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亲兄弟

后来,萧珏登基了。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可太和殿里的烛火烧得很旺,把整座大殿烘得像一个巨大的暖炉。

阿昭站在殿外的侍卫队列里,隔着重重的人影,看着那个穿着衮服的年轻天子接过国玺,坐在那把最高的椅子上。

他的目光没有在天子身上停留太久,而是落在天子身侧那个人的身上——影七。不,现在该叫萧统领了。禁军统领,从三品。

消息是前一天传来的。阿昭听了,愣了足足半晌,抓了抓头,说了一句“行啊”。

旁边的人笑他,说你就不能整两句正经的贺词?

他想了想,说:“挺好的。”就三个字。

他后来去了影七的住处,站在门口,看着影七坐在桌前整理东西。他没有进去,在门槛上坐下,背靠着门框。过了一会儿,影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影七问。

阿昭摇头:“没怎么。就是觉得,你穿统领的衣裳,肯定好看。”

影七没有接话。阿昭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给你说,当了统领可不能不理人啊。以前你不理人,那是你不爱说话。现在你是统领了,再不理人,人家该说你摆架子了。”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从怎么跟下属相处说到怎么跟同僚打交道,从怎么应付那些溜须拍马的说到怎么应对那些眼红嫉妒的,说到最后嗓子都干了。

影七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哦”一声。

阿昭说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咧嘴笑了:“行了,我说完了。你忙,我走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影七忽然开口了。

“阿昭。”

他回过头,影七看着他,“谢谢。”影七说。

阿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摆了摆手,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走了很远之后,他忽然停下,站在冷风里,仰头看着天,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嘴角还弯着。

“谢什么谢,”他自言自语,“跟兄弟客气什么。”

从那天起,阿昭也跟着一路升了上去。禁军副统领,从四品。旨意下来那天,他正在校场上练刀。

传旨的小太监跑了满头汗,把圣旨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揣进怀里,继续练刀。

旁边的人看不下去了,说你不跪一下?他说忘了,蹲地上磕了一个头,算是补上。

有人说他是靠影七的关系,他不否认,也不承认。他只是在有人问起的时候笑笑,说:“影七认我这个兄弟,那是他看得起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知道自己能走到今天,一半靠自己,一半靠影七。没有影七,他可能还在哪个角落里当小侍卫,每天站岗巡逻,领一份死俸禄,混到老混到死。

没有他自己,他也爬不到今天,他干活勤快,不偷奸耍滑,该出力的时候从不含糊。

禁军的兄弟们服他,不光因为影七,更因为他在训练场上从不偷懒,在执行任务时从不出错,在危险面前从不缩头。所以他不欠谁,也不亏谁。他坦然。

很多人因为他跟影七的关系,高看他一眼。有人给他行方便,有人给他递帖子,有人请他去喝酒。

阿昭一概不接。

他在禁军干得很踏实。不贪心,不争权,不站队,只做自己分内的事。该巡防巡防,该带兵带兵,该训练训练。

同僚们结党营私,他不掺和;上司们勾心斗角,他不参与。他就做他的副统领,把自己那一摊管好,不出错,不落话柄。

有人说他“不求上进”,他笑笑不说话。他不是不求上进,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那点本事,放在禁军里够用,放在朝堂上就不够看了。他不想去够那些够不着的东西,够着了,摔下来更疼。

他知足,非常知足。

有时候他站在禁军衙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官员,穿着各色官袍,骑高头大马,前呼后拥,心里会忽然涌起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一个京郊的孤儿,爹娘早死,没读过几天书,不认识几个字,小时候连饭都吃不饱。

现在他是禁军副统领,从四品,出门有人行礼,回衙门有人喊“大人”。他有时候对着铜镜看自己的脸,捏一捏,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有一回,宫里设宴,阿昭坐在偏席。旁边坐着的是个翰林院的编修,姓刘,年纪不大,说话文绉绉的。

刘编修喝了几杯酒,脸红了,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阿昭统领,你跟萧统领到底什么关系?”

阿昭端着酒杯,想了想,说:“他是我兄弟。”

刘编修愣了一下:“亲兄弟?”

阿昭笑了:“比亲的还亲。”

刘编修不懂,还想追问。阿昭已经转过头去,跟另一边的人喝酒了。有些事,不需要解释。

也有人时不时来跟他套近乎,打听影七的喜好、脾性、过往。他们的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久仰大名”,眼睛却在他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缝隙。

阿昭一概不说,只笑着说:“萧统领的事,我哪知道。”笑得真诚,说得自然,滴水不漏。

那些人讪讪地走了,有的不死心,隔几天又来。阿昭还是那句话,一个字都不多给。

他心里清楚,他和影七的交情,不是用来换前程的。

有人因此高看他一眼,觉得他“嘴严”“靠得住”“是个能交心的人”。有人因此觉得跟他做朋友,日后必有大用。

阿昭不解释,也不否认,该当值当值,该巡逻巡逻。他们怎么想是他们的事,他管不着,也不想管。

阿昭还是关注着影七。不是刻意的,是习惯。就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想,自然就做了。

他会在巡防的时候绕到乾清宫外面,远远看一眼廊下的影子。看见影七站在那里,心里就踏实。

他见影七和萧珏日日黏在一起,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偶尔会露出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柔和。

有一天,阿昭从一个老郎中的侄子那里弄来一瓶上好药膏。老郎中的侄子是个游方郎中,走南闯北,手里有些京城买不到的稀罕东西。

这瓶药膏据说是他祖传的方子,用了几十味药材,熬了三天三夜才熬成,对跌打损伤有奇效,尤其是……总之,阿昭费了好大的劲,搭了不少人情,才拿到手。

他把药膏揣在怀里,找了一天影七闲的时候,溜进乾清宫偏殿,把药膏塞进影七手里。他挤眉弄眼的,嘴角带着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影七,”他压低声音,“这个……记得用啊。”

影七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瓷瓶,白瓷的,光溜溜的,什么都没写。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抬头看着阿昭,目光里带着问号。阿昭不解释,只是嘿嘿笑,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跑了。

后来他才知道,萧珏因为这事记了他好久。不是生气,是真的记了好久。每次在宫里遇见,萧珏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点“你等着”的意味。

阿昭不怕,他的靠山是影七。影七在,萧珏不敢拿他怎么样。他这么想着,自己都笑了。

那瓶药膏后来成了他和皇帝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梗。皇帝偶尔提一句“你那药膏还有吗”,阿昭就嘿嘿笑,说“陛下需要的话,臣再去找”。皇帝就白他一眼,不说话了。

他知道皇帝不是真的介意。那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一点小心思,可以理解,可以原谅,但不妨碍他以后有机会再送一次。

再后来,影七成了皇夫。

圣旨下来的那天,阿昭正在禁军衙门里核对轮值表。有人跑进来报信,说陛下封影七为皇夫了,与皇帝共掌江山。

阿昭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他写完了那行字,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西苑的廊下,他问影七:“你这辈子就认准世子了?”影七没有回答,可他眼睛里的光,就是答案。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能不能走到头。他只知道自己要帮他,守着秘密,守着想守的人。

现在走完了。影七等到了。那个人走到他面前,牵起他的手,说“与朕共掌江山”。阿昭的嘴角弯了弯,笑了。

大典那天,阿昭站在太和殿外的侍卫队列里,穿着一身崭新的禁军统领官服,腰悬长刀,站得笔直。

他看着萧珏牵着影七的手走过百官,走上御阶。影七穿着玄色的礼服,头戴金冠,走得不快不慢,脊背还是那么直。

和从前一样,又和从前不一样。从前他站在那里,是一个人的影子。现在他站在御座旁边,是另一个人的半身。

阿昭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高兴太浅了;不是感动,感动太平了;是那种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又有什么东西终于圆满了的感觉。

像是一颗种子埋在土里很多年,终于开了花;像是一条路走了很久,终于到了头;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那句“我来了”。

阿昭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压回去。他站得更直了,手按着刀柄,目视前方。阳光照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听见百官山呼“皇夫千岁”,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殿顶的灰尘都在往下落。

“影七,”他在心里说,“你终于等到了。”

而他,也终于放下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有人把他放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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