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定亲事

阿昭像是变了一个人。也不是变了,是心里揣了一件事,揣得他坐立不安。

当值的时候走神,巡逻的时候发呆,吃饭的时候扒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同僚们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可一连几天没睡好,他的黑眼圈出卖了他。

他在想王婉。他想起去年秋天城外那件事。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她的脸,只记得她的眼睛,很亮,很好看。

他翻了很久才从记忆里挖出那个画面。他当时把人从车里抱出来,放下,退后一步,问了一句“伤着了吗”,然后转身走了,甚至连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他不知道她高矮胖瘦,不知道她是圆脸还是长脸,不知道她是双眼皮还是单眼皮。

他只知道她很轻,手腕很细,皮肤很白。就这样,人家记了他一年,托人来让他去提亲。

阿昭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事?他有什么好的?他话多,烦人,没读过几年书,不会吟诗作对,不会风花雪月。

他会的只有当值、巡逻、练刀,跟兄弟们喝酒,说一些不着边际的笑话。

这样的人,凭什么被侍郎家的千金看上?他想不明白,越想越睡不着。

他得找个人说说,是真真正正地帮他拿主意的,他能找的人只有一个。

这天傍晚,阿昭进了宫。乾清宫偏殿里,萧珏和影七在用晚膳。

阿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里探头探脑,像一只做贼的松鼠。

守门的小太监认得他,进去通报了。过了一会儿,小太监出来说:“陛下说了,让您在廊下等。”

阿昭就站在廊下等。他背着手,走来走去,嘴里嘟囔着什么。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一只没头苍蝇。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门开了。影七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他。

“怎么了?”影七问。

阿昭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他的嘴从来没有这么不听使唤过。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深吸一口气,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了:“影七,有个事,你帮我参谋参谋。”

影七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有人让我提亲,我不知道该不该去。”

影七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阿昭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惊讶。

能让影七惊讶的事不多,阿昭觉得这事值了,哪怕最后没成,也值了。

“谁?”影七问。

阿昭说:“户部侍郎王大人。他闺女。”

影七的眉毛又动了一下。这次动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从“微微动了一下”变成了“明显动了一下”。

阿昭看着那两条眉毛,心想,这事要是成了,他得给影七的眉毛磕一个。

“你见过她?”影七问。

阿昭点头:“去年秋天在城外救过她一次。马车惊了,我把她抱出来的。然后就见过那一次,连她长什么样都没记住。”

影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你喜欢她吗?”

阿昭愣了一下。喜欢?他说不上来。他只见过她一次,连脸都没记住,怎么谈得上喜欢?

可他又觉得,如果真的不喜欢,他为什么要想这么多天?为什么睡不着?为什么走到哪里都在想这件事?

他想起王婉的眼睛,很亮,很好看。想起她坐在路边,头发散了,脸上蹭了灰,可还是很好看。

想起她说“多谢”的时候,声音不大,很柔,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

他看着影七,心里忽然很平静。他想起几年前,他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心里装着一个人,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他会不会多看自己一眼,想着他会不会对自己笑一下。

那段时间他喜欢影七,可他是从什么时候放下的?

也许是从看见影七和萧珏并肩站在太和殿上的那一刻,也许是从更早的时候——从他决定帮影七背起那个秘密的那一夜起,他就知道,这个人不属于他,也不会属于他。

他从来不属于他,他只是路过的一阵风,吹过了就走了。可风过留痕,影七记住了他,把他当兄弟,这就够了。

而现在,有另一个人走进了他的生命。他没见过她的脸,可他记得她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光,很亮,却是柔和的,温暖的,让人想靠近的。

阿昭开口了,声音很轻,可很笃定:“喜欢。”

影七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影七不常笑,可他笑的时候,阿昭就觉得心里踏实。

“那就去。”影七说。

阿昭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的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蹲下来,也许是因为腿软了,也许是因为他需要把自己缩成一团,才能把那句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可我配不上人家。”他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她是侍郎的千金,从小锦衣玉食,读的是最好的书,弹的是最好的琴。我是什么?

我是一个在街上要过饭的孤儿,连个正经姓氏都没有。爹娘走得早,吃过百家饭,睡过破庙,被人打过骂过赶出来过。我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她?”

影七低头看着他,阿昭蹲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月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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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影七蹲下身,和他平视。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着什么。他伸出手,在阿昭肩上拍了一下,不重,可很稳。

“你是我兄弟。”影七说,“这就够了。”

阿昭抬起头,看着影七。他的眼眶红了,可他忍住了,没有让那滴泪落下来。他伸出拳头,在影七肩上捶了一下,不重,也是很稳。

“行,”他说,“我去。”

阿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深吸一口气。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影七。”

“嗯。”

“谢了。”

他没有等影七回答,大步流星地走了。这次他没有跑,也没有蹦,稳稳当当地走,一步比一步踏实。月光在他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又直又长。

提亲那天,阿昭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穿了自己最好的衣裳,那件衣裳是去年过年时新做的,藏蓝色的,料子不错,可袖口磨了一道印子。

他拿湿布擦了又擦,擦到布料都快起毛了,那印子淡了一些,可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他叹了口气,不管了。

他骑马到了王侍郎府上,递了帖子。门房接过帖子,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这位就是传说中的阿昭?

站在门口,晒得黝黑,衣裳也不是顶好的,袖口还有一道印子。可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风吹不倒的树。

门房进去通报了,不多时,王侍郎亲自迎了出来。

阿昭把准备好的礼单递上去,嘴笨地说了一句:“大人,我想娶您家闺女。”

说完他自己都想抽自己。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我想娶您家闺女”?人家有名字,王婉。他该说“我想娶令千金”,或者“求聘令爱”。

他在心里把准备好的词背了十几遍,可真到了跟前,全忘了。他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侍郎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嘲讽。

他见过很多提亲的人,有文绉绉的,引经据典,从《诗经》的“关关雎鸠”背到《楚辞》的“思美人兮”;有拐弯抹角的,说半天都不提正事,先夸自家儿子多优秀,再问你家闺女如何;有送了好多礼的,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堆了一屋子,生怕人家不知道他有钱。

可像阿昭这样,直愣愣地站在门口,说“我想娶您家闺女”的,头一回。

王侍郎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没有一丝算计的眼睛,看着他晒得黝黑的脸上那两团窘迫的红晕,看着他紧张得发抖却还努力挺直腰板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也许真的不错。他又想起影七托人带的那句话——“阿昭人品贵重,值得托付。”他信了。

王侍郎接过礼单,看都没看,放在桌上,点了点头:“好。”

阿昭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准备了那么多话,准备了那么多理由,准备了那么多“我虽然出身低可我一定会对她好”的保证,结果一个字都没用上。

“大人,您……您答应了?”

王侍郎点头:“答应了。”

阿昭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低到能和自己的膝盖持平。

“多谢大人!”

他转身走出王府,走到大街上,仰着头,看着天。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地飘着。他忽然大喊了一声:“啊——!”

路过的行人吓了一跳,以为他疯了。有人往旁边躲,有人回过头来看他,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他不在乎,他高兴。他蹦了起来,脚踩着街边的石狮子,借力一蹬,跃上了屋檐。

他在屋瓦上奔跑,每一步都踩得很准,很轻,像一只飞檐走壁的猫。风从他耳边掠过,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屋顶,越过了一条又一条街巷,从王府一路跑到了禁军的值房。落到地面的时候,他的腿还在发软。

值房里有人,是同僚们在喝酒。看见他推门进来,满脸通红,衣裳上蹭了灰,都愣住了。

“阿昭,你干啥去了?被狗追了?”

阿昭端起桌上的酒碗,一饮而尽,辣得直吸气。他把空碗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兄弟们,”他说,“我要娶媳妇了。”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有人喊着“喝酒喝酒”。

阿昭被他们灌了好几碗,喝得脸通红,舌头都大了,可他还在笑,笑得停不下来。

夜深了,同僚们都散了。阿昭一个人坐在值房里,端着酒碗,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忽然想起影七说的那句话——“你是我兄弟,这就够了。”他笑了,笑得很轻,把最后一口酒喝完了,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影七,”他在心里说,“你是我兄弟。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事,不是当了副统领,不是娶了侍郎的闺女,是遇见了你。”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叶子亮晶晶的。

他觉得,明天一定会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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