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血火相拥

边城被围第七日。

城墙上的人已经记不清打了多少仗了。白天打,夜里打,刚躺下号角就响,爬起来继续打。

箭矢快用完了,滚木礌石也快用完了,连城墙上的砖都被拆下来砸过人了。

守军从五千人打到现在,还能站着的不到两千。伤兵躺满了营房、伙房、甚至城楼的过道,到处都是血腥气和草药味,浓得化不开。

粮草也快没了。每天每人只发一碗稀粥,稠的给伤兵,能打仗的喝清的。萧衍的那碗粥,他每次都倒一半到顾长风的碗里,说“我不饿”。

顾长风知道他在说谎,可他没力气争了。他低着头,把那半碗粥喝了,喝得心里又酸又涩。

城外的北狄大营一眼望不到头,帐篷连着帐篷,篝火映着篝火,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把整座边城围得水泄不通。

白天,北狄人攻城;夜里,他们围着篝火喝酒吃肉,歌声粗犷而刺耳,顺着风飘进城来,像是在说——你们撑不了多久了。

周虎把伤兵都派上了城墙,能站的站,能坐的坐,能拉弓的拉弓。

每个人都知道,撑不了几天了。没有人说,可每个人都从别人眼里看见了。

萧衍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片铺天盖地的敌营,面色平静。他的衣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顾长风站在他身后,身上缠着绷带,绷带底下渗着血。

他的肩头、手臂、后背,到处是伤,有的是刀砍的,有的是箭擦的,有的是被盾牌砸的。可他没有下城楼,他站在萧衍身后,一步都没有离开。

他看着萧衍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直,很稳,和平时一样。可顾长风知道,他累了。

他看见萧衍按在城墙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看见他鬓边多了几根白发,看见他眼下那片青黑,越来越深。

“大哥。”顾长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些。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血腥气和烟火味,近到能看见他被风吹乱的头发里夹着的灰烬。

“别怕,”顾长风说,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有我在。”

萧衍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顾长风。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顾长风的脸很脏,全是血污和烟尘,额头上那道伤口还没结痂,被风吹得裂开了,血珠子顺着眉骨往下淌。

他的嘴唇干裂,起了皮,眼睛布满了血丝。

萧衍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不是因为他守了边城,是因为他遇见了这个人。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浑身是血、还笑着对他说“别怕,有我在”的人。

萧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顾长风的脸。他的手指停在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旁边,没有碰上去,只是悬在那里,像是在怕弄疼他。

顾长风没有躲,也没有动,只是看着他。萧衍的拇指擦过他颧骨上的一点血污,擦不掉,干了,结成硬硬的痂。

“疼吗?”萧衍问。

顾长风摇头:“不疼。”

萧衍的眼眶红了。他知道他在说谎。

他收回手,转过身,继续看着城外。顾长风站在他身后,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看着那片黑暗,看着那些篝火,看着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风吹过来,很冷,冷得刺骨。可他们谁都没有动。

因为他们知道,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边城被围第八日。

北狄发动了最后一次总攻。天还没亮,号角声就响了。那声音低沉而悠长,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得城墙都在发抖。

萧衍从城楼上往下看,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五万北狄铁骑,黑压压地铺满了北方的原野,一眼望不到头。

战马嘶鸣,刀枪如林,旗帜在晨风中猎猎飞舞。大地在颤抖,城砖被震得簌簌往下掉灰。

萧衍拔出腰间的剑,剑身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寒芒。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潮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北狄人冲到了城墙下,云梯搭上来了,攻城锤抬上来了,他们像蚂蚁一样往城墙上爬。

滚木、礌石、火油,守军用尽了最后的手段。城墙下的尸体堆成了小山,可北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爬。

城墙被攻破了一个口子。不是城门,是东边的城墙,被攻城锤撞了整整两天,终于撑不住了,轰隆一声塌了一截,碎石和尘土漫天飞扬。北狄人从那个缺口涌进来,像决堤的洪水。

萧衍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顾长风正在城墙上,听见那声巨响,转头一看,脸色变了。他没有犹豫,带着人就往缺口冲。

他的刀已经砍卷了刃,换了一把,又卷了,又换了一把。他不知道换了多少把,只知道他的手臂已经麻木了,只知道他不能退。退了,城就破了;城破了,里面的人都得死;萧衍也得死。

顾长风站在缺口的最前面,用身体挡住了涌进来的北狄人。他的刀劈下去,一个人倒下;再劈,又一个人倒下。

他的身上不断添新的伤口,左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右肩被箭射穿,箭头从背后透出来。他没有停,他不敢停。

萧衍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个在缺口处杀进杀出的身影。他看见顾长风的刀断了,他用刀柄砸;刀柄碎了,他用拳头打;拳头打不动了,他用身体撞。

他看见顾长风被人推倒在地,又爬起来;再被推倒,再爬起来。他的铠甲碎了,头盔掉了,头发散着,满脸是血,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

萧衍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想冲下去,想和他并肩站在一起。可他知道,他不能。

他是主帅,他要守城。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顾长风在死人堆里拼杀,看着他的血洒在那片被践踏的土地上,看着他的身影在敌群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他不敢闭,他怕闭上就再也看不见了。

那天,打了整整一天。北狄人终于退了,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天黑了。他们需要休整,明天再来。

萧衍走下城楼,腿有些软。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城墙下尸横遍野,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和焦糊味,呛得人想吐。

他踩着那些尸体,走过那些残肢断臂,走过那些还在呻吟的伤兵,走过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死者。他在找一个人。

他找到了。

他靠在墙上,浑身是血,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他的铠甲已经碎了,胸口的布衣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

他的脸上全是血污,看不清表情。他的手垂在身侧,刀掉在地上,刀身上全是缺口。

萧衍蹲下身,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厉害,放在顾长风鼻子下面,感觉不到任何气息。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把手指按在顾长风的颈侧——脉搏还在,很弱,可还在。

萧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蹲在那里,手指按着顾长风的脖子,感受着那一下一下微弱的跳动,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顾长风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他的目光有些涣散,看着萧衍,看了很久,才像是认出了他。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疲惫,还有得意。

“大哥,我没死。”

萧衍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地掉,是决了堤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

他扑过去,抱住了顾长风,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自己揉进他的骨头里。

他的脸埋在顾长风的颈窝里,眼泪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滚烫的。

顾长风僵住了。他的手还垂在身侧,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不敢相信,萧衍在抱他。

萧衍的身体在发抖,他是在哭。他没有出声,可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把顾长风的衣领都浸湿了。

顾长风的心忽然疼了一下,疼得像被人捅了一刀。他慢慢抬起手,那只手很重,像是举着千斤的石锁。

他把它放在萧衍的背上,轻轻地,像是怕碰碎什么。

然后他收紧了手臂,把萧衍抱住了,他的手很重,重得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这个拥抱,他等了一整年。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在死人堆里,在破败的城墙下,在月光和血腥气中。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松手。

萧衍闭着眼,听着顾长风的心跳。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顾长风把脸埋在萧衍的头发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烟火味。他的眼眶也红了,可他没有哭,他只是在心里说,大哥,我在。我活着。我哪儿也不去。

远处,北狄的大营里还有篝火在烧,还有歌声在飘。明天,他们还会再来。

可此刻,什么都不重要了。此刻,他抱着他,他抱着他。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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