,只是从肩上解下自己的外袍,走过去,披在萧衍肩上。

萧衍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偏头看着他。顾长风已经退回去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做过。

萧衍低头看着肩上那件外袍。袍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可很干净,带着皂角的气味,还有顾长风身上那种被太阳晒过的、暖洋洋的味道。他把外袍拢了拢。

“走吧。”萧衍说,转身往回走。

秋天是巡边最频繁的季节。草原上的草枯了,北狄人的马养得膘肥体壮,随时可能南下。

萧衍每隔几天就要带着人出去走一趟,看看各个烽火台的情况,检查一下边境线上的防线。

顾长风每次都跟着,骑马走在他身侧,不远不近。有时候路不好走,顾长风会先下马,牵着马走过那段路,然后回过头,伸出手,等萧衍下来。

萧衍握着他的手,从马上跳下来,两个人的手会握在一起,比寻常的时间长那么一两息。

然后松开,各自上马,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说什么,可那多出来的一两息,像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走累了,他们会在一处高地上停下来歇脚。顾长风找了块平整的石头,用袖子擦了擦,让萧衍坐。

萧衍坐下,从怀里掏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顾长风。顾长风接过去,大口大口地吃。

萧衍看着他那副吃相,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慢慢嚼着自己手里那半块饼。

顾长风吃得快,几口就咽下去了。他擦了擦嘴,看着萧衍。萧衍还在吃,一小口一小口,嚼得很慢。

顾长风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吃饭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觉得这人吃饭跟绣花似的,现在还是这么觉得。

可他不觉得慢了,他觉得,这样慢慢吃,挺好。

那天傍晚,两个人在院子里喝酒。月亮从树梢后面慢慢升起来,圆圆的,亮亮的,像一盏灯。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喝着酒,看着月亮。和从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又和从前不一样。

顾长风喝了一大口,放下碗,忽然开口:“大哥。”

萧衍看着他:“嗯。”

顾长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成亲......是什么感觉?”

萧衍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看一眼顾长风,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萧衍的声音很平。

顾长风看着碗里的酒,酒面上映着月亮,晃晃悠悠的。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成亲的时候,没什么感觉。”

萧衍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端着酒碗,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就那样端着,看着顾长风。

顾长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碗酒上,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村里人都说,成亲是人生大事,一辈子就这么一回。可我那天,一点感觉都没有。拜堂的时候,心里在想别的事;洞房的时候,心里也在想别的事。”

他顿了顿,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我不知道别人成亲是什么样,我只觉得,那天......很长。”

萧衍听着,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很慢。

“那你......想她吗?”萧衍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很寻常的事。

顾长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风:“我心里没有她。”

萧衍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顾长风,顾长风没有看他,还在看着那碗酒。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很柔和,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萧衍想问,那你心里有谁?可他不敢问。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酒。酒很烈,呛得他直咳嗽。顾长风抬起头,看着他,伸手想拍他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大哥,您慢点喝。”他说。

萧衍擦了擦嘴,点了点头。他把酒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月亮。

顾长风看着他,又问:“大哥,您有没有想过再娶?”

萧衍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

顾长风的睫毛颤了颤。

萧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心里有一个人,就够了。”

顾长风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他看着萧衍的侧脸,想问他,那个人是谁?是王妃吗?可他不敢问。

他低下头,“我知道了。”他说。

萧衍不知道他知道了什么。他只是觉得,顾长风的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落寞。那种落寞,让他心疼。

萧衍喝得有些多了,脸有些红,眼睛有些迷离。他看着顾长风,忽然说:“长风,你知道吗,我来边城之前,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顾长风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活着,和死了,没什么区别。”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可来了这里之后,不一样了。”

顾长风的心跳快了起来。他想问,哪里不一样?是因为边城的风,还是因为边城的人?是因为这片草原,还是因为......他?

萧衍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藏着很多话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醉意。

“长风,你是个好人。”他说。

顾长风的眼眶忽然有些酸。他低下头,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很烈,呛得他直咳嗽,可他没有停,又倒了一碗,又喝了一碗。他想用酒把那点酸涩压下去,可越喝越酸,越喝越涩。

萧衍看着他喝酒的样子,伸出手,按住了他的碗沿:“别喝了。”

顾长风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萧衍的脸很柔和,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有关切。那种关切是真的,不掺杂任何别的东西。

顾长风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想说,大哥,我心里有你。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长风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样吧。做朋友就好。只要还能看见他,还能听他说话,还能站在他身边,就够了。

他放下酒碗,站起身:“大哥,夜深了,我......回去了。”

萧衍看着他,点了点头。顾长风转身走了,大步流星,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忍不住了。

萧衍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他的手还握着酒碗,碗里已经空了,可他忘了放下。

月亮从树梢升到了天顶,又从树顶慢慢移到了天边。院子里一只酒碗还摆在地上,碗里还剩了半碗酒,酒面上映着月亮,晃晃悠悠的。

风吹过来,把碗里的月亮吹碎了,碎成一片一片,像是有人把一地的碎银洒在了碗里。

萧衍看着那半碗酒,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酒已经凉了,可他还是觉得烫,从喉咙一直烫到心里。他放下碗,靠在廊柱上,闭上眼。风吹着他的衣袍,凉丝丝的。

“长风。”他在心里喊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呜呜地吹着。

他把酒碗放下,站起身,走进屋里,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闭着眼,心跳还是很快。

他不知道顾长风心里那个人是谁,顾长风也不知道他说的那个人是谁。

他们都在等。等对方先开口,等对方先迈出那一步,等对方给自己一个理由,一个可以不顾一切的理由,可......谁都不敢。

两个人就这样靠近着,又躲闪着。像是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伸出手,快要碰到了,又缩回去,他们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他们把自己困在“朋友”这两个字里,不敢往前,也不舍得往后。

可那一层窗户纸,比城墙还厚。

然而,他们不知道,那层纸的另一边,站着的人,和他们想的一样。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