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梦回

入夜,萧珏从书房出来。

他走在回廊上,脚步有些慢。影七跟在后头,三步之外,脚步声很轻。

走到清涵堂门口,萧珏忽然停下。

他没有回头。他站在那儿,背对着影七,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两个人之间晃动,明明灭灭的。

影七也停下。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什么都没说。

萧珏忽然开口。

“影七。”

“在。”

萧珏沉默了一会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想问:你心里那个人是谁?

他想问:他在哪里?

他想问:为什么你只想他记得你?

可他问不出口。他不知道该怎么问,他有什么资格问?

影七等着,等了很久。

萧珏说:“没事。”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影七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回自己的位置,继续站着。

廊下的灯笼还在晃,光影落在他身上,明明灭灭的。他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屋里,萧珏背靠着门,站在黑暗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他。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只知道,刚才那一刻,他只想回头看他一眼。

就一眼。

可他忍住了。

他攥紧手指,慢慢走进屋里,在案前坐下,他想起门外那个人,忽然有些心慌。

他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会忍不住。

忍不住回头看他。忍不住叫住他。忍不住问他那些不该问的事。

他不能。

萧珏站起身,走到窗边,那人还站在那儿,背对着窗户。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珏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他还是想,再等几天,就习惯了。

可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骗谁呢?

其实,这些天,萧珏的变化,影七是知道的。影七站在三步之外,看着那些变化,一言不发。

他知道萧珏在躲他。从那晚之后,他就知道了。他看着他刻意不回头,刻意不看他,刻意不叫他——那些都是故意的。

他不怪他。

他是世子,他应该躲。他们之间,本来就不该有什么。

影七垂下眼,继续站着。

但他攥紧的手指,出卖了他。

下值后,阿昭来了。

他摸到影七的耳房,推门进去,看见影七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把匕首。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阿昭在他旁边坐下,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阿昭忽然问:“世子这几天怎么回事?”

影七没有说话。

阿昭侧过脸,看他:“他……躲你?”

影七的手指在匕首柄上顿了一下。

阿昭看见了。他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俩到底……”

他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这几天世子不对劲,影七也不对劲。两个人像是隔着什么,在较劲,又在躲。

阿昭问:“你打算怎么办?”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说:“就这样。”

“就这样?”阿昭的声音提高了,“就这样是什么意思?你找他找了这么多年,入府当侍卫,拼死拼活站在他身边——就这样?”

影七抬眼看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说:“他是世子。”

阿昭愣住了。

影七没有再说话。他把匕首收起来,贴着胸口放好,躺下来,面朝墙。

阿昭看着他,看着那个背对自己的身影。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影七。”

影七没有动。

阿昭说:“你这个人……真傻。”

他把门带上,走了。

屋里又静下来。影七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那堵墙。

他知道阿昭说得对。他是傻。傻到找一个人找了四年,傻到入府当侍卫,傻到站在他三步之外,傻到每天看着他,却什么都不能说。

但他没办法。

那个人是他的十九。是他养到十二岁的十九。是他用命护着的十九。

他不记得了。

没关系。他记得就够了。

影七闭上眼。

这天夜里,萧珏是被雷声惊醒的。

一道闪电劈下来,把屋里照得惨白。紧接着是滚雷,轰隆隆地从天边碾过来,碾过屋顶,碾过他的耳膜,碾得他心脏猛地一缩。

他睁开眼,浑身冷汗。

帐顶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听见外面的雨声——哗啦啦的,像天塌了个口子,没完没了地往下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帐幔吹得轻轻晃动。

萧珏躺在那里,大口喘气。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从小不怕打雷。可刚才那个梦——

他闭上眼,想抓住那个梦。

他梦见自己很小,很小,小到蜷起来只有那么一点点。他躺在草堆里,身上烫得像火烧。

有人守在他身边,一遍一遍用冷帕子敷他的额头。那帕子凉凉的,敷上来很舒服。他听见有人说——“活着。”

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可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他觉得安心。像是只要有那个人在,他就不会有事。

他想看清那个人的脸。

他拼命看,拼命看——只有一片模糊。他只能看见一双眼睛。沉默的,深黑的,像藏着很多很多年的话。

那双眼睛看着他。

萧珏想喊他。他想喊——喊什么?他不知道。

雷声又响了。萧珏睁开眼。

他坐起来,手不自觉地攥着被角,攥得骨节发白。被角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外面雨声很大,萧珏忽然起身,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只是觉得,他必须出去。他必须——

他披上外衣,推开门。

暴雨如注。

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廊下织成一道雨幕。风裹着雨丝扑进来,打在脸上,凉得他一激灵。

然后他看见了影七。

影七站在廊下,背对着他,面朝庭院。他穿着一身玄色的侍卫服,已经被雨打湿了大半。肩头那一块颜色最深,雨水正顺着衣料往下淌。

他就那么站着。站得笔直。像一尊雨里的雕像。

萧珏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一时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出来。

影七听见门响,回过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萧珏看见他的眼睛动了一下,然后他快步走过来,拿起自己的氅衣,要替他披上。

氅衣是干的。他一直站在廊下,但氅衣是干的——萧珏看见他的衣裳已经湿透了,可他却把氅衣放在雨淋不到的地方。

萧珏没有躲。

他看着影七被雨水打湿的眉眼。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眨一下,就落下来一颗。

那张脸被雨水洗过,眉眼比平时更清晰,更——更熟悉。

萧珏忽然开口。

“我们一定是认识的,对不对?”

影七的手顿在半空。

雨声很大。哗啦啦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了。风裹着雨扑进来,打在两个人身上,打在影七停在半空的那只手上。

影七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手里的氅衣。那件氅衣还举在半空,离萧珏的肩膀只有寸许。他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披上去。

但他没有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比雨声更响。

他张了张嘴。

“不认识。”

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但萧珏听见了。

影七把氅衣披上去。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东西。氅衣落在萧珏肩上,然后他的手指绕到前面,开始系带子。

带子不长,系起来本不需要多久。但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系了两遍,都没系好。

萧珏低头,看着那双系带的手。

那双手他见过。

在梦里。梦里有一双手,一遍一遍用冷帕子敷他的额头。那双手也是这样,指节分明,虎口有茧。

那双手也是这样的动作——轻轻的,稳稳的,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很多年的事。

萧珏忽然伸手,握住那只手。

影七僵住了。

他的手被萧珏握在掌心里。那只手还在抖,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他能感觉到萧珏掌心的温度,比雨夜的温度高,烫得他指尖发麻。

萧珏低着头,看着那只被自己握着的手。

雨还在下。很大。两个人站在廊下,站在雨幕的边缘。雨水溅进来,打在他们脚边,打在他们身上。但没有人动。

萧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沉默的、深黑的、他在梦里见过的眼睛。

他说:“我梦见你了。”

影七的眼睛动了一下。

萧珏继续说:“我梦见我很小的时候,发着高烧。有人守在我身边,用冷帕子敷我的额头。那个人说‘活着’。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看见了他的眼睛。”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把那只手攥得更紧。

“那双眼睛,和你的一样。”

影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太响了。他怕萧珏也听见。

他想起那个雨夜。十二年前,暗营,十九发着高烧。他守了他七天七夜,一遍一遍用雪化成的水敷他的额头。

十九那时候攥着他的衣角,不撒手。

现在他攥着他的手。

影七想把手抽回来。他应该抽回来。他应该退后三步,垂眼说“世子认错了”。

但他没有动。

他的手被萧珏攥着。那温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舍不得动。

萧珏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影七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声都好像小了一些。

然后他开口。

“世子,”他说,声音很轻,“您该进去了。会着凉。”

萧珏愣了一下。

他看着影七,看着他那双垂下去的眼睛,看着他抿紧的嘴唇。那只手还在他掌心里,没有抽回去,也没有动。

萧珏忽然有些想笑。一种涩涩的、说不清的想笑。

他松开手。

影七的手垂下去,垂在身侧。那双手已经不抖了。它们稳稳地垂在那里,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珏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屋里。

门在他身后关上。

影七站在原地,站在雨幕边缘,站在那道门外面。

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那扇门。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依旧看着,像是能看穿那扇门,看见里面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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