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赐药膏

“陛——下——赐——礼——!”

满堂宾客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门口。阿昭的心也愣住了,然后狂跳起来。

他推门出去,院子里已经跪了一地的人,阿昭快步走过去,在最前面跪下。

李内侍捧着明黄锦盒,站在院子中央,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还捧着别的礼物。

阿昭的腿有些软,刚才膝盖磕在地砖上,生疼,可他顾不上。他叩首,声音有些抖:“臣阿昭,恭迎陛下圣恩。”

李内侍展开礼单,念了起来:“禁军副统领阿昭,忠勇可嘉,品行端方。今成婚大喜,特赐金锭十对、银锭二十对、云锦十匹、玉佩一对——以示圣恩。”

阿昭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他以为结束了。然后李内侍合上礼单,又从身后的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红色的小匣子。

那匣子不大,比金锭的盒子小得多,可捧在李内侍手里,分量却不轻。

阿昭看着那个小匣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李内侍清了清嗓子:“陛下额外赏赐阿昭大人——药膏一瓶。”

满院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憋不住笑了,又不敢大声,只好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旁边的同僚低着头,憋笑憋得脸都红了,端着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茶水洒了一袖子。

阿昭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他跪在那里,双手接过那个小匣子,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臣……谢陛下隆恩。”

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个白瓷小瓶,很小,能握在掌心里。瓶身上什么标记都没有,可阿昭认识它。

他当然认识它。因为他曾把一瓶一模一样的药膏塞进影七手里,挤眉弄眼地说“记得要用,对身体有好处”。

那时候影七失忆,什么都不记得,一脸茫然地收下了。

然而,皇帝是什么人?在王府里什么没见过,一看就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阿昭到现在都不知道萧珏当时是什么表情,可他一直记得萧珏后来每次见他的眼神——那种“你小子心里有数”的眼神。

现在,皇帝把这瓶药膏送回来了。送给他,在他大婚的日子里,当着满堂宾客的面。

阿昭捧着那个小匣子哭笑不得。他想笑又想哭,想骂人又想磕头,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笑:“阿昭,这可是好东西,记得用。”

是萧珏。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廊下,穿着常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笑眯眯的。

影七站在他身后,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可阿昭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弯着。

阿昭磕头:“臣谢陛下隆恩。臣一定……一定记着用。”

萧珏笑了,那笑容很坏:“你当年送影七什么,朕今日送你什么。”

阿昭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比新娘子还厉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攥着那个小瓷瓶,心里又羞又恼。果然,萧珏不会放过他。

萧珏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可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他走过来,拍了拍阿昭的肩,弯腰压低声音:“你那点小心思,朕都记得。”

阿昭抬起头,看着萧珏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忽然不紧张了。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陛下,您可真记仇。”

萧珏挑眉:“朕是记仇,可朕也是念旧。”他直起身,收扇,“当年你帮他,朕记着。今日这瓶药膏,是朕还你的人情。”

他顿了顿,“用完了,再找朕要。”

阿昭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低下头,把那个小匣子贴在胸口。

萧珏看了看满堂的喜庆,笑了笑,说:“都起来吧,朕今天是来喝喜酒的,不是来上朝的,婚礼继续。”

司礼从呆愣住中反应过来,高喊:“礼成——送入洞房!”

阿昭站起身,正要牵着王婉往后院走,就被兄弟们架走了,拉去前厅喝酒。

喜宴开始了。阿昭挨桌敬酒,脸越来越红,嘴越来越碎。他喝了不少,舌头有些大,可他的脑子清醒得很。

他记得影七和萧珏还在,他走过去敬了两人三杯,影七都喝了,喝完看着他的表情像是在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阿昭想骂他,可又不敢。

老刘喝多了,拉着阿昭的手说:“你小子,有福气!侍郎家的千金,你知道多少人想娶都娶不到?”

阿昭笑着,把他的手掰开,说:“我知道,我知道,您老别激动。”老刘又拉上了,阿昭又掰开了,掰了好几回才脱身。

宴席散了。宾客们陆陆续续走了。阿昭站在门口,送走最后一批人,转过身,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忍不住笑了。他笑得很轻,带着一点无奈,一点窘迫,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是甘之如饴。

“陛下啊陛下,”他自言自语,“您这心眼,比针鼻还小。”

他把瓷瓶揣回怀里,整了整喜袍,往后院走去。洞房里,红烛摇曳,满室生辉。

王婉坐在床边,盖头还没揭,手放在膝上,微微攥着。阿昭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些准备好的词又忘了。他站在那里,脸红红的,像个毛头小子。

红烛跳动着,映着新娘子红色的嫁衣,映着她藏在袖子里、微微发抖的手指。阿昭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新娘子缩了一下,没有躲开。

“别怕,”阿昭说,“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是跑得快。以后你要是有危险,我背着你跑。保证没人追得上。”

新娘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阿昭也笑了,笑得很开,露出一口白牙。他伸手,掀开了她的盖头。

烛火下,新娘子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看着他。他愣住了,他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你……你真好看。”他说。

新娘子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阿昭嘿嘿笑了两声,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放在桌上。新娘子看见了,问是什么。

阿昭的脸又红了:“是……是皇帝赐的礼。药膏。”

新娘子愣了一下:“什么药膏?”

阿昭支支吾吾:“就是……就是……哎呀,你别问了。”

新娘子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脸一下子红透了。两个人坐在床边,谁也不看谁,红烛静静地烧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一会儿,阿昭听见新娘子很小的声音:“那你……你……轻点。”

阿昭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他想,皇帝,你害死我了。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影七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萧珏从身后走过来,把大氅披在他肩上,手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

“看什么呢?”萧珏问。

影七偏头看着他:“看阿昭。”

萧珏笑了:“他今天成亲,你舍不得?”

影七没有说话。

萧珏把他转过来,面对着自己,看着他:“他很好。他会过得很好。他有人疼了,以后你就只关注我一人。”

影七点了点头。

萧珏靠在他肩上,闭上眼:“七哥哥,你说,阿昭以后会不会报复朕?”

影七低头看着他:“报复什么?”

萧珏笑了:“朕送他那瓶药膏,他肯定在心里骂朕。”

影七的嘴角弯了一下。萧珏看见了,伸手捏他的脸:“你笑了。”

影七没有躲,只是看着他。萧珏凑过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走吧,回去了。”

两个人牵着手,走在月光下,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身后的屋里,烛火还亮着,偶尔传出几声低低的笑。

阿昭的新婚夜,和别人的不太一样,没有紧张,没有局促,只有他那一贯的、没心没肺的笑。

第二天,阿昭进宫谢恩。他跪在御书房里,萧珏正在批折子,影七站在旁边。阿昭磕了头,说:“臣谢陛下隆恩。”

萧珏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药膏用了吗?”

阿昭的头埋得更低了:“用了。”

萧珏笑了,那笑容很亮:“好用吗?”

阿昭咬了咬牙:“好用。”

萧珏笑得更厉害了,偏头看了影七一眼,目光促狭:“影七,你听见了吗?好用。”

影七没有说话,可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阿昭跪在地上,脸涨得通红,恨不能把脑袋塞进地砖缝里。

萧珏终于收了笑,看着他,声音认真了几分:“阿昭,好好待人家。”

阿昭抬起头,看着萧珏的眼睛,那里面有笑意,可更多的是认真。他磕了一个头:“臣遵旨。”

从御书房出来,阿昭站在廊下,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影七送他出来,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

阿昭走下台阶,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影七,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事,不是娶了媳妇,是遇见了你。”

他没有等影七回答,大步流星地走了。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影七的脚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