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长风相伴

萧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他没有擦,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字迹更乱了,有些地方只有几个字,有些地方涂了又写,写了又涂。

“永平十七年春,皇兄让我去找一个孩子,永平十五年被丢弃的皇子。我找了十年。我把他找回来了。”

“永平二十七年秋,我见到了他。十二岁,瘦得皮包骨头,用一双警惕的眼睛看着我。我蹲下身,和他平视。他不说话,也不躲。我忽然想起怀安。怀安也是这样看着我。”

“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头。我说‘跟我走吧’。”

“他叫萧珏。两块玉合在一起,是‘珏’。我希望他这一生,如玉一般,温润,坚韧。”

“他不知道,我每次看他写字,就会想起你。你咬着笔杆,眉头皱着,像在打仗。”

“他不知道,我每次给他掖被角,就会想起你。你睡相不好,被子总是蹬掉。”

“他不知道,我每次站在桃树下,就会想起你。你没有回来,可你又回来了。你在我身边,在我看着这个孩子一天天长大的每一天里。”

“怀安,你看见了吗?他长高了,会骑射了,会写文章了。他的眼睛像你娘,亮亮的,很干净。”

“婉清,你看见了吗?他把字写得很好,比你还好。他心软,见不得人受苦,和你一样。”

“长风,你看见了吗?他骑马的样子,和你一样。挺直的,矫健的,像是长在马背上。”

“你们都不在了。可你们都在他身上。我守着他,就是守着你们。”

萧珏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用手背擦了擦,可怎么都擦不干。他继续翻,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此生,余愿已了。来世,我再来寻你们。”

萧珏合上手札,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影七走过来,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七哥哥,”萧珏的声音有些哑,“他这辈子,太苦了。”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收得更紧了一些。

萧珏睁开眼,看着窗外。桃花还在落,纷纷扬扬,像是一场不会停的雪。他忽然想起九王爷走的那天,他跪在桃树下,握着那只已经没有了温度的手,哭了很久。

那时候他以为九王爷是去陪沈婉清了,去陪怀安了。现在他知道了,他也是去陪顾长风了。

他们都在那边等他。他等了他们那么多年,终于可以去见他们了。

萧珏把手札贴在胸口,闭着眼,轻轻说:“皇叔,你守住他了。你守住我了。”

萧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把那张画小心地收好,把手札抱在怀里,走出了书房。

顾言是在三天后看到这本手札的。

他如今已经是禁军副统领了,这些年他一直在京城,萧珏待他如兄弟,他也以性命相报。萧珏把他叫到御书房,屏退了左右,把手札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萧珏的声音有些哑。

顾言接过,翻开。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的脸色从平静到凝重,从凝重到发白,从发白到眼眶泛红。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行字——“长风,我想你了。”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没有哭,可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抿得发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母亲改嫁的前一天晚上,把他叫到跟前。

母亲拉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说:“言儿,你不是你爹的亲生儿子。他姓顾,你姓顾,可他不是你爹。”

顾言那时候还小,听不懂,问:“那我爹是谁?”

母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没有爹。你爹在你出生前就走了。”她顿了顿,“往后,你只有一个爹,就是把你养大的那个。记住了吗?”

顾言记住了。他没有追问,把那些话埋在了心底,一埋就是十几年。

他还记得母亲最后跟他说的一句话:“言儿,你爹……心里有人。不是娘。娘不怪他。”

他一直以为母亲说的是气话,是改嫁前的怨怼。他那时候不懂,以为母亲说的是顾长风心里有别人,那个女人可能是边城的,可能是京城的花魁,他不在乎。

他没有问,母亲也没有再说。现在他知道了。顾长风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女人,是九王爷,萧衍。

而他不是顾长风的亲生儿子。顾长风没有圆房,没有孩子。

顾长风把他过继过来,不是为了传宗接代,是为了有一个理由,一个能把自己那颗心藏起来的理由。

顾言把手札合上,抱在怀里,低着头,肩膀在抖。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哑,“臣……臣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萧珏点了点头。顾言站起身,退了出去。

他走出御书房,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太和殿,走出宫门。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走着,漫无目的地走。他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父亲——不,不是父亲,是顾长风。顾长风每次从边城回来,都会给他带东西。

有时候是一把木刀,有时候是一把小弓,有时候是一包边城的果脯。他抱着他,举得高高的,说“言儿,爹回来了”。

他笑得很大声,很亮,像是把整个边城的阳光都带回了家。他以为那是父子之间的亲昵。

顾言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他去了马厩,牵了一匹马,出了城。

他骑着马,一路往北,往那座葬着九王爷的山坡。桃花开了满山,粉粉白白,像一团一团的云。

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马背上。

他下了马,走上山坡。九王爷的坟就在那棵大桃树下,面朝北方,面朝那片他守了一辈子的土地。

墓碑上刻着“九王爷萧衍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长风归处”。

顾言在墓前跪下。他把手札放在碑前,又取出一壶酒,倒在碑前的土地上。酒渗进土里,洇出一片深色,像是有人在哭。

顾言跪在那里,风吹过来,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像是在下一场粉色的雪。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基,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王爷,”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臣不是顾长风的亲儿子。臣是他堂哥的儿子。堂哥病死了,臣过继到他名下,只是为了有个名头,为了对别人说,他有后了。”

顾言抬起头,看着那块墓碑,眼泪模糊了视线,可他还在笑,那笑容很轻,带着泪光。

“王爷,长风一直都是你一个人的。他从来没有属于过别人。他的心里,从始至终,只有你。”

风吹过来,花瓣落在墓碑上,落在那行“九王爷萧衍之墓”的字迹上,一片,两片,三片。

顾言伸出手,轻轻拂去花瓣,手指触到冰凉的石头,触到那些刻进去的字痕。

顾言在坟前坐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桃花瓣落了他一身。他没有动,就坐在那里,像是要把这些年顾长风欠九王爷的话,都一次替他说完。

天快黑的时候,他站起身,腿有些麻。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和花瓣,站在坟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

“王爷,臣回去了。臣以后每年都来看您。”他顿了顿,“替长风来看您。”

他从怀里取出那张画——那是他临摹了九王爷手札里夹着的那幅画,画了很久,画了很多遍。他把它放在碑前,用一块石头压住。

“王爷,您和我爹,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他站起身,在墓前站了很久。风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满了他的肩头,他没有拂。

远处,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橙红色、紫色、金色,一层一层,像是有人把颜料泼在了天上。

顾言看着那片晚霞,忽然想起九王爷手札里的一句话——“边城的日落,是他陪我看的。”

他转过身,下了山坡,骑马回城。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可他也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北方,在边城那片山坡上,在面朝草原的墓碑下,有另一个人,等着他。

那个人叫顾长风。他等了一辈子,等一个人来。现在,那个人来了。

(全文完)

九王爷这一生,爱过三个人。

沈婉清,怀安,顾长风。

前两个,走了。后一个,也走了。

可他守住了第四个人,那个叫他“父亲”、叫他“皇叔”的孩子,成了他最后的归处。

他把他养大,教他读书,教他骑马,教他成为一代明君。

九王爷的一生,是失去的一生。可他失去的每一个人,都在萧珏身上活了下来。

沈氏的温柔,怀安的眼睛,顾长风的坦荡。

他守住了萧珏,萧珏守住了这个天下。

他不是纯粹的好人,也不是纯粹的坏人。他只是个失去过太多的人,用尽一生,去守护那些他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而那个从乱葬岗捡回来的孩子,成了他唯一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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