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受伤

夏末的太阳还是很毒。

侍卫营的校场上,青石板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能隔着鞋底感觉到那股热气。蝉在树上没命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一班侍卫站了不到半个时辰,后背就洇出深色的汗渍。

王府侍卫营每月一次大演,这是规矩。西苑班、东苑班、内院班,三班轮着来,比刀比枪比箭,赢的有赏,输的没脸。

这月轮到西苑班作东,孙疤脸一大早就把人都赶到了演武场,说是“别给西苑丢人”。

影七站在内院班队伍里,一动不动,手里握着那把制式腰刀。刀是官造的,比他惯用的重些,刃口也钝,但这几个月他用惯了,也摸出了几分脾性。

“今日对练,两人一组,点到为止。”教头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军伍,嗓门大,中气足,“别动真格的,刀都是没开刃的,伤了人我扒你们的皮!”

底下有人笑。影七没笑,目光扫过对面的东苑班。东苑班来了二十来号人,个个膀大腰圆,看着就不好惹。

他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身侧——阿昭正在那儿活动筋骨,压腿抻腰,嘴里还念念有词。他因为轻功好,这月也调来了内院班。

“影七,你待会儿跟谁对?”阿昭凑过来问。

“不知道。”

“最好是抽个软柿子,别抽那些大块头。”阿昭压低声音,“东苑班那几个,手黑着呢,说是对练,下手从不留情。”

影七没说话。

阿昭也不在意,继续说:“咱俩一组就好了,我做做样子,你随便比划两下,咱都省事。”

影七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阿昭眨眨眼:“怎么?”

“……你话真多。”

阿昭一愣,然后笑起来。他笑得很开心,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影七,你居然会嫌我话多?我都还没嫌你话少。”

影七收回目光,不理他了。

阿昭还在笑,笑着笑着,忽然听见教头喊名字:“阿昭!何勇!第三组!”

阿昭的笑僵在脸上。

何勇是东苑班的,外号“何大块”,膀大腰圆,手黑心狠,上一回对练把人肋骨打断三根。阿昭咽了口唾沫,看向对面——何勇正朝他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完了。”阿昭小声说。

影七没有看他。

但他往前站了半步。

对练开始。

前面两组打得热闹,刀光剑影,吆喝声震天。阿昭蹲在影七旁边,越看越紧张,手心里全是汗。

“别紧张。”影七忽然说。

阿昭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影七没回头,目光落在场中:“紧张会出错。”

阿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攥紧手里的刀,刀没开刃,但沉甸甸的,握久了手腕发酸。

“第三组!阿昭!何勇!”

轮到他们了。

阿昭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往场中走。何勇已经站在那儿了,抱着一把比寻常腰刀更宽更厚的刀,朝他龇牙一笑。

“小兄弟,待会儿担待点儿。”何勇说,“我这人手重,万一没收住,你可别怨我。”

阿昭干笑两声:“何哥说笑了,互相关照,互相关照。”

教头哨子一吹:“开始!”

何勇的刀劈过来。

阿昭侧身躲开,反手一刀刺向何勇肋下。何勇刀身一横,格开他的刀,顺势往前一推——阿昭被推得踉跄后退,险些摔倒。

“小兄弟,不行啊。”何勇笑呵呵的,刀又劈过来。

阿昭咬牙,拼了。

他轻功好,脚下灵活,绕着何勇转圈,找机会下刀。何勇人高马大,转身慢,被他遛了几圈,有些恼了。

“跑什么跑?正面对正面对!”

阿昭不理他,继续绕。

何勇追了几步,忽然不追了。他站在原地,等阿昭绕到他侧面,猛地转身,一刀横扫——

阿昭躲闪不及,刀锋擦着他胸口掠过,把他逼得往侧边踉跄。他还没站稳,何勇已经跟上来,第二刀直劈他面门。

阿昭来不及躲了。

他闭上眼。

——然后听见一声闷响。

睁开眼,他看见影七站在他面前,右手握住了何勇的刀。

徒手。

何勇的刀没开刃,但那也是一把铁刀,好几斤重,被何勇抡圆了劈下来。影七的手就那么握着刀刃,手和刀之间没有东西,只有皮肉。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演武场的青砖上。

何勇愣住了。

阿昭愣住了。

整个演武场都愣住了。

影七握着刀刃,一动不动。他没有看何勇,没有看阿昭,只是看着自己握着刀的那只手,像是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东西。

“你……”何勇张了张嘴,“你这是干什么?”

影七没有答。他慢慢松开手,把刀从掌心里抽出来。刀刃离开皮肉的时候,带出一串血珠,溅在他衣襟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到掌心,横着一道口子,皮肉翻着,血不停地往外冒。他看了一眼,把手垂下去,让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

“影七!”阿昭终于回过神来,扑过来,“你手——你手——”

“没事。”影七说。

他蹲下来,用左手从怀里扯出一截布条。那是他随身带的,从前在暗营养成的习惯,随时准备裹伤。他用牙咬住布条一头,左手单手往右手上缠。

缠得很快。很稳。像是做过无数遍。

阿昭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我……我帮你……”

“不用。”

影七低着头,专注地缠布条。血还在往外渗,把布条染红,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把布条缠得紧了些、再紧了些。

演武场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看那个人——蹲在地上,浑身是血,面无表情,用一只手给自己裹伤。

有人小声嘀咕:“这人是铁打的吗?”

没人接话。

萧珏就是这时候路过演武场的。

他今日去外院议事,事情办完回内院,走的是演武场边那条路。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回,从不停留。演武场上的吆喝声、刀剑声、喝彩声,对他来说只是背景,从来不会让他多看一眼。

但今日他停下了。

因为他听见了一声闷响,然后是一片死寂。

他驻足,转头,看向演武场。

人群围成一个圈,圈中央蹲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一个脊背——脊背挺直,肩胛微微隆起,一动不动。

他的右手垂着,手上缠着什么,地上有一摊暗红色的东西。

是血。

萧珏没有动。他就站在路边,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着那个人。

那人蹲在那儿,用左手缠右手的伤。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他缠完一圈,用牙咬紧,再缠一圈。血从布条里渗出来,他也不管,只是继续缠。

萧珏看见他的手。

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旧疤,被新渗出的血染红了。那双手缠绷带的动作又快又稳,像是身体的一部分,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

萧珏忽然觉得那双手他见过。

在哪里?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但他就是觉得——那双手他见过。

周统领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躬身行礼:“世子。”

萧珏没有回头。他仍然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手。

“那是……”

周统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内院外围的三等侍卫,叫影七。”

影七。

萧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想起三个月前的出行,这个人为他挡下了石头,一声不吭。

如今他又看见他了。

看见他蹲在地上,浑身是血,用左手给自己裹伤。看见他的手——那双手,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他的手怎么了?”萧珏问。

“方才对练,他替同僚挡了一刀。”周统领答,“空手接的。”

萧珏沉默了一瞬。

空手接刀。

他想起刚才那声闷响,想起那片死寂,想起这个人蹲在地上,从头到尾没有吭一声。

“此人,”萧珏开口,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可调入内院。”

周统领愣了愣,看向他。

萧珏没有解释。他只是又看了那个人一眼,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

那个人还蹲在原地,还在缠绷带。但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短的瞬间,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他继续缠,和之前一样快、一样稳。

萧珏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点涟漪。

他没再多想,转身走了。

影七听见那个声音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继续缠绷带,继续低着头,继续不看任何人。

但他的手在抖。

很轻的抖,抖得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只知道手里的布条缠了三圈都没缠好,歪了,松了,不得不拆了重来。

他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那个声音,那句话,那个人的气息,都远了。

周统领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影七。”

影七抬头。

周统领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方才世子的话,你听见了?”

影七没有说话。

周统领说:“你命好。世子亲自开口,让你进内院。”他顿了顿,“回去收拾收拾,三日后去内院报到。”

影七低下头:“是。”

周统领走了。

阿昭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影七!你听见没有?进内院!世子亲自点的你!”

影七没有说话。

阿昭还在说:“我就说嘛,你命好,你——你怎么了?”

影七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绷带缠好了,但歪了,松了,像一团乱七八糟的破布。他用右手去扯,想重新缠,但手指使不上力。

阿昭忽然不说话了。

他蹲下来,看着影七。他看见影七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

他看见影七的右手在发抖,很轻,但一直在抖。他看见影七的左手按在胸口的位置,按得很紧,像是按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影七。”阿昭轻声喊他。

影七没有动。

阿昭没有再喊。他站起来,站在影七旁边,替他挡住午后的日头。

演武场上的人渐渐散了。有人走过时看一眼,嘀咕一句“怪人”,然后走开。阿昭始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影七站起来。

他把那只缠得乱七八糟的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仍然按在胸口。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条路——世子离开的方向。

那条路已经空了。

阿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看见。他收回目光,看着影七的侧脸。午后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一些很淡很淡的东西。

“走吧。”阿昭轻声说,“回去上药。”

影七没有说话。

他转身,往前走。阿昭跟在他身后,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着他的影子。

那天夜里,影七坐在耳房里,把缠了一天的绷带拆开。

伤口已经凝住了,但一动又渗出血来。他重新裹了一遍,这回裹得很紧、很整齐,像从前无数遍裹过的那样。

裹完,他把手垂在膝上,看着那道伤口。

很疼。但他不觉得。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把匕首。柄上两道痕,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他用拇指抚过那两道痕,一下,又一下。

他说:“可调入内院。”

影七把匕首贴回胸口,闭上眼。

他想,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不是等来他想起自己。

是等来他一句话,让自己离他更近一步。

他不贪心。这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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